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、灯市
聂 ...
-
聂双双回府后,把从听雪居带回来的木匣放在了书案上。
木匣里是江漓仙重新整理过的琴谱。
还有几处她看不懂的标注。
字迹清瘦,落在泛黄纸页上,像一根根细竹,安静又漂亮。
聂双双原本想把琴谱拿出来再看一遍。
可手刚碰到木匣,又停住了。
她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琴谱。
是江漓仙的手。
冷白的指节覆在她指上,带着她按住琴弦。
琴弦震得很轻。
那点震动却像还留在她指腹里。
聂双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干干净净。
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可她就是觉得,那里还残着一点江漓仙的凉意。
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深吸一口气。
不行。
不能再想。
再想下去,她会觉得自己真的像中了什么奇怪的毒。
春桃端着热茶进来时,正好看见她对着自己的手发呆。
“小姐。”
聂双双立刻坐直。
“怎么了?”
春桃把茶放下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桌上的木匣。
“奴婢只是想问,小姐今日听琴,听得好吗?”
聂双双耳根微微一热。
“挺好。”
“只是挺好?”
“很好。”
春桃忍了忍。
“江公子弹得很好?”
“嗯。”
“江公子教得也很好?”
聂双双看向她。
春桃低头。
“奴婢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聂双双:“……”
她觉得春桃这个丫鬟已经不能要了。
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。
茶刚入口,门外便有小丫鬟来传话。
“小姐,夫人让人问,明日晚间城中有灯市,小姐可想去走走?”
聂双双动作一顿。
灯市?
春桃眼神立刻亮了。
“灯市啊。”
聂双双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当然想去。
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那种热闹地方了。
现代的夜市是霓虹灯、奶茶、烤串、扫码付款。
这里的灯市,大概会有灯笼、河灯、糖画、面具,还有很多她只在书里见过的东西。
可她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,竟然是江漓仙。
他那样清冷病弱的人,站在灯火人间里,会是什么样?
会不会像一枝被灯光照热的雪?
聂双双指尖轻轻按了按茶盏。
春桃看着她。
“小姐?”
聂双双回神。
“去。”
春桃笑了。
“那奴婢去回夫人。”
聂双双却道:
“等等。”
春桃停住。
聂双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木匣。
过了片刻,她道:
“替我写一张帖子。”
春桃看她。
“给听雪居?”
聂双双耳根微热,却没有否认。
“嗯。”
春桃低头铺纸。
“小姐要怎么写?”
聂双双想了想。
“就写,明日晚间城中有灯市,若江公子有空,可同去一观。”
春桃提笔写下。
写完,她抬头看聂双双。
“还有吗?”
聂双双盯着那张帖子。
那句话写得很客气。
也很稳妥。
像请一个普通朋友一起出门。
可她看着看着,总觉得不够。
她不是想请一个普通朋友。
也不是顺路。
更不是看药、查书、听旧事。
她就是想和江漓仙一起去灯市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聂双双心跳快了一下。
她抿了抿唇。
“再加一句。”
春桃眼睛微微睁大。
聂双双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想同你去。”
春桃笔尖一顿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聂双双脸开始发热。
“很奇怪吗?”
春桃连忙摇头。
“不奇怪。”
她低头把那一句写上。
写完后,忍不住小声道:
“就是……挺直白的。”
聂双双把帖子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那一句“我想同你去”落在纸上,比她想象中还要明显。
明显得让人有点心慌。
可她没有划掉。
她把帖子折好,过了片刻才道:
“不顺路。”
春桃一愣。
聂双双声音很轻。
“这回不是顺路。”
春桃看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,她笑了笑。
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帖子送到听雪居时,江漓仙正在窗边看那几页琴谱。
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处残缺的音上。
阿福进来时,低声道:
“公子,将军府来帖。”
江漓仙抬眼。
阿福把帖子奉上。
“是聂小姐送来的。”
江漓仙接过帖子。
纸上不是聂双双亲笔。
可那话,是她的意思。
前一句很规矩。
明日晚间城中有灯市,若江公子有空,可同去一观。
江漓仙的目光往下。
看到最后一句时,他的指尖停住了。
我想同你去。
六个字。
没有藏。
没有绕。
也没有说是因为旧闻、药材、风景或者别的什么。
她说,她想同他去。
阿福低着头,不敢催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
江漓仙看着那句话,指腹慢慢压在纸面上。
那处纸页很薄,被他按出一点浅浅的痕。
过了许久,他把帖子折好。
没有放进匣子。
也没有压在书下。
他把它放到了那只白狐面具旁边。
“回她。”
阿福低声问:
“公子如何回?”
江漓仙垂眼看着帖子边缘。
“我去。”
阿福应是。
江漓仙又道:
“明日备那只白狐面具。”
阿福一顿。
“药市那只?”
“嗯。”
江漓仙看向窗外。
“她说好看。”
灯市在城南长河边。
第二日傍晚,聂双双出门时,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。
长街两旁已经挂起了灯。
一盏一盏,从街头延伸到河边,像有人把星子摘下来,挂进了人间。
聂夫人亲自替聂双双理了披风。
“今日人多,别走散。”
聂双双点头。
“嗯。”
聂夫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江公子也去?”
聂双双耳根有些热。
“嗯。”
聂夫人没有多说。
只是把一只小香囊系到她腰间。
“人多杂乱,带着安神。”
聂双双低头看那只香囊。
香囊是淡青色的。
里面有安神草的气味。
“谢谢娘。”
聂夫人看着她。
“玩得高兴些。”
聂双双微微一怔。
聂夫人笑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
聂双双上了马车。
春桃跟在她身边,忍了又忍,还是忍不住问:
“小姐紧张吗?”
聂双双看着车帘外一点点亮起来的灯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因为江公子?”
聂双双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道:
“因为是灯市。”
春桃:“……”
她觉得小姐现在说话越来越不诚实。
马车到灯市口时,江漓仙已经到了。
他站在一盏青色灯笼下。
今日穿着一身浅色衣衫,外头披着黑色披风。
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张脸照得比平日多了几分暖色。
可他整个人还是清冷的。
像一枚落在人声里的冷玉。
聂双双一下车,他便看了过来。
“聂小姐。”
聂双双走近。
“你等很久了?”
江漓仙摇头。
“刚到。”
他每次都这么说。
聂双双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果然还是冷白。
她皱眉。
“没带手炉?”
江漓仙垂眼。
“忘了。”
聂双双:“……”
他这忘得也太顺口了。
她正要说话,春桃已经把备用的小手炉递上。
聂双双接过,塞到江漓仙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江漓仙低头看着手炉。
这只和上回那只不一样。
但也是将军府的东西。
暖的。
干净的。
带着一点聂双双身边常有的安神草气。
他握住。
“多谢。”
聂双双看着他这样乖,心里莫名软了一下。
她很快别开眼。
“走吧。”
灯市比她想象中更热闹。
街上人很多。
两旁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。
糖画、花灯、香丸、面具、绣线、河灯,还有卖热汤和糕点的小摊。
人声、灯影、笑声、叫卖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几乎不像这个世界平日里的京城。
聂双双走在前面,眼睛忍不住亮起来。
她看见一个摊子上摆着糖人,便停住。
又看见旁边有小兔灯,也停住。
再往前还有面具摊。
她还没来得及走近,江漓仙便轻声问:
“聂小姐喜欢灯市?”
聂双双回头。
“挺喜欢的。”
她想了想,又道:
“热闹。”
江漓仙看着她。
她站在灯火里,眼睛很亮。
不是因为他。
是因为这座灯市。
因为人间的热闹。
江漓仙垂下眼。
很快又笑了笑。
“那便多看看。”
聂双双没有察觉他的停顿。
她带着他往前走。
“你以前来过吗?”
江漓仙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聂双双愣住。
“一次都没有?”
“嗯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“听雪居离这里不远。”
“是不远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来?”
江漓仙看着前方灯火。
“一个人来,没有什么意思。”
聂双双心口又软了一下。
她发现江漓仙真的很会。
明明只是平静一句话,却总能让她想起听雪居那种冷清。
她低声道:
“那今日不是一个人。”
江漓仙转头看她。
灯火落在他浅色眼睛里,像一点快要融化的雪光。
“嗯。”
“今日不是。”
人流忽然从旁边挤过来。
聂双双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江漓仙伸手扶了她一下。
扶完,没有立刻松开。
聂双双低头,看见他的手虚虚护在她手腕旁边。
很轻。
没有用力。
像只要她一退,他便会松开。
江漓仙道:
“人多。”
聂双双看着他的手。
若是前几日,她大概要装作没看见,或者只抓他袖口。
可今日她没有。
她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他掌心里。
江漓仙的手很凉。
握上来时,却很稳。
他看着她。
聂双双努力让自己镇定。
“免得走散。”
江漓仙垂眼,慢慢收紧手指。
“不走散。”
他的手指修长,掌心偏冷。
聂双双被他握着,起初还有些不自在。
可走了几步后,那点不自在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像她和他之间多了一根看得见的线。
不用回头,也知道他在旁边。
系统的声音轻轻响起。
【江漓仙好感度:六十五。】
聂双双心口一跳。
牵手果然有用。
她唇角忍不住动了一下。
江漓仙偏头看她。
“聂小姐笑什么?”
聂双双立刻收住。
“没有。”
江漓仙没有拆穿。
只是握着她的手,更稳了一点。
灯市中央有一个面具摊。
摊上挂了许多面具。
鬼面、花神、狮子、兔子,还有好几只狐狸。
其中一只白狐面具眼尾勾着红纹,和江漓仙上回买的那只很像。
旁边还有一只赤狐面具。
颜色浅红,眼尾也有细细的纹。
摊主看见他们,立刻笑道:
“公子小姐,要不要买一对?今日灯市,戴成双面具最应景。”
聂双双耳根微微一热。
江漓仙却看向她。
“聂小姐喜欢?”
聂双双看着那两只狐狸面具。
她原本可以说不喜欢。
可她想起药市那日,江漓仙半覆白狐面具看她的样子。
那一瞬,她确实看得失神。
她抬手,取下那只白狐面具。
递给江漓仙。
“这个适合你。”
江漓仙接过。
“因为好看?”
聂双双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这次她没有躲。
江漓仙眼底笑意深了一点。
“那聂小姐呢?”
聂双双取下旁边那只赤狐。
“我戴这个。”
摊主笑得更开心。
“好眼光,这两只本就是一对。”
春桃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。
聂双双假装没听见。
江漓仙付了银子。
聂双双正要自己戴,江漓仙却已经抬手。
“我来?”
聂双双动作停住。
她看着他。
灯火落在他脸上,浅色眼睛安静又温柔。
他手里拿着那只赤狐面具,姿态很规矩。
可聂双双忽然觉得,周围人声都远了些。
她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江漓仙站到她身前。
他替她把赤狐面具覆到脸上。
面具很轻。
贴上来时,有一点凉。
她视线被面具遮去一半,只能看见江漓仙的下颌、唇线,还有他微垂的眼睫。
他绕到她身侧,替她系绳。
指尖从她发后穿过。
碰到她耳后时,聂双双呼吸微微一停。
江漓仙的动作很慢。
不急。
也不重。
只是轻轻拨开她耳边碎发,将细绳绕过去。
他的指节冷白,擦过她耳侧。
那一处皮肤一下子热起来。
江漓仙低声问:
“紧吗?”
聂双双摇头。
“不紧。”
他指尖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停在她耳后片刻。
很短。
却又不短。
聂双双心跳乱得厉害。
她下意识想抬手摸面具,却被江漓仙轻轻按住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“歪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江漓仙低头看她。
隔着赤狐面具,她那双眼睛比平日更亮。
也更像藏着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慌。
他轻声道:
“很好看。”
聂双双脸一下子热了。
“你又哄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他说。
“是真的。”
聂双双抬眼看他。
“那你也戴。”
江漓仙笑了一下,把白狐面具覆到脸上。
白狐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。
露出淡色唇线和一只含笑的眼睛。
红纹压在眼尾。
灯火一照,那点妖气几乎藏不住。
聂双双心跳重了一下。
江漓仙问:
“好看吗?”
聂双双看着他。
“好看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来,比从前自然多了。
江漓仙垂眼笑了。
他牵着她的手,重新往灯市深处走。
两人都戴着狐面。
春桃跟在后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奇怪。
明明灯市热闹,人群熙攘。
可那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前面,竟像被灯火单独拢出了一小块地方。
别人进不去。
也插不进去。
聂双双后来买了一只糖人。
摊主问:
“小姐想捏什么?”
聂双双看了一眼江漓仙脸上的白狐面具。
“狐狸。”
江漓仙转头看她。
聂双双理直气壮。
“你戴狐面。”
江漓仙轻轻笑了一声。
摊主手巧,很快捏了一只小狐狸。
尾巴翘着,眼睛圆圆的,倒不像江漓仙。
更像一只真的无害的小东西。
聂双双把糖狐狸递给他。
“给你。”
江漓仙看着那只糖狐狸。
“太甜。”
聂双双道:
“你尝都没尝。”
江漓仙看着她。
“聂小姐给的,想来是甜的。”
聂双双:“……”
她发现自己现在即便知道他会说这种话,还是会被他说得脸热。
她把糖狐狸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你拿着。”
江漓仙接住。
糖狐狸很轻。
却黏着一点糖香。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没有吃。
也没有让阿福收起来。
就一直拿在手里。
走到河边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河面上漂着许多河灯。
一盏一盏,载着小小的火光,顺着水流慢慢往前。
聂双双停在河边,看了很久。
江漓仙站在她身侧。
“聂小姐想放灯?”
“嗯。”
她点头。
两人买了两盏河灯。
一盏青色。
一盏浅红。
摊主递了两张愿纸。
“公子小姐可写愿。”
聂双双接过笔。
她低头写时,江漓仙站在旁边,没有看。
聂双双本来想写:
愿江漓仙好感度早日到一百。
笔尖刚落下,她自己先停住了。
不行。
这也太奇怪。
而且若真被江漓仙看见,她根本解释不了。
她把那张愿纸揉掉,重新拿了一张。
这一次,她写得很慢。
愿我早日回家。
这几个字落下时,聂双双心口微微一紧。
灯市的热闹还在。
江漓仙还站在她身旁。
他的手刚刚牵过她。
他的指尖刚刚替她系过面具。
他手里还拿着她给的糖狐狸。
可她写下来的愿望,还是回家。
聂双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。
然后很快把愿纸折起来。
江漓仙问:
“聂小姐写好了?”
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不能看?”
聂双双把愿纸按在掌心。
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江漓仙看着她。
她的动作有点快。
像护着一个不能给他看的秘密。
他没有问。
只是低头,在自己的愿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双双。
没有聂。
也没有小姐。
只有双双。
字迹清瘦,落在愿纸中央。
像一根细线,绕住了那张薄薄的纸。
聂双双没有看见。
她正低头把自己的愿纸放进河灯里。
两盏灯被放进水里。
青色那盏是江漓仙的。
浅红那盏是聂双双的。
一开始,两盏灯并排往前漂。
聂双双看着它们,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江漓仙站在她身侧,手里还握着那根摊主给的细竹竿。
河水很慢。
可是流到桥下时,水势忽然偏了一下。
浅红那盏灯被水流带着,慢慢往外斜去。
青色那盏留在原来的水道里。
两盏灯之间,渐渐隔出一点距离。
聂双双正抬头去看桥上的灯,没有注意。
江漓仙垂眼,看着那盏要飘开的浅红河灯。
片刻后,他抬手。
细竹竿探入水中。
很轻地拨了一下。
浅红河灯被拨回来。
青色那盏也被水流一推,重新靠过去。
两盏灯又贴在了一起。
火光晃了一下。
像两点小小的心跳,在水面上挨得很近。
江漓仙收回竹竿。
聂双双正好回头。
“怎么了?”
江漓仙道:
“无事。”
聂双双低头看去。
两盏河灯并排往前漂。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它们还挺近。”
江漓仙垂眼看着河面。
“嗯。”
“挺近。”
系统声音在这一刻响起。
【江漓仙好感度:七十。】
聂双双心口猛地一跳。
七十。
这一场灯市,竟然直接涨到了七十。
她看着河灯,忽然觉得自己离回家又近了一步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步落下时,她心里并不是纯粹的轻松。
她低头看着那两盏贴在一起的灯。
灯火渐渐漂远。
河面上还有许多别的灯。
可她偏偏只看得见那两盏。
江漓仙站在她身旁。
他没有再看灯市。
也没有看满河灯火。
他只看着那两盏被自己拨到一起的河灯。
竹竿还握在手里。
一直没有放下。
聂双双没有注意到。
她还在想,七十了。
再有三十。
她就可以回家了。
河水慢慢往前流。
两盏灯贴在一起,火光一晃一晃。
风从桥下穿过来,吹得满河灯影轻轻颤动。
聂双双望着灯影,没有回头。
所以她没有看见。
江漓仙握着竹竿的手指,一点一点收紧。
像怕一松手,那盏浅红色的灯,就会重新顺着水流漂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