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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不是外人   聂 ...


  •   聂双双回府后,第一件事不是写攻略计划。

      也不是翻《北境军防旧闻》。

      而是洗手。

      她坐在铜盆前,把手放进温水里,慢慢搓了很久。

      春桃站在旁边,看得一脸莫名。

      “小姐,你手上沾什么了吗?”

      聂双双动作一顿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春桃更疑惑了。

      “那你洗这么久?”

      聂双双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
      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没有药味。

      没有蜜饯的甜。

      也没有江漓仙唇边擦过时那一点热意。

      可她就是觉得,那一下还留在那里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轻得像错觉。

      又很清楚。

      清楚得她一想起来,耳根就开始发热。

      聂双双把手从水里拿出来,用帕子擦干。

      “刚才喝药,沾了药味。”

      春桃看她。

      “小姐喝药了吗?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面不改色。

      “江漓仙喝药,我离得近。”

      春桃哦了一声。

      然后小声道:

      “那江公子今日喝药了吗?”

      “喝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想起江漓仙低头喝药的样子,心里又乱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盯着喝完的。”

      春桃眨了眨眼。

      “小姐现在管江公子喝药,倒比管自己喝药还认真。”

      聂双双瞪她。

      “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。”

      春桃立刻低头。

      “奴婢错了。”

      可她唇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。

      聂双双不想理她,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。

      案上还放着那几卷《北境军防旧闻》。

      她原本今日去听雪居,是想问江漓仙旧闻里的江氏旁支。

      可问来问去,最后最清楚的不是江家旧事。

      而是她亲口说了第二遍:

      你有我。

      还亲手喂他喝药。

      还亲手递了蜜饯。

      甚至……

      聂双双猛地闭了闭眼。

      不能再想那个蜜饯了。

      他只是病着。

      没有力气。

      她只是照顾病人。

      暂时是病人。

      对。

      暂时。

      聂双双想到这两个字,又觉得脸热。

      她干脆拿起笔,在纸上写:

      今日记录。

      一,江漓仙病了。

      二,江漓仙没有按时喝药。

      三,江漓仙怕苦。

      四,江漓仙对谢临舟离京仍有一点介意。

      五,江漓仙问他是不是只是病人。

      写到第五条时,聂双双的笔尖停住了。

      她盯着“只是病人”四个字,越看越觉得不对。

      她想把它划掉。

      可刚抬笔,又觉得这样更心虚。

      最后,她深吸一口气,在后面补了一句:

      暂时是。

      写完这三个字,她把笔一放,整个人往后一靠。

      完了。

      真的完了。

      她现在连记录都像在写情书。

      门外传来聂夫人的声音。

      “双双。”

      聂双双立刻把纸压住。

      这动作太熟练,熟练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。

      聂夫人进来时,正好看见她按着纸的手。

      聂夫人看了一眼,没有拆穿。

      “江公子如何了?”

      聂双双站起来。

      “陈大夫说是风寒入肺,旧疾引起来的,不算大事,但要按时喝药。”

      聂夫人点头。

      “那便好。”

      她走到书案旁坐下,抬眼看聂双双。

      “你今日在听雪居待了许久。”

      聂双双耳根一热。

      “他病了,我总不能看一眼就走。”

      聂夫人道:

      “娘没有说你不该待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顿。

      聂夫人看着她,声音很平静。

      “只是双双,心疼一个人久了,会变成习惯。”

      “你今日去,是因为他病了。”

      “下次若他说难过呢?”

      “再下次,若他说只有你去了才好呢?”

      聂双双心口微微一紧。

      她想说江漓仙不会这样。

      可话到嘴边,又想起他今日问:

      那聂小姐会来看我吗?

      她抿了抿唇。

      “他只是没有安全感。”

      聂夫人轻轻叹了一声。

      “双双,娘不是说他不好。”

      “一个人被冷待久了,没有安全感,是人之常情。”

      “可你要分清楚,安慰他是一回事,把自己变成他的药,是另一回事。”

      聂双双怔住。

      把自己变成他的药。

      这句话落下来时,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      聂夫人道:

      “药能救人,也能被人攥在手里。”

      “娘不拦你对他好。”

      “但你不能因为他可怜,就忘了自己也是人。”

      聂双双低下头。

      她其实有些不服气。

      她觉得聂夫人把江漓仙想得太复杂了。

      江漓仙今日都病成那样了,还乖乖喝药。

      他说药苦的时候,声音那么轻。

      像一朵被雨打湿的小白花,连摇一下都怕掉瓣。

      他怎么会攥住她?

      他只是太缺人疼了。

      聂双双低声道:

      “娘,我知道。”

      聂夫人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这句知道,又不像真知道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聂夫人到底没再说。

      她伸手,把那几卷《北境军防旧闻》拿过来。

      “今日带去给他看了?”

      “看了一点。”

      聂双双立刻坐直。

      说到正事,她终于不那么心虚。

      “里面有一段,说北境江氏旁支曾迁入京城。我问江漓仙,他说或许有关,但江家不会告诉他。”

      聂夫人翻了翻。

      “北境江氏。”

      她眉心微微蹙起。

      “这个江氏,和京城江家未必一脉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怔。

      “未必一脉?”

      “世家谱牒最会写得模糊。”

      聂夫人道。

      “有时同姓未必同宗,有时旁支也未必真旁。”

      聂双双听得头疼。

      “这么复杂?”

      聂夫人看她一眼。

      “人家写族谱,不是为了让你看懂,是为了让他们自己方便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好真实。

      聂夫人继续翻书。

      忽然,她的手停住。

      聂双双立刻凑过去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聂夫人指着其中一行。

      “这里。”

      聂双双低头看去。

      那一页边角有些旧,墨色也淡。

      上面写着:

      北境江氏女,有名不详,随族迁京。

      善音律,貌极盛。

      后入京城江氏。

      族中讳言。

      聂双双慢慢皱起眉。

      “有名不详?”

      聂夫人点头。

      “这几个字,有意思。”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若真不知名,便会写无名。”

      聂夫人道。

      “写有名不详,说明写书的人知道她有名字。”

      “只是不能写,或者不敢写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口一跳。

      她下意识想起江漓仙的母亲。

      来路不明。

      貌美。

      被江家讳言。

      被人拿来羞辱江漓仙。

      她低声道:

      “会不会是他母亲?”

      聂夫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“有可能。”

      聂双双手指攥紧。

      聂夫人看她。

      “你想查?”

      聂双双点头。

      “想。”

      “为他?”

      聂双双停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诚实道:

      “也为我自己。”

      聂夫人眼神微动。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娘,我不想只听别人说。”

      “江家说他晦气,说他母亲不好,外头也跟着说。”

      “可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,总得有人问。”

      聂夫人看着她。

      许久后,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这话倒像你。”

      聂双双微怔。

      聂夫人道:

      “你从前也是这样。”

      “听见谁被冤了,便要去问。”

      “问不明白,便睡不着。”

      聂双双低声道:

      “原来的我也是这样?”

      话刚出口,她就意识到不对。

      聂夫人抬眼看她。

      聂双双心口一紧。

      可聂夫人只是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
      “你一直都是这样。”

      聂双双鼻尖忽然有点酸。

      她低下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聂夫人没有追问。

      她只是把那页书折了一个小角。

      “这事先不要急。”

      “江家旧事牵涉太多。”

      “你若要查,不能只靠江漓仙自己说,也不能只靠外头传。”

      聂双双点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这一次,聂夫人倒没有拆穿她。

      她只是道:

      “明日我让人去查查北境江氏。”

      聂双双眼睛一亮。

      “娘帮我?”

      聂夫人淡淡道:

      “你若自己乱查,只会被人牵着走。”

      “倒不如我先替你问清楚些。”

      聂双双一把抱住聂夫人的胳膊。

      “娘最好了。”

      聂夫人被她抱得一怔。

      随后无奈笑了。

      “现在知道娘好了?”

      聂双双点头。

      “现在也知道。”

      聂夫人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。

      “少来。”

      可她嘴上这样说,眼底却是软的。

      聂双双靠着她,心里忽然安稳了一点。

      她不是一个人。

      她有娘。

      有爹。

      有将军府。

      也有江漓仙。

      想到最后一个名字时,她心跳又轻轻乱了一下。

      夜里,听雪居的灯亮得很晚。

      江漓仙没有睡。

      他披着外衣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一只小匣子。

      匣子里有染血的手帕。

      有白狐面具。

      有瓷勺。

      还有那张写着谢临舟名字的纸。

      今夜,他没有看谢临舟。

      他看的是瓷勺。

      那只瓷勺静静躺在匣中,白瓷边缘还残着一点洗不净的药色。

      聂双双用它喂过他。

      她的手握过勺柄。

      她吹过药。

      她还把蜜饯递到他唇边。

      江漓仙垂眼,指尖轻轻放入了自己的唇,修长的手指撬开了朱红的开关,带起透明的黏液。

      阿福跪在门外。

      “公子,将军府那边,聂夫人似乎让人去查北境江氏了。”

      江漓仙指尖停住。

      “聂夫人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阿福低声道。

      “聂小姐今日同聂夫人看了那几卷书,似乎提到了北境江氏女。”

      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江漓仙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阿福背脊一点点绷紧。

      过了许久,他才听见江漓仙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    不是欢喜。

      也不是怒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像一片薄薄的雪,落在刀刃上。

      “她倒是什么都同她娘说。”

      阿福头垂得更低。

      不敢接话。

      江漓仙看着匣中的瓷勺,眼底那点温软慢慢沉下去。

      聂双双有娘。

      有聂夫人替她看。

      替她想。

      替她查。

      她不懂的东西,可以回家问。

      她心乱了,也可以回家说。

      她被人欺负,聂家会替她撑腰。

      她想查旧事,聂家也能替她伸手。

      多好。

      好得刺眼。

      江漓仙忽然觉得,听雪居这间屋子又冷了下来。

      不是身上冷。

      是心口那处空洞,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。

      聂双双总说,他不是一个人。

      她说,你有我。

      可她自己有那么多人。

      她有许多回头路。

      而他只有一条。

      只有她。

      江漓仙垂下眼,笑意很淡。

      不公平。

      可世上本就没有公平。

      他从前也不在乎。

      只是现在,他忽然很想知道。

      如果聂双双有那么多人爱她。

      那她为什么不能把自己分给他多一点?

      多到她回家时,也会想起他。

      多到聂夫人替她查旧事时,她也会担心他是不是难过。

      多到她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回头看,却还是会先回头看他。

      阿福跪在外头,冷汗已经湿了后背。

      他不知道公子在想什么。

      可他能感觉到,屋里的气息越来越冷。

      片刻后,江漓仙终于开口。

      “北境江氏那边,不必拦。”

      阿福一怔。

      “公子?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看着匣中那只瓷勺。

      “让她们查。”

      “查到一点真的,才会更想查。”

      “越想查,便越要来问我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轻得像雨。

      “她若想知道,我便给她一点。”

      “给一点,她便会更心疼。”

      “心疼久了,就舍不得停。”

      阿福喉咙发紧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江漓仙伸手,拿起那只瓷勺。

      瓷面很凉。

      他用指腹慢慢擦过勺柄。

      像擦过她曾经握过的地方。

      “双双。”

      他低声念她的名字。

      没有聂小姐。

      也没有旁人。

      只有这两个字。

      “双双。”

      他又念了一遍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像把她从将军府里,一点一点拖进这间冷屋里。

      “你说你会等。”

      “那就慢慢等。”

      “等我把该给你的,都给你看。”

      “等你看完了,还敢不敢走。”

     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。

      桌上的灯火轻轻一晃。

      匣子里的白狐面具半张脸被照亮,眼尾那道红纹艳得像血。

      江漓仙把瓷勺重新放进去。

      合上匣子。

      指尖轻轻压住匣盖。

      他不是想要聂家的查探。

      也不是想要什么公道。

      他想要的是,聂双双查着查着,越来越心疼他。

      心疼到最后。

      她自己也分不清,到底是她想知道旧事。

      还是她舍不得他独自站在旧事里。

      那样就很好。

      他不急。

      因为

      她会爱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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