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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断鞭   聂 ...


  •   聂双双听说城外旧驿道还能跑马时,正在院里看聂闻昭训马。

      那匹马脾气不太好。

      通身黑亮,眼睛又凶,前蹄在地上刨了好几下,鼻息喷得很重。

      聂闻昭拽着缰绳,回头看她。

      “怕不怕?”

      聂双双抱着手臂站在廊下。

      “怕你被踹。”

      聂闻昭:“……”

      他冷笑一声。

      “我看你最近越来越不把你二哥放在眼里。”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二哥,你先把马训好,再说这话比较有说服力。”

      聂闻昭被她气笑了。

      那马又刨了一下地。

      聂闻昭拍了拍马颈,忽然道:

      “旧驿道那边地平,适合练马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口微微一动。

      旧驿道。

      练马。

      她几乎立刻想到了江漓仙。

      南郊那日,江漓仙的马被惊了一下。

      后来两人同乘。

      他坐在她身后,手扶在她腰侧。

      那一点凉意隔着衣料贴上来,像到现在还没散干净。

      聂双双耳根微热。

      聂闻昭眯了眯眼。

      “你想什么呢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聂双双答得太快。

      聂闻昭看她一眼。

      “你不会又想到江漓仙了吧?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春桃在旁边低头憋笑。

      聂双双转身就走。

      聂闻昭在后头喊:

      “诶,我说中了?”

      聂双双没回头。

      回到屋里后,她坐在书案前,铺开纸。

      她本想写帖子。

      可笔尖落下前,又停住了。

      前几次,她总给自己找理由。

      听琴,是为了旧曲。

      灯市,是为了出去走走。

      踏青,是别人递了帖子。

      这一次,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理由。

      她只是想约江漓仙去练马。

      因为他那日骑术不稳。

      因为她想再见他。

      因为好感度已经八十。

      也因为……

      她想起他坐在她身后时,低声问她:“那我离远些?”

      聂双双闭了闭眼。

      不能再想。

      她低头写帖。

      【城外旧驿道地势平缓,适合练马。江公子若愿,明日可同去。】

      写完,她看了片刻。

      又补了一句。

      【我教你。】

      这三个字落下去,比她想象中更直。

      她耳根开始发热。

      春桃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,立刻低头。

      聂双双看她。

      “你想说什么?”

      春桃很谨慎。

      “奴婢觉得,小姐如今越来越会约人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把帖子合上。

      “送去听雪居。”

      春桃忍着笑接过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帖子送到听雪居时,江漓仙正在擦那只白狐面具。

      面具眼尾的红纹,被他用指腹慢慢擦过。

      那红纹已经很干净。

      可他仍旧擦得很慢。

      像在碰一处只属于他和聂双双的记号。

      阿福进来时,低声道:

      “公子,将军府来帖。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。

      “聂小姐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阿福奉上帖子。

      江漓仙打开。

      旧驿道。

      练马。

      我教你。

     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三个字上。

      我教你。

      不是请他去。

      也不是同去一观。

      是她要教他。

      江漓仙低低笑了一声。

      阿福头垂得更低。

      他不知道公子为什么笑。

      但他知道,公子这样笑时,听雪居里总会冷一点。

      江漓仙把帖子放到案上。

      他的指尖轻轻压在“我教你”三个字旁边。

      压了很久。

      像那不是纸上的字。

      是聂双双伸过来的手。

      “回她。”

      阿福道:

      “公子如何回?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又道:

      “明日备马。”

      阿福一怔。

      “公子身子……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。

      阿福立刻闭嘴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第二日,旧驿道风很大。

      这里曾经是京城往南的驿路。

      后来新路修成,这一段便废了。

      道旁长着野草,远处有一座半塌的驿亭,亭边还立着一块旧石碑,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。

      聂双双到的时候,江漓仙已经在等。

      他今日穿了一身窄袖骑装。

      墨青色。

      比他平日那些月白、浅青都深些。

      腰间束着黑色革带,越发显得身形清瘦,脸色冷白。

      这样一身穿在他身上,不像病弱公子。

      更像一柄藏在雾里的细刀。

      聂双双下马车时,脚步停了一瞬。

      江漓仙看她。

      “聂小姐。”

      聂双双回神。

      “你今日穿得倒利落。”

      江漓仙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。

      “骑马,总不能穿宽袍。”

      聂双双点点头。

      “也对。”

      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
      江漓仙察觉到了。

      他没有拆穿。

      只是垂下眼,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。

      聂双双牵来一匹温顺些的马。

      “这匹性子稳。”

      江漓仙伸手摸了摸马颈。

      那马很温顺,没有躲。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你先上马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她。

      “聂小姐今日真要教我?”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帖子都写了。”

      “那我若学不好呢?”

      “慢慢学。”

      她答得很自然。

      江漓仙的眼睫微微一动。

      慢慢学。

      慢慢。

      她总是不知道,有些字落在他耳中,会变成怎样的东西。

      聂双双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。

      动作干脆漂亮。

      江漓仙站在旁边看她。

      她在马上和在平地很不一样。

      坐得直,眼睛亮,握缰绳的手很稳。

      像天生适合风里来去。

      也像随时都能离开谁。

      江漓仙垂下眼。

      他不喜欢这个念头。

      于是他也上了马。

      聂双双慢慢骑到他身侧。

      “不要夹得太紧,马能感觉到你紧张。”

      江漓仙低声道:

      “我不紧张。”

      聂双双看他。

      “你手都握紧了。”

      江漓仙低头看了一眼缰绳。

      果然。

      他松了松。

      聂双双骑马靠近一点。

      “腰放松,别一直绷着。”

      她说完,自己忽然一顿。

      腰。

      她想起南郊那日,江漓仙坐在她身后,手扶在她腰侧。

      耳根又有些热。

      江漓仙偏头看她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她故作镇定。

      “你照做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他骑得确实不熟。

      但并不笨。

      聂双双教了几遍,他便慢慢能跟上她的节奏。

      旧驿道平缓,两人并行一段,风从荒草间吹过,衣袂猎猎作响。

      聂双双难得放松下来。

      她回头看江漓仙。

      “这样不是好多了?”

      江漓仙点头。

      “聂小姐教得好。”

      “你少哄我。”

      “是真的。”

      他轻声道。

      “聂小姐教我,我便学得快些。”

      聂双双手里的缰绳微微一紧。

      她发现江漓仙现在夸人也很要命。

      明明语气轻。

      却像贴着耳朵落下来。

      两人沿着旧驿道往前。

      阿福和春桃跟在后头。

      再往远处,是将军府跟来的两个护卫。

      一切原本都很安稳。

      直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      很急。

      还夹着几声笑。

      聂双双抬眼。

      几匹马从旧林后绕出来。

      马上坐着几个年轻公子,衣着华贵,马鞍上挂着短弓和猎袋。

      其中一人手里还提着一只鹰。

      他们像是在追猎。

      旧驿道早废,平日人少,这些人便将这里当成了跑马的地方。

      最前头那人看见聂双双和江漓仙,勒马慢了一点。

      随即笑了。

      “哟。”

      “这不是江公子吗?”

      聂双双眉心一皱。

      来人她不熟。

      但看那语气,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赵公子。”

      那赵公子笑得更大声。

      “江公子也来跑马?”

      “稀奇。”

      他旁边的人看了一眼聂双双,低声笑道:

      “哪里是来跑马,分明是有人教。”

      “江公子好福气啊。”

      “连马都不会骑,也有聂小姐亲自陪着。”

      聂双双脸色冷下来。

      她还没开口,赵公子便驱马靠近。

      他的马比江漓仙那匹高大,脾气也烈。

      靠过来时,江漓仙的马明显不安地退了半步。

      聂双双立刻骑马挡过去。

      枣红马在原地转了半圈,正好横在江漓仙那匹马前。

      她一手勒缰,一手握鞭。

      “离远点。”

      赵公子挑眉。

      “聂小姐何必这样紧张?”

      “我同江公子说几句话罢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冷冷道:

      “你的马惊到他的马了。”

      赵公子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那是江公子胆子小,还是马胆子小?”

      旁边几人又笑。

      江漓仙坐在马上,脸色苍白。

      看起来像被风吹得有些不适。

      他低声道:

      “聂小姐,不必……”

      “不必什么?”

      聂双双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你闭嘴。”

      江漓仙安静了。

      赵公子眼中兴味更重。

      “聂小姐倒是真护着他。”

      “不过听说江公子最会让人护着。”

      “从前靠那副病相,如今又靠一张脸。”

      “也不知他母亲当年是不是也——”

      话没说完。

      鞭声破空。

      啪的一声。

      赵公子马前一截枯枝被聂双双一鞭抽断。

      断枝擦着马蹄落下。

      那马受惊,猛地扬头。

      赵公子脸色一变,险些没坐稳。

      聂双双勒住自己的马,眼神冷得像刀。

      “再说一句试试。”

      赵公子惊怒交加。

      “聂双双!”

      聂双双抬鞭。

      “再近一步,我抽的就不是树枝。”

      她声音不高。

      却压得那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赵公子脸色难看。

      他身后有人低声道:

      “算了,那是聂承远的女儿。”

      赵公子咬牙。

      “你为了他,真要同我们翻脸?”

      聂双双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算什么脸?”

      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今日是你纵马惊人。”

      “也是你嘴上不干净。”

      “你若觉得委屈,去将军府找我爹说。”

      一听聂承远,赵公子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      聂双双手中马鞭垂在一侧。

      鞭梢还在轻轻晃。

      方才那一鞭抽得太狠,鞭身裂开一道细口。

      聂双双没有看。

      她只看着那几个人。

      赵公子终究没有再靠近。

      他狠狠看了江漓仙一眼。

      “江公子好本事。”

      江漓仙没有答。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看他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方才抽你的是我。”

      赵公子被她堵得脸色发青。

      最后一甩缰绳,带人走了。

      马蹄声远去。

      旧驿道上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    聂双双这才回头看江漓仙。

      “你的马没事吧?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他眼神很安静。

      安静得有点奇怪。

      聂双双皱眉。

      “江漓仙?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这一次他答得很慢。

      不像敷衍。

      更像还在看什么。

      聂双双顺着他的视线低头。

      才发现自己握鞭的掌心有一道红痕。

      应该是方才用力太猛,鞭柄磨出来的。

      不深。

      只是红。

      她随手握了握拳。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那道红痕。

      没有说话。

      天边就在这时响起一声闷雷。

      聂双双抬头。

      远处乌云压过来。

      旧驿道旁的野草被风吹得伏低。

      春桃在后头喊:

      “小姐,要下雨了!”

      聂双双看了一眼前方。

      不远处有一座废弃驿亭。

      亭后还有半间旧驿站,虽然破,但能避雨。

      “去那里。”

      雨落得很快。

      一开始只是几滴,随即便密密砸下来。

      他们赶到旧驿站时,衣裳已经湿了不少。

      春桃和阿福被护卫带着去拴马。

      聂双双先推开那扇半塌的木门。

      屋里有一股旧木、灰尘和潮湿草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      墙角堆着几捆干草。

      中间有一个破旧火塘,里面还有些旧炉灰。

      聂双双进去后,第一件事是回头看江漓仙。

      “淋着了吗?”

      江漓仙站在门边。

      雨水顺着他的发尾往下落,落进衣领里。

      他脸色比方才更白。

      可那双浅色眼睛,却一直落在她掌心那道红痕上。

      聂双双皱眉。

      “我问你淋着没有,你看我手做什么?”

      江漓仙低声道:

      “红了。”

      “这个不疼。”

      “因为我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顿。

      她知道他又要往自己身上揽。

      “不是因为你。”

      “是他们找事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“可你是为了我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时没法反驳。

      她确实是为了他。

      见她不说话,江漓仙垂下眼。

      “给我看看。”

      聂双双本想说不用。

      可江漓仙已经伸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      他的手很凉。

      雨水还没干。

      碰上来时,像一片湿冷的雪。

      聂双双被他拉着坐到窗边。

      窗外雨线密得像帘,把旧驿道隔成一片模糊。

      江漓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盒。

      聂双双怔住。

      “你怎么随身带药?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

      又是这三个字。

      聂双双想说他。

      可看见他低头打开药盒,话又没说出口。

      药膏是浅青色的。

      有一点凉苦的气味。

      江漓仙用指尖挑起一点,慢慢抹在她掌心那道红痕上。

      聂双双手指蜷了一下。

      “凉。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。

      “疼?”

      “不疼,就是凉。”

      他垂下眼,指腹轻轻揉开药膏。

      动作很慢。

      比处理一道轻微红痕该有的速度慢得多。

      他的指尖从她掌心划过去时,聂双双整个人都有些僵。

      掌心本就是敏感的地方。

      药膏凉。

      他的手也凉。

      可被他这样一点一点揉开后,那片皮肤反而越来越热。

      雨声太大。

      春桃和阿福的声音都被隔在外头。

      旧驿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
      聂双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    江漓仙的指尖压在她掌心里。

      那画面莫名让她脸热。

      她想抽回手。

      江漓仙却低声道:

      “别动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顿。

      这话太熟。

      灯市时,他替她系面具,也说过别动。

      听琴时,他带她按弦,也说过别躲。

      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常被江漓仙这样轻轻按住。

      不重。

      也不强迫。

      可每一次,她都没有真的挣开。

      江漓仙揉着那道红痕,忽然问:

      “聂小姐方才为什么那么生气?”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他们欺负你。”

      “从前也有人这样说我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聂小姐今日却动了手。”

      聂双双低头看他。

      “你不希望我动手?”

      江漓仙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我很喜欢。”

      聂双双愣住。

      “喜欢?”

      江漓仙垂着眼,仍旧看着她掌心的红痕。

      “喜欢你护我的样子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轻。

      轻得像一句羞于出口的真心。

      可聂双双忽然觉得掌心更热了。

      她低声道:

      “这有什么好喜欢的?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看她。

      雨光从破窗里落进来,照得他半张脸有些湿冷。

      他的眼尾被雨气逼出一点红。

      整个人漂亮得近乎不真实。

      “因为从前没有人这样护我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口一下子软了。

      江漓仙又低下眼。

      “也没有人因为别人骂我,就气到动手。”

      他说完,又很轻地补了一句:

      “很好看。”

      聂双双耳根红了。

      “打人有什么好看?”

      “好看。”

      江漓仙道。

      “聂双双。”

      他叫她名字。

      “你站在我前面时,很好看。”

      聂双双说不出话了。

      她原本觉得江漓仙是被她护得可怜。

      可现在他看她的眼神,却不像单纯被保护的人。

      更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看见火的人。

      那火照到他身上。

      也把他眼底那些更深的东西照亮了一瞬。

      聂双双心跳有些乱。

      她下意识想转移话题。

      “药好了吧?”

      江漓仙却没有松手。

      他的指尖停在她掌心那道红痕上。

      “以后不要这样伤自己。”

      聂双双看他。

      “那你以后别站着让人欺负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他们说惯了。”

      “我不习惯。”

      聂双双道。

      “从前我不在,管不了。”

      “现在我在。”

      江漓仙的手指猛地停住。

      现在我在。

      这句话落下来时,外头雨声忽然像被压远了。

      他抬眼看着她。

      聂双双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
      可她没有改口。

      她只是道:

      “所以你别总当没事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了她很久。

      久到聂双双觉得自己快被他看得坐不住。

      他才轻声问:

      “聂双双,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
      旧驿站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雨水从破瓦缝里滴落。

      落在地上。

      一声。

      又一声。

      聂双双看着他。

      若是从前,她一定又要找理由。

      可这一次,她只是低声道:

      “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?”

      江漓仙的眼神在那一瞬静了。

      静得像一口忽然被月光照见的深井。

      聂双双心跳快得厉害。

      可她没有躲。

      她掌心还在他手里。

      药膏已经揉开。

      那道红痕没那么明显了。

      但他还是握着她。

      系统声音在这时响起。

      【江漓仙好感度:九十。】

      聂双双呼吸一顿。

      九十了。

      离一百只剩十。

      她该高兴。

      她确实也高兴。

      可是这一次,她没有立刻笑出来。

      因为江漓仙还看着她。

      因为她刚才承认了。

      因为这不是攻略计划里的话。

      是她自己说的。

      江漓仙垂下眼。

      忽然,他低头,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掌心。

      聂双双整个人僵住。

      他的额头很凉。

      贴在她还带着药膏的掌心里。

      像一块湿冷的玉,终于被她捂住。

      聂双双声音有些慌。

      “江漓仙?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低。

      “我很高兴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口软得一塌糊涂。

      她想把手收回来。

      又没有动。

      雨声太大。

      旧驿站太暗。

      江漓仙这样低着头,像真的把自己交到了她掌心里。

      她根本推不开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她才小声道:

      “你起来。”

      江漓仙没有立刻动。

      他像是又停了一息,才慢慢抬起头。

      掌心那点药膏,被他的额头蹭开了一点。

      聂双双看见了,脸更热。

      她立刻收回手,假装整理袖子。

      “雨小了没有?”

      江漓仙没有拆穿。

      “还没有。”

      两人在旧驿站里又坐了一会儿。

      春桃和阿福终于从马厩那边过来。

      春桃一进门,就看见聂双双脸色不太自然。

      江漓仙倒是坐得很规矩。

      只是聂双双的手像刚上过药。

      春桃心里一紧。

      “小姐受伤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聂双双立刻道。

      “就是被鞭柄磨红了。”

      江漓仙低声补了一句:

      “已经上过药。”

      春桃看了看聂双双,又看了看江漓仙。

      总觉得这药上得似乎不太简单。

      雨停时,天已经暗下来。

      旧驿道上满是湿泥。

      春桃扶着聂双双上马车。

      聂双双回头看江漓仙。

      他的披风也湿了,发尾还带着水气。

      她皱眉。

      “你回去立刻换衣,喝热药。”

      江漓仙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别只是答应。”

      “这次会。”

      聂双双看着他。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江漓仙轻轻笑了。

      “真的。”

      她这才上车。

      马车刚要动时,她忽然发现自己的马鞭不见了。

      “我的鞭子呢?”

      春桃道:

      “小姐方才不是扔在驿站角落了吗?那鞭子裂了,不能用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想了想。

      确实。

      方才那一鞭抽得太狠,鞭子裂了。

      她摆摆手。

      “不要了。”

      马车走远后,旧驿站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    江漓仙站在门边,听着车轮声一点点远去。

      阿福低声道:

      “公子,该回了。”

      江漓仙没有动。

      他转身走回旧驿站。

      角落里,那条断了裂痕的马鞭还躺在那里。

      黑色皮革被雨水浸湿,鞭梢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。

      方才聂双双就是用它,抽断了赵公子马前的枯枝。

      也是它,磨红了聂双双的掌心。

      江漓仙弯腰,把它捡了起来。

      阿福站在后头,脸色微微一变。

      “公子,这鞭子脏了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看着它。

      “她不要了。”

      阿福不敢说话。

      江漓仙拿着断鞭,回了听雪居。

      夜里,雨又落下来。

      听雪居的灯很暗。

      江漓仙没有打开匣子。

      这次不是能放进匣子里的东西。

      他坐在窗边,将那条断鞭慢慢绕在自己手腕上。

      一圈。

      湿冷的皮革贴上冷白腕骨。

      又一圈。

      粗糙裂口擦过皮肤,留下一点浅淡红痕。

      再一圈。

      阿福跪在门外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
      江漓仙垂眼看着腕上的鞭痕。

      那红痕不深。

      却像极了聂双双掌心方才那一道。

      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。

      有一点疼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几乎可以忽略。

      可他却慢慢笑了。

      聂双双今日用这只鞭护过他。

      也因这只鞭伤了手。

      如今它缠在他腕上。

      像把那一刻也缠了回来。

      她站在他前面。

      她说,现在我在。

      她说,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。

      江漓仙闭了闭眼。

      手腕上那点湿冷一点点渗进皮肤里。

      他不觉得脏。

      也不觉得疼。

      反而觉得很安静。

      像终于有一根属于聂双双的东西,缠在了他骨头外面。

      他低声道:

      “聂双双。”

      “双双”

      窗外雨声细密。

      断鞭在他腕上勒出一圈浅痕。

      他没有松。

      反而又收紧了一点。

      这一回,不必放进匣子。

      他戴在身上。

      像她方才握着鞭,站在他前面时。

      也把他的一截命,握进了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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