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0、算数   聂 ...


  •   聂双双第二日醒来时,掌心还有一点淡淡的红。

      不疼。

      只是颜色还没完全退下去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很久。

      那道红痕很浅,像一条不太明显的线,横在掌心里。

      昨日旧驿道上的雨声,断鞭破空的声音,江漓仙低头替她上药的样子,又一次浮了上来。

      尤其是那句。

      “聂双双,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
      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。

      “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?”

      聂双双把手往被子里一藏。

      脸开始发热。

      她怎么就说出来了?

      虽然她确实喜欢。

      虽然江漓仙也确实早就知道。

      可是直接说出来,和心里知道,是两回事。

     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终于下床。

      春桃进来伺候洗漱时,一眼就看见了她掌心的红。

      “小姐,手还红着呢?”

      聂双双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“江公子昨日不是给小姐上过药了吗?”

      春桃说完,表情有些微妙。

      聂双双抬头。

      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
      春桃低头。

      “奴婢只是想问,药好用吗?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总觉得春桃问的不是药。

      她洗完脸,坐到铜镜前。

      春桃替她梳头。

      梳着梳着,春桃忽然道:

      “小姐今日用这根青色发带吗?”

      聂双双从镜中看去。

      春桃手里拿着一根青色发带。

      那颜色并不浓,像雨后竹叶洗过一遍,清清淡淡。

      聂双双原本想说随便。

      可看到那颜色,不知怎么,忽然想起江漓仙昨日那身墨青骑装。

      还有他坐在旧驿站里,低头看她掌心时的眼睛。

      她咳了一声。

      “用吧。”

      春桃替她把发带系上,忍不住笑。

      “小姐今日心情好像不错。”

      聂双双看她。

      “我看起来很好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春桃认真道。

      “像昨夜梦见江公子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决定今日真的要让春桃少说话。

      早膳后,聂双双去了聂夫人那里。

      聂夫人正在看账。

      见她进来,先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手还疼吗?”

      聂双双下意识把手藏到袖中。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聂夫人道:

      “不疼藏什么?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老老实实把手伸出来。

      聂夫人看了看。

      “只是磨红了,不碍事。”

      说完,她抬眼看聂双双。

      “昨日江公子也在?”

      聂双双点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护了他?”

      聂双双一顿。

      “也不算护。”

      聂夫人看着她。

      聂双双只好改口。

      “算。”

      聂夫人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现在倒不绕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耳根有点热。

      “他们说话太难听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聂夫人道。

      “所以你动手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

      “我没打人。”

      “抽断树枝也算动手。”

      聂双双小声道:

      “那也是他们先纵马。”

      聂夫人没有责备。

      只是慢慢放下账册。

      “双双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护一个人,是要担后果的。”

      聂双双抬头。

      聂夫人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既然愿意在人前护他,便也要想清楚,日后旁人会把你们放在一处说。”

      聂双双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这一次,她答得很稳。

      聂夫人看了她一会儿,神色软下来。

      “那便好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里松了一点。

     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,门外便有小丫鬟来报。

      “夫人,小姐,江公子来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猛地抬头。

      聂夫人也有些意外。

      “江公子?”

      小丫鬟道:

      “是。江公子说,昨日捡到小姐遗落的马鞭,今日特意送还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怔。

      马鞭?

      她昨日不是说不要了吗?

      聂夫人看向她。

      聂双双也看向聂夫人。

      片刻后,聂夫人道:

      “去吧。”

      聂双双立刻起身。

      走出两步,又停住。

      聂夫人淡淡道:

      “不是要去见他?”

      聂双双耳根一红。

      “我只是去拿马鞭。”

      聂夫人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这个嗯,比春桃的嗯还让人心虚。

      江漓仙没有进前厅。

      他站在将军府侧门外。

      侧门旁边有一面花墙。

      墙上爬着藤萝,紫色小花垂下来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
      江漓仙就站在那里。

      今日他穿得很素。

      月白衣衫,浅灰披风。

      脸色仍旧淡淡的,眉眼清冷,像昨夜那场雨还没有从他身上散干净。

      聂双双快步走过去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还东西。”

      聂双双看向他手中。

      空的。
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东西呢?”

      江漓仙没有说话。

      只是抬起左手。

      袖口微微滑下去。

      聂双双看见他腕上缠着一截黑色断鞭。

      那正是她昨日丢在旧驿站里的马鞭。

      鞭身已经被擦干净了。

      可裂口仍在。

      被一圈一圈缠在他冷白的腕骨上,像一条旧伤,也像一道黑色的锁。

      聂双双脸色变了。

      “你怎么把这个戴在手上?”

      江漓仙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你不要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时噎住。

      她是不要了。

      可她不要了,也不是让他捡回去往手腕上缠。

      她伸手去碰。

      断鞭缠得不算松。

      黑色皮革边缘压在他腕骨上,已经勒出一道浅浅的红。

      聂双双眉心立刻皱起。

      “疼不疼?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“疼。”

      聂双双更气。

      “疼你还戴?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疼一点,记得清楚。”

      聂双双的手停住。

  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  风从花墙边吹过,藤萝轻轻晃动。

      江漓仙站在那里,眉眼依旧清清淡淡,语气也轻,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      可聂双双忽然觉得,有哪里不太对。

      不是害怕。

      是心口像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
      江漓仙好像不只是缺人疼。

      他会把一些她给过的、碰过的,甚至不要了的东西,都抓得很紧。

      紧到宁愿勒疼自己。

      她低声道:

      “要记得,也不用拿疼来记。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。

      聂双双已经低头去解他腕上的断鞭。

      断鞭被雨泡过,又干了,皮革有些硬。

      缠在腕上时,一圈压着一圈。

      她解得不算顺利。

      江漓仙却一直没有动。

      只是垂眼看她。

      她低着头,手指绕过他的腕骨。

      动作有些急。

      也有些生气。

      因为生气,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皮肤。

      热的。

      很热。

      江漓仙眼睫微微垂下。

      真好。

      她在替他解开疼。

      也在重新碰他。

      断鞭终于被解下。

      他腕上的红痕露出来。

      不深。

      却很清楚。

      聂双双看得心烦。

      “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吗?”

      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顿住。

      这句话似乎有些重。

      江漓仙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

      “聂小姐觉得我不正常?”

      聂双双被问住。

      她不想这样说他。

      可他方才那样,也确实不太正常。

      她抿了抿唇。

      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又是我知道。

      聂双双听得更心烦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间那根青色发带。

      迟疑了一瞬,抬手解了下来。

      乌发微微松散。

      几缕碎发落到颊边。

      江漓仙的目光停住。

      聂双双没有看他。

      她把发带绕到他腕上,盖住那圈红痕。

      一圈。

      又一圈。

      她系得不算熟练。

      结打得有点偏。

      可发带很软。

      青色落在他冷白腕骨上,竟比那截断鞭更刺眼。

      聂双双系完,低声道:

      “用这个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腕上的发带。

      “给我的?”

      聂双双耳根微热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可以一直戴着?”

      聂双双动作一顿。

      她本想说不用一直。

      可抬眼看见江漓仙那双浅色眼睛时,话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他问得太轻。

      像只要她说不可以,他便会立刻解下来。

      聂双双别开眼。

      “随你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看着那枚不太漂亮的结。

      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青色发带绕在他腕上,轻轻盖住昨日断鞭勒出的红痕。

      疼还在。

      但被她的东西压住了。

      江漓仙指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像是想碰那个结。

      又忍住了。

      “多谢。”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别谢了。”

      她把断鞭从他手里拿过来。

      “这个我没收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“聂小姐不是不要了?”

      “现在又要了。”

      她道。

      “免得你又拿去折腾自己。”

     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他这一个好,答得乖极了。

      可聂双双却莫名觉得,他未必真的乖。

      她正要说话,江漓仙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。

      “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怔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江漓仙打开锦袋。

      里面是一枚极细的环。

      不是金,不是银。

      像是用某种深色细弦编成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也很旧。

      聂双双低头看着。

      “这是?”

      “旧琴弦。”

      江漓仙道。

      “不能再弹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但还能留一点声音。”

      聂双双没太听懂。

      可她直觉,这不是随便给的东西。

      她伸出手。

      “给我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江漓仙低头,将那枚琴弦细环绕到她腕上。

      那弦很细。

      贴上腕骨时,有一点凉。

      也有一点轻微的痒。

      聂双双想动。

      江漓仙低声道:

      “别动。”

      她一顿。

      又是这两个字。

      可这次,她没有反驳。

      江漓仙低头替她系结。

      他的手指很凉。

      动作却慢。

      慢得聂双双能清楚感觉到,那根细弦绕过她腕骨时,像一圈很轻很轻的束缚。

      不疼。

      也不紧。

      可存在感很强。

     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终于有了形。

      她低声问:

      “这是哪根弦?”

      江漓仙指尖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旧琴上断下来的。”

      他没有说。

      那是她按过的那根。

      也没有说,他当夜把它割下来,绕在玉扣上看了很久。

      他只是低头,把结系好。

      “以后双双听见琴声,可以想起我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口轻轻一跳。

      她看着腕上那枚细环。

      忽然觉得这东西很轻。

      又很重。

      她小声道:

      “那你看见发带,也要想起我。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。

      “我一直想。”

      聂双双脸一下子热了。

      这人真的很会。

      她根本接不住。

      风从侧门外吹过。

      藤萝花落下一朵,掉在两人中间。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腕上的琴弦,忽然低声问:

      “昨日的话,还算数吗?”

      聂双双抬头。

     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话。

      喜欢。

      那句她没有直接说出来,却已经等于承认的话。

      她耳根发烫。

      可这一次,她没有装傻。

      “算数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“今日呢?”

      聂双双心跳快起来。

      “今日也算。”

      “明日呢?”

      聂双双终于忍不住看他。

      “你怎么这么贪心?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我只剩这个可以贪。”

      这句话轻轻落下。

      聂双双刚才那点恼意一下子散了。

      她明知道他现在越来越会拿这种话来让她心软。

      可她还是心软。

      没办法。

      他站在将军府侧门外,手腕上还系着她刚刚给的发带,脸色苍白,眼睫垂着。

      像真的除了她一句“算数”,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  聂双双低头,轻声道:

      “明日也算。”

      系统声音在这一刻响起。

      【江漓仙好感度:九十五。】

      聂双双呼吸微微一滞。

      九十五。

      只差五了。

      这一次,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高兴。

      也没有慌。

      她只是看着江漓仙。

      看着他腕上的青色发带。

      看着自己腕上的旧琴弦。

      忽然有种事情终于落到实处的感觉。

      不是任务纸上的数字。

      也不是她写的攻略计划。

      而是两个人手腕上,各自多了一样对方给的东西。

      江漓仙看见她神色微变。

      这一次,他没有问。

      他只是垂眼看着她腕上的琴弦。

      “双双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以后不要把它解下来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怔。

      “洗澡也不解?”

      话一出口,她脸先红了。

      怎么忽然说这个?

      江漓仙却像没察觉。

      他低声道:

      “若会湿,便摘。”

      聂双双刚松一口气,他又道:

      “摘了之后,再戴上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觉得江漓仙真的有点奇怪。

      可这奇怪又不像让人害怕。

      更像一只很漂亮的病狐狸,终于咬住了一点点属于他的东西,不肯松口。

      她点头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呢?”

      江漓仙看她。

      聂双双指了指他腕上的发带。

      “不许拿断鞭换回去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眼底浮出一点笑意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也不许系太紧。”

     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。

      “不紧。”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我会看。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。

      那一瞬,他眼底笑意像被风吹开一点。

      “聂小姐要常来看?”

      聂双双被他问得一噎。

      她发现江漓仙现在真的会抓她话里的缝。

      她硬着头皮道:

      “看情况。”

      江漓仙低声笑了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聂双双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
      再待下去,她又要被他绕进奇怪的话里。

      她把断鞭拿好。

      “我回去了。”

      江漓仙点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
      “你也回去吧,别站在风里。”

      江漓仙道: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聂双双看他仍站在那里。

      “现在就走。”

      江漓仙这才转身。

      可走出两步,他又回头看她。

      聂双双问:

      “又怎么了?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“明日也算?”

      聂双双脸又热了。

      她瞪他。

      “算。”

      江漓仙笑了一下。

      这次笑意比方才明显。

      不是那种病弱无力的笑。

      而是很浅,很亮,像终于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。

      聂双双看见了,心口也跟着软了一下。

      江漓仙这才真的离开。

      聂双双回到屋里后,春桃一眼看见她手腕上的琴弦。

      “小姐,这是什么?”

      聂双双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
      “旧琴弦。”

      春桃眨了眨眼。

      “江公子送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春桃又看她手里的断鞭。

      “那小姐拿回来的这个……”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没收。”

      春桃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小姐和江公子,交换东西的方式真特别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也觉得有点特别。

      特别到她现在还觉得心跳不太稳。

      聂夫人晚间过来时,也看见了她腕上的细环。

      聂双双本来想遮。

      可遮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
      没什么好遮的。

      这是江漓仙给她的。

      聂夫人看了一眼,没有多问。

      只是道:

      “他送的?”

      聂双双点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聂夫人道:

      “你收了?”

      聂双双又点头。

      聂夫人看着她。

      “想清楚了?”

      聂双双低头看着腕上的琴弦。

      细细一圈。

      贴着腕骨。

      不贵重。

      甚至有些旧。

      可她看着,心里却很安稳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轻声道。

      “想清楚了一点。”

      聂夫人没有逼问。

      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
      “那便好。”

      听雪居里,江漓仙回去后,没有解下发带。

      阿福端了水进来。

      “公子,洗手。”

      江漓仙把手伸进水里。

      水很快湿了发带边缘。

      阿福低声道:

      “公子,发带湿了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看着腕上的青色。

      “不摘。”

      阿福立刻闭嘴。

      夜深后,听雪居的灯灭了一半。

      江漓仙坐在床边,手腕搭在膝上。

      那根青色发带还系在那里。

      聂双双系得并不漂亮。

      结有点偏。

      尾端也留得长。

      若是寻常东西,江漓仙大概会觉得碍眼。

      可这是她亲手系的。

      她把断鞭解下来。

      把发带绕上去。

      说,用这个。

      江漓仙抬手,轻轻碰那个结。

      结已经有些松了。

      大概是湿过,又被袖口蹭过。

      他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结解开。

      发带从腕上松开时,昨日断鞭留下的红痕露出来。

      淡了些。

      可还在。

      江漓仙垂眼看着那道痕。

      然后重新把发带绕上去。

      一圈。

      又一圈。

      这一次,他系得比聂双双紧。

      青色发带压在红痕上。

      有一点疼。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又收紧了些。

      疼意更清楚。

      他却觉得心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
      像那道因为断鞭留下的痕,被聂双双亲手给过的东西重新锁住。

      窗外风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
      江漓仙闭上眼。

      指尖一遍一遍碰那个结。

      他知道聂双双的温度早就散了。

      也知道这只是一根发带。

      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去确认。

      确认它还在。

      确认它系着。

      确认它没有趁夜自己松开。

      那结其实并不牢。

      聂双双系的时候,手法有些笨。

      可江漓仙一遍一遍收紧。

      像怕夜里一松,它便会自己回到聂双双那里去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低声道:

      “明日也算。”

      屋里没有人回答。

      可他腕上的结很紧。

      紧得像她终于亲手给他套上一道温柔的锁。

      江漓仙垂眼看着。

      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也很深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