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1、明日太短
江 ...
-
江漓仙来将军府时,腕上系着那根青色发带。
不是藏在袖子里。
也不是小心掩着。
他的袖口比平日略收了一点,行礼时,那抹青色便从月白衣袖下露出半截。
颜色很淡。
像雨后竹叶被水洗过。
也像聂双双那日低头替他系上时,垂在脸侧的那几缕散发。
聂双双原本正坐在聂夫人身侧喝茶。
一眼看见那根发带,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。
她昨日明明说过。
不许系太紧。
可现在那根发带紧紧绕在江漓仙腕上,正好盖住断鞭留下的那道旧痕。
尾端被他收得很整齐。
不像她昨日系的样子。
她昨日明明系得有点歪。
还留了一截长长的尾。
聂双双皱眉。
“你是不是又系紧了?”
厅中安静了一瞬。
聂将军端着茶盏的手停住。
聂闻昭站在一旁,眼神立刻扫到江漓仙腕上。
聂夫人也看见了。
江漓仙垂眼。
“没有。”
聂双双看着他。
江漓仙停了一下,改口:
“紧了一点。”
聂双双就知道。
她把茶盏放下。
“不是说了不能系太紧吗?”
江漓仙低声道:
“怕松。”
聂双双一噎。
她想说一根发带松了重新系就是。
可对上江漓仙那双浅色眼睛时,话又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不是怕发带松。
他是怕别的东西松。
聂双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。
聂闻昭站在旁边,脸色十分复杂。
他看了看江漓仙腕上的发带,又看了看聂双双。
“这是你的?”
聂双双耳根一热。
“嗯。”
聂闻昭啧了一声。
聂将军重重把茶盏放下。
“江公子今日来,不是专程来给我们看这个的吧?”
厅中气氛一下子沉下来。
江漓仙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难堪。
他站在厅中,脸色仍旧苍白,眉眼清淡,姿态却很稳。
“不是。”
聂夫人看着他。
“那江公子今日来,是为何事?”
江漓仙抬眼。
他的目光先落到聂双双身上。
只一瞬。
很轻。
像怕打扰她。
又像必须先确认她在。
随后,他往后退了半步,向聂将军和聂夫人行了一礼。
这一礼比从前都重。
聂双双心口忽然跳了一下。
她隐约察觉到什么。
下一刻,她听见江漓仙低声道:
“漓仙今日前来,是想求聂家一个机会。”
厅中彻底安静。
聂将军眯起眼。
聂夫人神色微动。
聂闻昭也站直了些。
聂双双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江漓仙继续道:
“我想求娶聂双双。”
聂双双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求娶。
江漓仙说的是求娶。
不是喜欢。
不是想见。
不是明日也算。
是当着她父母兄长的面,说想求娶她。
聂双双的脸一下子烧起来。
聂闻昭微微挑眉。
聂将军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你倒是敢说。”
江漓仙垂眼。
“此事不敢含糊。”
聂将军冷笑。
“你拿什么娶她?”
聂双双下意识想开口。
聂夫人轻轻看了她一眼。
她只能把话咽回去。
江漓仙神色未变。
他像是早就知道会被这样问。
“我没有江家做靠。”
“也无显贵门第。”
“但听雪居在我名下,母亲旧年留下的几处产业,我已命人清点。”
“地契、铺契、旧产清册,三日内可送来将军府。”
他声音很轻。
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。
“若聂小姐愿嫁,我不敢说给她世间最好。”
“但我会把我所有能拿出的,都交给聂家过目。”
聂将军看着他。
脸色没有因为这些话缓和多少。
“你觉得我聂家缺你这些东西?”
“聂家不缺。”
江漓仙道。
“可我不能空手求她。”
这句话一出,聂双双心口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看着江漓仙。
他站在那里,腕上系着她的发带,明明脸色仍旧苍白,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。
不像听雪居里那个低声说药苦的人。
也不像雨中把额头抵在她掌心的人。
他像是真的把自己摊开一点,放在聂家面前,等他们看。
聂夫人终于开口。
“江公子。”
江漓仙抬眼。
“是。”
“若双双有一日不愿意呢?”
这句话很轻。
却比聂将军方才那些话更重。
厅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聂双双也怔住。
她看向江漓仙。
江漓仙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不愿意。
这三个字落在他耳中时,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他腕上的发带。
那根发带忽然变得很紧。
紧得他几乎想低头去碰。
确认它还在。
确认昨日那句明日也算,还在。
确认聂双双没有在这一瞬间,把它收回去。
可这里是将军府。
聂夫人正在看着他。
聂将军也在看着他。
聂双双就坐在不远处,手腕上还系着他给的旧琴弦。
他不能低头碰那根发带。
也不能露出半分不该有的东西。
江漓仙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聂双双心口一点点紧起来。
最后,他抬眼,声音低而清楚:
“若她不愿,我不会强留。”
聂夫人看着他。
“当真?”
江漓仙垂眼。
“当真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时,他腕上的青色发带像又紧了一寸。
可他的脸色没有变。
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乱。
聂双双却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闷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明明这句话听起来很好。
可她总觉得,江漓仙说出这句话时,不像真的轻松。
更像把一柄刀咽了下去。
聂闻昭忽然道:
“你说不会强留,那你若舍不得呢?”
聂双双转头看他。
“二哥。”
聂闻昭没有看她。
他看着江漓仙。
“我妹妹心软。”
“她若有一日觉得对不住你,你会不会拿这个留她?”
江漓仙低声道:
“我会舍不得。”
聂闻昭眼神一沉。
江漓仙继续道:
“也会难过。”
“但我不会拿难过逼她。”
聂双双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聂闻昭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“你倒是会说。”
江漓仙垂眼。
“我只说实话。”
聂闻昭冷笑一声。
“实话也能骗人。”
这句话一落下,厅中静了一瞬。
聂双双心里猛地一跳。
这句话,聂夫人也说过。
有些人最厉害的地方,便是拿真话骗你。
江漓仙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腕上的青色发带从袖口露出半截。
像一截温柔的证词。
也像一截未收紧的锁。
聂将军正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小厮急促的声音。
“将军,夫人,江家来人了。”
聂双双眉心一皱。
江家?
聂将军脸色更沉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没过多久,江家的人被引进前厅。
来的是江家一位族叔。
聂双双见过他。
正是曾去听雪居训斥江漓仙的那个中年男人。
他今日穿着深色袍服,脸上带着端出来的客气。
只是那客气落在眉眼里,仍旧显得很冷。
他进门先向聂将军与聂夫人行礼。
然后才看向江漓仙。
看见他站在厅中,脸色微微一变。
像是没想到他真的敢来。
“江漓仙。”
江漓仙垂眼。
“江叔父。”
江家族叔冷冷道:
“谁许你到将军府来胡言乱语?”
聂双双立刻看向他。
聂将军已经先开口。
“这里是将军府。”
“谁在这里说话,轮不到江家来许。”
江家族叔脸色微僵。
“将军误会了。”
他转向聂将军。
“我今日来,是为两家颜面。”
聂将军冷声道:
“江家同聂家何时有颜面要一起顾了?”
江家族叔被堵了一下。
片刻后才道:
“江漓仙身份未明,连族谱都未正经入,实在不宜与聂家议亲。”
聂双双脸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江家族叔继续道:
“况且,他母亲旧事不清,江家至今讳言。”
“若聂家真同他牵扯,日后外头难免议论。”
聂双双忍不住了。
“江家不要他,便别来管他娶谁。”
厅中一静。
江家族叔看向她。
“聂小姐年少,不知其中利害。”
聂双双站起身。
“我是不知道你们江家的利害。”
“我只知道,他今日来求的是聂家,不是江家。”
“你们既然不认他,又凭什么替他做主?”
江家族叔脸色难看。
“聂小姐,他这样的人——”
“他怎样?”
聂双双冷声打断。
江家族叔一顿。
聂双双走到江漓仙身边。
这一次,她没有站在他前面。
她站在他身侧。
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她不是挡着他。
她是和他站在一起。
“江家不认他,是江家眼瞎。”
“不是他不配。”
江漓仙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袖下,青色发带被他指尖轻轻碰到。
他没有低头。
只是看着聂双双。
她站在他身侧。
肩背很直。
眼神锋利。
她不是被他骗来替他说话。
她是清醒地站过来。
江家族叔怒道:
“聂小姐,你迟早会后悔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江漓仙眼底的光终于冷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江家辱他。
也不是因为江家提他母亲。
而是他们把“后悔”两个字,放到了聂双双身上。
她会后悔。
后悔站到他身边。
后悔说喜欢他。
后悔把发带系到他腕上。
江漓仙忽然觉得腕上的发带太松。
松得像下一刻便会散开。
他几乎想当场把它勒进皮肉里。
可聂双双忽然伸手,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隔着衣袖。
正好按在那根青色发带上。
她没有看他。
只是看着江家族叔,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“别听。”
这两个字不是说给江家族叔听的。
是说给他听的。
江漓仙指尖停住。
所有翻涌上来的冷意,被她那只手轻轻按住。
聂双双继续道:
“我会不会后悔,是我的事。”
“轮不到江家替我断。”
江家族叔脸色难看至极。
聂将军这时站了起来。
他一站起来,整个厅中的气息都沉了下去。
“江家听好了。”
“我聂家嫁女,看的是人。”
“不是你们江家的族谱。”
“江家要认不认,和我无关。”
“但日后若再有人拿江漓仙母亲旧事,或拿我女儿名声做文章。”
聂将军冷冷道:
“我亲自上门问候。”
江家族叔脸色瞬间变了。
聂承远的“问候”,京中无人想领教。
聂夫人也放下茶盏。
“江家今日既然来了,有句话我也说清楚。”
“江公子今日到聂家,是聂家请他进来的。”
“他若有不妥,自有聂家来问。”
“江家若既不养他,也不认他,便少拿长辈架子压他。”
江家族叔张了张口。
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来时以为,江漓仙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。
聂家或许一时被聂双双闹得糊涂。
可只要江家出面,说明其中利害,聂家总该顾及颜面。
却没想到,聂家竟然真敢站在江漓仙这边。
江家族叔甩袖离开。
厅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聂双双这才松开按着江漓仙手腕的手。
江漓仙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方才按过的地方,袖口微微皱了。
发带还在下面。
没有松。
也没有散。
系统声音就在此时响起。
【江漓仙好感度:九十八。】
聂双双心口猛地一跳。
九十八。
只差两点。
她下意识看向江漓仙。
江漓仙也正在看她。
他眼神很安静。
可聂双双总觉得,那里像压着什么极深的东西。
聂将军重新坐下。
“江漓仙。”
江漓仙垂眼。
“是。”
“江家不认你,我不管。”
聂将军看着他。
“但我女儿不是你想求就能求走的。”
江漓仙道: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日后。”
聂将军道。
“把你方才说的产业清册、旧契、还有你母亲旧事能查到的东西,都带来。”
“你要娶她,就站得明明白白。”
江漓仙抬眼。
许久后,他行礼。
“是。”
聂夫人看着他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
江漓仙道:
“夫人请说。”
聂夫人缓缓道:
“双双喜欢你,是她自己的事。”
“你不能拿她今日护你,去逼她明日必须继续护你。”
江漓仙垂下眼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聂夫人看了他一会儿。
没有再说。
江漓仙离开时,聂双双送他出去。
这次不是侧门。
是将军府正门。
江漓仙走在她身侧。
风吹过来,青色发带从他袖口露出一点。
聂双双看见了。
“你回去之后别又系紧。”
江漓仙低声道:
“嗯。”
“我会检查。”
江漓仙看她。
“聂小姐要来听雪居检查?”
聂双双耳根一热。
“你少抓我话。”
江漓仙轻轻笑了。
两人走到门前。
马车已经候着。
聂双双停下脚步。
“你今日怎么突然说求娶?”
江漓仙看着她。
“昨日你说,明日也算。”
聂双双脸一下子热了。
“那也不是让你今日就来求娶。”
江漓仙垂眼。
“我怕明日太短。”
聂双双一怔。
江漓仙声音很轻。
“今日算,明日算。”
“后日呢?”
“再往后呢?”
“我总想要一个更长久些的说法。”
聂双双心口软下来。
她看着他。
“江漓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算数,就会算数。”
江漓仙抬眼。
“多久?”
聂双双被问住。
这人真是贪心。
可她今日已经说了那么多次,也不差这一句。
她低声道:
“至少现在,一直算。”
江漓仙看着她。
许久后,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上了马车。
马车走远后,聂双双仍站在门口。
直到春桃小声提醒:
“小姐,风冷。”
她才回神。
回到院里,聂双双坐在书案前,看着腕上的琴弦。
九十八。
只差两点。
她离任务完成,已经近得不能再近。
可今日江漓仙说“求娶”时,她心里竟然不是慌。
是乱。
乱得厉害。
像一扇门已经在眼前了。
她明明知道自己迟早要走过去。
可回头看时,又看见有人站在门外,很安静地看着她。
聂双双闭了闭眼。
“先不想。”
她低声道。
“先走到一百再说。”
听雪居里,江漓仙回去后,便开始整理旧契。
阿福把一只只旧木箱搬出来。
地契。
铺契。
旧产文书。
还有几本发黄的账册。
这些东西多年无人问津,纸页边角都有些脆。
江漓仙坐在灯下,一页一页翻。
他腕上还系着那根青色发带。
翻到第三本账册时,墨迹不慎沾上袖口。
阿福低声道:
“公子,发带要不要先取下?免得沾墨。”
江漓仙翻书的手停住。
他低头看腕上的发带。
青色干净。
不该沾墨。
也不该沾这些旧契里的灰。
他慢慢把发带解下来。
可发带一离开手腕,那一圈红痕便露了出来。
空空的。
像忽然少了什么。
江漓仙垂眼看着。
过了片刻,他把发带绕在指间。
还是不对。
太松。
像随时会滑走。
他低头,把那截青色发带轻轻咬住。
发带尾端垂下来,贴着他苍白的下颌。
阿福跪在不远处,猛地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江漓仙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垂着眼,继续翻旧契。
灯火落在他脸上。
青色发带被他衔在唇间,柔软的布料压住一点唇色。
他说不了话。
也不需要说话。
只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像把聂双双的名字含在齿间,才终于能安静地整理这些陈年旧物。
夜越来越深。
听雪居里只有纸页声。
过了许久,江漓仙终于从一堆旧契中抽出一张发黄的纸。
那纸比旁的更旧。
边角有火烧过的痕迹。
上面写着一处庄子。
北境旧产。
落款处,有一个模糊的名字。
江漓仙指尖停住。
他把发带从唇间取下,低声念出那两个字。
“扶音。”
阿福抬头。
“公子?”
江漓仙看着那张纸。
北境江氏女。
有名不详。
善音律,貌极盛。
后入京城江氏。
族中讳言。
扶音。
原来她有名字。
江漓仙垂下眼。
许久后,他慢慢把那张纸压平。
“把这张收好。”
阿福低声应是。
江漓仙重新把发带系回腕上。
这一次,系得不算紧。
因为明日,他还要去将军府。
聂双双会看。
她说会看。
他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又勒疼了。
窗外夜风吹过。
听雪居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江漓仙低头看着腕上的青色发带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三日太长。
他等不了三日。
明日,他便想见她。
把扶音这个名字告诉她。
看她会不会又心疼。
看她会不会又站到他这边。
看她会不会因为他母亲终于有了名字,而低声对他说:
“江漓仙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闭了闭眼。
唇边那点笑意很浅。
却一点一点深下去。
明日也算。
那他明日就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