《不渡卿》清澈桃汁

5、试锋

　　她把笔搁下，看着那个圈，像一颗被捏过的豆子，她用指腹蹭了蹭，墨迹已经干了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这个圈，可能是无聊，可能是会议室里的空气太安静了，抑或者是她单纯想在纸上留下点什么东西。
　　会议室的门推开了，周总监率先走进来，是一个长相很周正的中年男性，他的身后跟着法务，李薇薇站起来和他握手，笑声比平时高了半个调，张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，胳膊肘差点碰倒桌上的矿泉水瓶，夏长卿伸手把瓶子扶正，然后他听见周总监说：
　　“小顾总马上到，各位稍等”
　　众人先落了坐，夏长卿坐在靠近落地窗这一侧，张姐的左手边，只空出了主坐。
　　她说不上什么话，在听着李薇薇和周总监的商业互捧时，有点神游天外，她听见，门外有脚步声，抬起头，门外空了一秒，然后有人走了进来。
　　一件米白色宽松羊毛衫，羊毛衫领口开的比较大，下身穿着一条深灰色西裤，虽然衣着简单，可从剪裁设计和面料能看得出来全部都价值不菲。
　　顾青和慢悠悠走进来，微卷的黑发浅浅遮住眼睛，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，周总监一行人率先站了起来，李薇薇她们反应也很快，倏得一下站起来之后，李薇薇走上前，向顾青和鞠了一躬，然后伸出手向他自我介绍：
　　“小顾总，久仰，我是栖川工作室老板李薇薇，真的要感谢您和华恒这次的支持，我们栖川…”
　　李薇薇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青和打断了。
　　他看向李薇薇身后，弯了弯唇角：
　　“她们呢”。
　　他斜倚在门框上，黑眸直直盯着夏长卿，而夏长卿早在他刚踏进会议室的那一刻就呆住了；
　　“是他，那个在鉴山寺偷听她说话的无耻小贼。”可她震惊于他的身份。
　　张姐率先上前去做了个自我介绍，然后见夏长卿愣着不动，扭头喊了她一声。
　　夏长卿回过神，攥紧拳头，深呼吸，向前走了两步，然后微微一鞠躬：
　　“顾总，您好，我是栖川工作室设计师助理，我叫夏长卿。”
　　她全程没有抬头，保持着垂眸的姿态，顾青和玩味地盯着她：
　　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　　她抬头，正好撞进那琥珀色的瞳孔。
　　夏长卿的拳头越攥越紧，指甲快要掐进肉里，李薇薇似乎看出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息，站出来不动声色地把夏长卿挡在身后，然后笑着打圆场：
　　“小顾总，有啥事跟我说嘛，小助理哪里有我这个老板懂得多呢。”
　　周总监也看出了顾青和的异常，轻咳一声，示意顾青和注意言行。
　　李薇薇又往前站了半步，把夏长卿挡得更严实了一点；
　　“小顾总，咱们要不先开始过方案，我们这边准备的挺多东西的。”
　　“坐。”
　　顾青和收回目光，只说了一个字。
　　他走到主位，拉开椅子坐下，动作很随意，手搭在桌上，手指修长干净，青筋凸显。
　　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，其实没有什么声音，可夏长卿却觉得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尖锐。
　　李薇薇率先开口，她拿着文件站起身。
　　“小顾总，这是我们栖川为这次收购做的方案，我现在来为大家讲解…”
　　“让她来。”
　　顾青和开口。
　　李薇薇愣怔了一下，刚想说话。
　　“我想夏小姐，有解说方案的能力，对吧。”
　　夏长卿猛地抬头。
　　“否则，让我怎么相信，栖川值得华恒收购。”
　　顾青和收回放在桌上的手，抬手看了一下腕间的表。
　　“夏小姐，你现在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，但我可以额外给你十分钟熟悉这份方案，十分钟后如果你的解说配不上栖川的能力，那我可能会重新考虑收购栖川这个决定。”
　　话毕，顾青和站起身，缓缓抬步走到夏长卿旁边，一只手撑在夏长卿面前的桌子上，从背后把夏长卿拢住。
　　然后俯身，贴近夏长卿的耳边，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：
　　“这种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如何。”
　　他笑了一下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。
　　夏长卿攥紧了自己的大腿，身体微微颤抖。气的。
　　“夏小姐，祝你好运。”
　　然后他转身离开会议室。
　　会议室里的众人都被这一出戏惊得摸不着头脑，但也没人敢出声。
　　周总监和法务见顾青和离开会议室，也拿起电脑和文件，向李薇薇她们微微颔首，然后跟在顾青和后面离开。
　　李薇薇和张姐的嘴巴张得像是能吞下恐龙蛋，张姐露出一脸吃瓜的姿态；
　　“长卿，你认识华恒的小顾总？”
　　“你不会是哪里得罪他了吧，他怎么一直在cue你？”
　　张姐还想问什么，李薇薇打断她；
　　“行了，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，先让长卿看文件。”
　　“长卿，这次栖川能不能被华恒收购就看你的了。加油！我相信你！”
　　李薇薇把文件递给夏长卿，并且手攥拳，做出加油打气的手势。
　　夏长卿接过文件，开始快速的从头看。
　　她现在没时间想别的，她必须帮李薇薇拿下收购，否则，如果因为她的原因拖累了栖川，她心里过意不去，而且李薇薇对她并不差。
　　她快速但有条不紊地翻阅着，还好，在栖川当助理的很多时候，李薇薇她们开会，讨论，都让她去记录旁听，以及她对设计比较热爱，所以她也积累了不少经验。
　　另一边。顶层总裁办。
　　顾青和靠在办公桌上，双腿交叠，手撑在桌上，俯瞰整个陆家嘴。
　　周总监坐在沙发上，喝着一杯热茶。
　　“青和，你认识栖川的那个设计师助理？”
　　顾青和端起旁边意大利设计师私人设计的咖啡杯，喝了一口里面的咖啡。
　　“不认识。”
　　周总监看透了一切。
　　“你小子今天这么反常，还说不认识。”
　　“华恒决定过的决策，什么时候变过，你在激她，是想看看她的能力到底如何，对吧。”
　　“或者说，你在帮她，往上爬。”
　　顾青和笑了一下，然后把咖啡杯重新放进杯托。
　　“周叔，我只是想拓宽华恒的商圈，栖川的前景很好，而她，或许是匹千里马，而我，愿意当这个伯乐。”
　　“我们是商人，我只看重她能否给我，给华恒带来利润。”
　　“她身上有一种苦味。”
　　顾青和垂着眼，伸手摆弄着桌上的一副国际象棋。
　　“幸福容易让人钝化。苦难则会放大对一切的感知力。对于设计来说，是最好的温床。”
　　他捻起角落里那枚白骑士，利落一跳，落在了一个没人想到的格子里。
　　“如果我没看错人，那就合作共赢。”
　　他笑了笑。又拿起那个黑骑士。
　　“抑或者我赌错了。”
　　黑骑士跳在了白骑士的格子里把它吃掉。
　　“但马本就是用来开路的，他抬眼看向周总监。
　　“只要能换来更有利的开场，那弃掉一匹马，这笔买卖，不亏。”
　　他看了眼手上的表，起身，往门口走。
　　“十分钟到了，走吧，让我看看我选择的赛马，究竟能否给我带来惊喜。”
　　会议室里。
　　李薇薇和张姐想要说些什么，但是看见夏长卿认真的模样，最后都把话咽了下去。
　　夏长卿坐在椅子上，文件摊开放在桌上，她右手握着笔在文件上快速划线。
　　幸运的是，她对栖川的业务很熟悉，因为有一次，李薇薇让她整理栖川从创立开始的资料，她一个人，一份一份摆，一份一份看，累是累了点，但那段时间，她几乎把所有文件都经手了一遍。
　　从团队架构到历年营收，从供应链成本到毛利率对比。她看着李薇薇做的文件，第一部分，栖川的定位和核心价值。她扫过三页密密麻麻的图表，从里面挑出了四个关键词。
　　轻熟，小众设计感，通勤，日常。
　　对于华恒这种顶级集团，让他们看见栖川的发展前景，是比美化后的长篇大论要来的简便。
　　商人，只愿意看见对自己有利的。
　　她又翻到后面，第二部分，团队能力。
　　栖川从建立到现在，一共有十五个员工，其中四名设计师，其余都是管理其他业务的。她翻到最后面，
　　“设计师助理-夏长卿。”旁边附着一张照片。
　　照片是她刚到上海入职时拍的，脸上还带着青涩，她来栖川面试的时候，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正装，是临时在优衣库买了一件打折西装，穿在身上皱皱巴巴。好在李薇薇或许觉察出了她的窘迫，并没有过多关注她，只是问了她一些问题，并且在她被录取的时候，还给她拿了几件栖川的衣服，表面说是让她带回家试穿一下栖川这个季度的成衣，然后写个报告，其实夏长卿知道，是李薇薇照顾她，当晚回去，她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哭了很久，别人给予她的一点点甜，她一直记在心里。
　　第三部分是财务和预期。
　　她的笔尖在这一页顿了一下。
　　她对数字不够敏感，但她知道李薇薇最在意什么，收购价格，股权比例，团队安置。她把几个关键数字勾出来，在页脚写下补注。
　　她停下笔。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　　周总监率先走进来，然后是法务，最后是顾青和。
　　他走过来的时候看了夏长卿一眼，是轻轻的，一扫而过的。然后他在主位上坐下，轻叩桌面，助理给他递过去文件夹。
　　李薇薇站在夏长卿旁边，刚想说话，顾青和抬了一下手。很小的动作，但会议室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　　顾青和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总监，周总监身旁的助理了然，掏出一个计时器，把时间调成倒计时三十分钟。搁置在会议桌中间，然后点下开始。
　　“夏小姐，开始吧，你只有半个小时，我不想听废话。”
　　夏长卿没有打开投影仪，没有翻文件，她站在长桌前，双手自然交握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然后露出职业的笑容，把自己带入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