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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入将军府   聂 ...


  •   聂夫人请江漓仙来将军府时,聂双双正在院子里看聂闻昭练刀。

      说是看。

      其实她一开始只是路过。

      可聂闻昭非要让她留下,说自己近日刀法精进,要让妹妹长长见识。

      聂双双站在廊下,抱着手炉,看着他在院中连劈十几刀。

      刀风很重。

      扫得院中落叶乱飞。

      聂闻昭收刀时,还特意转头看她。

      “如何?”

      聂双双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挺有气势。”

      聂闻昭挑眉。

      “只是有气势?”

      聂双双想了想,认真补充:

      “也挺费叶子。”

      春桃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      聂闻昭:“……”

      他把刀往肩上一扛。

      “聂双双,你现在嘴怎么越来越损?”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二哥,我这是客观评价。”

      聂闻昭冷笑。

      “来,你客观评价一下你自己摔马那日,姿势好不好看?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兄妹两个正斗嘴,前院有人匆匆过来。

      “小姐,夫人请您过去。”

      聂双双转头。

      “娘找我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那小厮顿了一下,又道:

      “夫人说,听雪居那边已经送了帖子过去,明日请江公子过府用茶。”

      聂双双手里的手炉差点没拿稳。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小厮低头。

      “江公子。”

      聂闻昭原本还散漫地站着,一听这话,刀也放下了。

      “江漓仙?”

      小厮点头。

      聂双双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
      “我娘请他来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小厮道。

      “夫人说,小姐这些日子常去听雪居,既然江公子身体不好,来回不便,便请他过府坐坐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很体面。

      体面得聂双双耳根一下子热了。

      什么叫她这些日子常去听雪居?

      她也没有常去。

      只是去了几次。

      几次而已。

      聂闻昭看向她,眼神立刻不对了。

      “你常去听雪居?”

      聂双双转头看他。

      “你别听他们乱说。”

      聂闻昭眯了眯眼。

      “那你去过几次?”

      聂双双沉默。

      春桃低头。

      小厮也低头。

      聂闻昭懂了。

      “好啊。”

      他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放,语气凉凉。

      “难怪最近不看我练刀,原来是去看别人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这都哪跟哪?

      她转身就走。

      “我去找娘。”

      聂闻昭跟在后头。

      “我也去。”

      聂双双回头。

      “你去做什么?”

      聂闻昭理直气壮。

      “看看到底是什么人,能让我妹妹天天往外跑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天天。”

      “那就是隔天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聂双双不想说话了。

      到聂夫人院中时,聂将军也在。

      他坐在主位,手里拿着一盏茶,脸色很沉。

      聂夫人坐在旁边,神色倒是平静。

      见聂双双进来,聂夫人抬眼看她。

      “双双。”

      聂双双走过去。

      “娘,你请江漓仙来府中?”

      聂夫人点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聂夫人还没说话,聂将军便冷哼一声。

      “你都快把听雪居当自己院子了,我们还不能见见人?”

      聂双双脸一下子热了。

      “爹。”

      聂将军把茶盏往桌上一放。

      “我说错了?”

      聂双双张了张口,没说出来。

      聂夫人看了聂将军一眼。

      “你少吓她。”

      聂将军看向聂夫人。

      “我吓她?她胆子大得很。”

      “赌马场打人,长公主府怼人,听雪居一趟趟跑。”

      “如今我问一句,她倒委屈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秘密了。

      聂夫人轻轻叹气。

      “双双,娘请江公子来,不是要为难他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顿。

      聂夫人道:

      “你这些日子为了他生气,为了他心乱,也为了他查旧事。”

      “娘看得出来。”

      聂双双低下眼。

      聂夫人的声音仍旧温和。

      “你若只是可怜他,娘可以提醒你离远些。”

      “可你若已经把他放进心里,娘便不能只在旁边说几句小心。”

      “总要亲眼看看。”

      聂双双耳根越来越热。

      “我没有……”

      聂夫人问:

      “没有什么?”

      聂双双说不出来。

      聂闻昭站在一旁,啧了一声。

      聂双双转头瞪他。

      聂闻昭立刻抬头看天。

      聂将军沉声道:

      “江家不要他,是江家的事。”

      聂双双猛地看向他。

      聂将军脸色依旧不好看。

      “我不管他是什么出身,也不管江家认不认他。”

      “我只看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他待你好不好。”

      聂双双怔住。

      聂将军继续道:

      “他若真待你好,将军府不是容不下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但他若敢拿可怜拴着你,叫你为了他把自己都赔进去。”

      聂将军冷笑一声。

      “我第一个不认。”

      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聂双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她原本以为父亲会生气。

      会骂她糊涂。

      会说江漓仙不合适。

      可他没有。

      他只是说,他要看他待她好不好。

      聂双双心口忽然有些酸。

      “爹。”

      聂将军看她一眼。

      “别叫得这么软。”

      “我还没答应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聂夫人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明日江公子来,你们父子都收敛些。”

      聂闻昭立刻道:

      “娘,我可没说话。”

      聂夫人看他。

      “你不说话,也容易吓人。”

      聂闻昭:“……”

      聂双双站在一旁,心里又乱又热。

      江漓仙要来将军府。

      来她家。

      见她爹娘。

      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更让人慌。

      听雪居收到帖子时,江漓仙正在窗边看书。

      阿福将帖子双手奉上。

      “公子,将军府来帖。”

      江漓仙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将军府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阿福道。

      “聂夫人请公子明日过府用茶。”

      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江漓仙接过帖子。

      帖子用的是将军府的纸。

      厚,净,带着淡淡墨香。

      字迹端正温和,不是聂双双的字。

      是聂夫人身边人代写的。

      江漓仙垂眼看着那几行字。

      请他过府用茶。

      不是聂双双偷偷送来的帖子。

      不是她找借口邀他去药市。

      是聂家长辈正式请他。

      阿福跪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
      过了许久,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聂夫人要见我。”

      阿福低声道:

      “应当是。”

      江漓仙把帖子放在案上。

      她的父母终于要看他了。

      看他是不是干净。

      看他是不是配站在聂双双身边。

      看他是不是会害她。

      真有意思。

      聂双双被他们养得那样热。

      那样亮。

      一点点冷风吹过去,便有人替她加衣。

      一点点委屈沾上来,便有人替她擦掉。

      她从听雪居离开后,并不是走进黑夜。

      她是回到这样的人家里。

      回到有人问她冷不冷、累不累、高不高兴的地方。

      多好。

      好得让人觉得刺眼。

      江漓仙指尖轻轻压在帖子边缘。

      阿福低声问:

      “公子,明日可要备礼?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自然。”

      “备什么?”

      江漓仙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不要贵重。”

      “聂家不缺贵重东西。”

      阿福低头应是。

      江漓仙又道:

      “备一套北境旧琴谱。”

      阿福一怔。

      “琴谱?”

      “聂小姐在查北境江氏。”

      江漓仙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她会喜欢。”

      阿福背脊微微一寒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公子不是在备礼。

      是在递线。

      一根能让聂小姐继续往听雪居走的线。

      第二日,聂双双早早起来。

      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。

      春桃捧着衣裳,一件一件给她看。

      “小姐,这件海棠红?”

      “不行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太显眼。”

      “那这件杏色?”

      “不行。”

      “又为什么?”

      聂双双沉默。

      她总不能说,杏色是上次她去听雪居时穿过的。

      春桃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。

      “小姐,江公子是来见夫人和将军的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恼羞成怒。

      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
      最后她选了一件浅青色衣裙。

      颜色不艳。

      也不素。

      春桃替她系腰带时,小声道:

      “小姐,你这件和江公子上次药市那件有些像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僵。

      “换。”

      春桃忍笑。

      最后还是换成了藕荷色。

      聂双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觉得很端庄。

      不像特意打扮。

      也不像完全没打扮。

      很好。

      很自然。

      她刚松一口气,春桃忽然道:

      “小姐,你这样很像见客。”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本来就是见客。”

      春桃点头。

      “嗯,见江公子这个客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决定今日少听春桃说话。

      江漓仙来将军府时,前厅已经备好了茶。

      聂夫人坐在上首,慢慢喝茶。

      聂将军坐在另一边,脸色不太好。

      聂闻昭靠在门边,抱着手臂,一副看热闹的样子。

      聂双双坐在聂夫人身边,手指规规矩矩搭在膝上。

      看起来很安静。

      只是眼神时不时往门口飘。

      聂夫人看见了,没有拆穿。

      聂将军看见了,脸色更黑。

      聂闻昭也看见了,差点笑出声。

      门外终于传来通报。

      “江公子到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瞬间坐直。

      聂夫人看她一眼。

      聂将军也看她一眼。

      聂双双耳根发热。

      “我只是坐正一点。”

      聂闻昭啧了一声。

      江漓仙被人引进来时,厅中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他今日穿得很素。

      一身月白衣衫,外头披着浅青披风,衣料不算贵重,却干净得一尘不染。

      病后未愈,脸色仍旧有些白。

      眉眼清清淡淡,唇色也浅。

      整个人站在将军府明亮的厅中,像一片落进暖光里的雪。

      安静。

      漂亮。

      也格格不入。

      他低眉行礼。

      “见过聂将军,聂夫人。”

      聂夫人温声道:

      “江公子不必多礼。”

      聂将军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    他的目光在江漓仙身上扫过。

      很沉。

      也很直。

      不像外头那些打量里藏着轻贱的人。

      聂将军看人时,就是看。

      看骨,看神,看他站得稳不稳,也看他说话时眼神躲不躲。

      江漓仙垂着眼,神色平静。

      聂双双却先忍不住了。

      “你病刚好,怎么穿这么少?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聂夫人低头喝茶。

      聂闻昭直接看向屋梁。

      聂将军脸色更沉了。

      江漓仙抬眼看她。

      那双浅色眼睛里浮出一点很轻的笑意。

      “来得急,未觉冷。”

      聂双双皱眉。

      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

      “坐下吧。”

      聂夫人适时开口。

      “先喝杯热茶。”

      江漓仙应了声是。

      下人上茶。

      茶盏送到江漓仙面前时,他伸手接过。

      指尖仍旧冷白。

      聂双双一眼就看见了。

      “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冷?”

      聂将军:“……”

      聂闻昭:“……”

      聂夫人看着茶盏,唇边隐约有一点笑意。

      江漓仙低声道:

      “旧疾。”

      聂双双还想说什么。

      聂将军已经开口。

      “你身子不好?”

      江漓仙放下茶盏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身子不好,就少折腾。”

      聂将军看他。

      “也少让我女儿折腾。”

      聂双双立刻道:

      “爹,他没有让我折腾。”

      聂将军看她。

      “我问他,没问你。”

      聂双双闭嘴了。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是漓仙唐突,劳聂小姐费心。”

      聂双双听不得他这样说。

      她刚要开口,聂夫人轻轻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聂双双只好忍住。

      聂将军问:

      “你喜欢我女儿?”

      这句话太直。

      直得厅中空气都像被劈开了一下。

      聂双双整个人僵住。

      聂闻昭也愣了一下。

      聂夫人倒像早知道他会这么问,只是慢慢放下茶盏。

      江漓仙静了一瞬。

      然后抬眼。

      他没有看聂将军。

      先看了聂双双。

      那一眼很轻。

      却让聂双双心口猛地跳了一下。

      随后,他重新垂眼,声音很低。

      “喜欢。”

      聂双双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
     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    喜欢。

      江漓仙说喜欢。

      还是当着她爹娘的面。

      聂闻昭微微挑眉。

      聂将军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      “倒答得快。”

      江漓仙道:

      “不敢欺瞒将军。”

      聂将军冷声道:

      “喜欢她什么?”

      聂双双手指攥紧衣袖。

      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阻止一下。

      可她又想听。

      非常想听。

      江漓仙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她待我好。”

      聂将军冷笑。

      “她待谁都好。”

      这句话一落下,聂双双心口一紧。

      她下意识看向江漓仙。

      江漓仙果然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然后他轻声道: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聂将军看着他。

      江漓仙的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可我只想要她待我好。”

     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      聂双双的脸一下子热到耳根。

      这句话实在太直白。

      又太轻。

      像一根线,明明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一下子缠上了她心口。

      聂夫人看向江漓仙。

      这一次,她的眼神比方才更深。

      聂将军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    他盯着江漓仙看了许久。

      “你倒是不藏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藏不住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跳更乱。

      聂夫人终于开口。

      “江公子,双双心软。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。

      聂夫人看着他。

      “她若心疼你,你会不会利用这一点?”

      聂双双一怔。

      “娘……”

      聂夫人没有看她。

      只看着江漓仙。

      厅中气氛忽然变了。

      这个问题问得太轻。

      却比聂将军方才那几句都重。

      江漓仙垂下眼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道: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聂双双猛地看向他。

      聂闻昭也站直了些。

      聂将军眼神一沉。

      江漓仙声音依旧很轻。

      “我不是君子。”

      “聂小姐若心疼我,我会高兴。”

      “她若来看我,我会舍不得她走。”

      “她若待我比旁人好,我会贪心。”

      聂双双听得心口发紧。

      江漓仙抬眼看向聂夫人。

      “但我不会故意伤她。”

      这句话落下后,厅中安静了很久。

      聂双双看着江漓仙。

      她明明该因为那句“会”生出一点警惕。

      可不知道为什么,听见他说自己不是君子,听见他说会贪心,她反而觉得心口软得厉害。

      他没有骗。

      他连这种不漂亮的话都说了。

      他只是太缺人对他好。

      太怕她走。

      所以才会贪心。

      聂夫人看着江漓仙,许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这个少年太聪明。

      聪明到连坦白都像一把温柔的刀。

      他没有把自己说得干净。

      可正因为不干净,才显得像真话。

      聂夫人终于道:

      “江公子倒是坦诚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在聂夫人面前,不敢说假。”

      聂将军冷哼。

      “最好如此。”

      他看着江漓仙。

      “江家不要你,是江家的事。”

      江漓仙指尖轻轻一顿。

      聂将军继续道:

      “我聂家不看这个。”

      “也不拿人出身论高低。”

      “你若真待双双好,将军府不会因为江家看轻你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口微微一酸。

      江漓仙却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聂将军声音更沉。

      “但你若敢让她哭。”

      “江漓仙。”

      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。

      “我不管你是谁,也不管江家认不认你。”

      “我照样打断你的腿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这话听着像威胁。

      可她心里却莫名安定。

      这就是聂家。

      不轻贱江漓仙。

      也不让她没退路。

      江漓仙缓缓起身,向聂将军与聂夫人行了一礼。

      “漓仙记住了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轻。

      却很稳。

      聂夫人看着他,忽然道:

      “江公子今日带了礼?”

      江漓仙身后的阿福连忙奉上木匣。

      江漓仙道:

      “听闻聂小姐近日翻阅北境旧闻,漓仙旧处有几卷残谱,或许于聂小姐有用。”

      聂夫人接过。

      打开一看,是几页旧琴谱。

      纸色发黄。

      边角有些磨损。

      上面标着北境旧调。

      聂双双心口一动。

      她抬头看江漓仙。

      江漓仙也正看她。

      “我记得不多。”

      他说。

      “只是依稀听人说过,北境江氏女善音律。”

      聂双双瞬间明白。

      他是把自己知道的一点旧线索,带来了。

      不是让她一个人查。

      是他也愿意说一点了。

      她心里一软。

      聂夫人把琴谱合上。

      “多谢江公子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聂夫人客气。”

      这场茶用得不算久。

      可聂双双觉得,像过了很久。

      江漓仙告辞时,聂夫人让她去送。

      聂双双立刻站起来。

      聂闻昭看着她那动作,啧了一声。

      聂双双假装没听见。

      将军府门前风有些冷。

      江漓仙刚出前厅,便低低咳了一声。

      聂双双立刻皱眉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冷?”

      江漓仙摇头。

      “无妨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听这两个字就头疼。

      “你现在也会无妨了?”

     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便是有些冷。”

      聂双双这才满意。

      她把手里的小手炉递过去。

      “拿着。”

      江漓仙一顿。

      “不必。”

      “让你拿着就拿着。”

      聂双双把手炉塞到他手里。

      “回去路上冷。”

      江漓仙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手炉。

      手炉不大。

      铜制,外头裹着一层绣着海棠纹的软套。

      是她方才一直抱着的。

      上面还残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
      江漓仙握住。

      指尖慢慢收紧。

      “多谢聂小姐。”

      聂双双看着他。

      想起方才前厅里那句“喜欢”,脸又有些热。

      她低声问:

      “你刚才为什么说喜欢?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。

      “不能说吗?”

      “不是不能。”

      聂双双声音小了些。

      “就是……太突然了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“聂将军问我。”

      “我不想骗他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跳慢了半拍。

      她低下眼。

      “那你说只想要我待你好,也是实话?”

      江漓仙安静片刻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聂双双耳根更热。

      “你这人……”

      江漓仙问:

      “我这样,是不是太贪心?”

      聂双双看向他。

      江漓仙垂着眼,脸色仍旧苍白。

      手里捧着她给的小手炉,看起来乖得过分。

      “聂将军说,聂小姐待谁都好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这是好事。”

      他声音轻了些。

      “可听见时,心里不太舒服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口又软了。

      “我待你好,和待别人不一样。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。
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聂双双头疼。

      “你怎么总问这个?”

      江漓仙道:

      “我想听。”

      又是这句。

      聂双双发现自己对这句话完全没办法。

      她耳根红得厉害,最后只道:

      “反正不一样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聂双双被他看得有些慌。

      她别开眼。

      “你快回去吧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马车停在府门外。

      江漓仙上车前,忽然回头看她。

      “聂小姐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今日很好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怔。

      “什么很好?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“将军府很好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口一动。

      “那你以后也可以来。”

      这句话说出口后,她自己先愣住。

      江漓仙也安静了。

      他站在马车旁,手里握着她的手炉,半张脸落在灰白天光里。

      过了片刻,他轻声问:

      “我可以来?”

      聂双双心口微微发酸。

      “当然。”

      “你若有事,可以来。”

      “若身体不好,也可以让人来传话。”

      “若江家又欺负你……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“也可以来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许久后,他低声道: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聂双双觉得他这个好,说得太轻。

      轻得像怕一用力,这句话便会碎。

      她忍不住又道:

      “真的可以。”

      江漓仙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笑。

      “我记住了。”

      马车离开后,聂双双站在门口很久。

      直到春桃小声提醒:

      “小姐,风冷。”

      她才回过神。

      回到前厅时,聂夫人正在看那几张旧琴谱。

      聂将军坐在一旁,脸色仍旧不好看。

      聂闻昭凑过来,小声问她:

      “送完了?”

      聂双双嗯了一声。

      聂闻昭看她耳根还红着,忍不住笑。

      聂双双看他。

      “二哥,你很闲吗?”

      聂闻昭正要说话,聂将军忽然道:

      “明日起,多练半个时辰刀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聂闻昭:“?”

      “爹,为什么是我?”

      聂将军冷冷道:

      “你话多。”

      聂双双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      聂夫人也笑了。

      将军府里一时热闹起来。

      有人端茶,有人添炭,有人收走聂闻昭放在门边的刀。

      聂双双坐在母亲身边,心里一点点安稳下来。

      江漓仙坐在回听雪居的马车里。

      手炉已经不热了。

      可他一直握着。

      掌心贴着那层海棠纹软套,指腹慢慢摩挲着上面的绣线。

      阿福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

      马车一路驶入听雪居。

      回到屋中后,江漓仙没有让人添炭。

      他坐到案前,把手炉放在桌上。

      然后打开那只小匣子。

      染血的手帕在最下面。

      白狐面具压在一侧。

      瓷勺静静躺着。

      那张写着谢临舟名字的纸,被压在白狐面具下。

      小手炉放不进去。

      匣子太小。

      阿福站在门外,低声道:

      “公子,奴才替您另取一只匣子?”

      江漓仙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看着那只装不下的手炉。

      过了片刻,他把谢临舟那张纸取出来。

      折了一折。

      再折一折。

      压到最底下。

      然后把瓷勺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
      白狐面具也侧了些。

      小手炉终于嵌进去一点。

      可匣盖仍旧合不上。

      江漓仙垂眼看着。

      很久以后,他抬手,掌心慢慢压在匣盖上。

      一点一点。

      往下压。

      木匣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
      像有什么东西,被硬生生关了进去。

      阿福站在门外,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。

      江漓仙却笑了一下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将军府很好。

      热闹。

      明亮。

      有人给她添茶,有人替她撑腰,有人因为她一句话便皱眉。

      多好。

      好得让人想弄脏。

      可现在还不行。

      他垂下眼,看着被压紧的木匣。

      手炉里的余温早就散了。

      可他仍旧觉得,那里像还藏着她掌心的一点热。

      她说。

      你以后也可以来。

      江漓仙指尖停在匣盖上,慢慢收紧。

      可以来。

      那就说明,她亲手给他开了门。

      既然门已经开了。

      往后,再关上就不合适了。

      窗外风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
      江漓仙抬眼。

      听雪居依旧冷清。

      灯火微暗。

      屋中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    可那只小手炉被关在匣中,像一团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暖意。

      他看了许久。

      唇边那点笑意,终于一点一点淡了下去。

      “阿福。”

      阿福立刻跪下。

      “公子。”

      江漓仙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明日,把琴谱送一份到将军府。”

      阿福低声应是。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告诉聂小姐。”

      “若她想听,我可以弹给她。”

      阿福心口一紧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江漓仙重新看向那只合紧的木匣。

      屋外风声渐冷。

      他却忽然觉得,听雪居今夜没那么冷了。

      因为将军府的一点热,已经被他关了进来。

      关得很紧。

      没有留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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