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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别看别人   药 ...


  •   药市之后,聂双双安分了两日。

      至少表面上很安分。

      她没有再去听雪居。

      也没有再给江漓仙送药、送帖子、送什么“顺手”的东西。

      她每天照旧去聂夫人那里请安,照旧被聂将军盯着抄家训,照旧被春桃念叨“小姐今日不要乱跑”。

     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心里一点都不安分。

      那只灰青色玉扣被她收在书案的小匣子里。

      每次打开匣子,她都会看见那一点淡淡的青灰。

      像药市那日傍晚的天色。

      也像江漓仙站在人群里,拿着白狐面具看她时的眼睛。

      她说他好看。

      这句话到现在想起来,聂双双还是耳根发热。

      太直白了。

      但攻略本来就不能一直含糊。

      她要让江漓仙爱上她。

      一个人若连“你很好看”都不敢说,还怎么让对方动心?

      聂双双这样想,心里便稍微有了些底气。

      只是底气没有维持太久。

      第三日,春桃从外头回来,脸色有些不对。

      聂双双正在书案前写新的攻略计划。

      她已经写到第六条。

      第六步:适当增加肢体接触。

      写完以后,她盯着这行字,脸热了半天。

      她正犹豫要不要划掉,春桃忽然进来。

      “小姐。”

      聂双双立刻把纸盖住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春桃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
      聂双双皱眉。

      “出什么事了?”

      春桃低声道:

      “外头又有些闲话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里一沉。

      “说我?”

      春桃摇头,又点头。

      “也说小姐,但主要是说江公子。”

      聂双双手指一顿。

      “说他什么?”

      春桃抿了抿唇。

      “说小姐前几日同江公子逛药市,还给他挑药。又说江公子戴白狐面具,小姐看得移不开眼。”

      聂双双耳根一热。

      “谁移不开眼了?”

      春桃看她。

      聂双双立刻镇定。

      “继续。”

      春桃声音更低。

      “还有人说,江公子果然像他母亲,惯会用一张脸惑人。”

      聂双双脸色一下冷了下来。

      春桃不敢再说。

      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
      聂双双慢慢放下笔。

      “惑人?”

      春桃小声道:

      “都是外头乱说的。”

      “人生得好看,便是惑人?”

      聂双双冷笑。

      “他们自己长得不好看,倒还怪别人了。”

      春桃:“……”

      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这句话。

      聂双双站起来。

      春桃立刻警觉。

      “小姐,你去哪儿?”

      “找我娘。”

      春桃松了口气。

      还好。

      不是直接杀去听雪居。

      聂夫人听完这事,神色倒没有太意外。

      她正在理账,闻言只把账册合上。

      “我也听说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皱眉。

      “娘怎么不告诉我?”

      “告诉你,然后让你立刻冲出去骂人?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本来确实有这个打算。

      聂夫人看着她。

      “双双,你生气,是因为他们说你,还是因为他们说他?”

      聂双双被问住。

      过了片刻,心虚道:

      “都有。”

      聂夫人看她一眼。

      “这次倒诚实。”

      聂双双低声道:

      “他们不能那样说他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能?”

      聂双双抬眼。

      聂夫人神色平静。

      “外头人嘴脏,你不是第一日知道。”

      “他们说你,说他,说他的母亲。今日说惑人,明日还会说别的。”

      “双双,你要每一次都替他出去吵吗?”

      聂双双沉默。

      她当然不能每一次都吵。

      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
      聂夫人看着她,声音放轻了些。

      “你若只是觉得他们说得不对,可以不理。”

      “可若你想让所有人知道,你不许他们这样说江漓仙,那便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口微微一紧。

      聂夫人道:

      “你要想清楚。”

      “你站出去,不只是替他说话。”

      “也是把自己放到他身边。”

      聂双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她道:

      “娘,我知道。”

      聂夫人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    这一次,聂双双的“知道”听起来不像敷衍。

      聂夫人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明日长公主府有赏画小会,京中那些爱说闲话的人,大半都会去。”

      聂双双抬头。

      聂夫人道:

      “你若想说,便在那里说。”

      “当着人说清楚。”

      “不要私底下吵。”

      聂双双眼睛亮了一下。

      “娘让我去?”

      聂夫人淡淡道:

      “不让你去,你便不去?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聂夫人看着她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。

      “去可以。”

      “但记住,你不是去为谁拼命。”

      “你是去说你自己认定的话。”

      聂双双点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第二日,长公主府赏画小会设在临水轩。

      小会不算大,却来得都是京中惯会说话的人。

      墙上挂着几幅名家春山图,案上摆着香炉和茶果。

      聂双双跟着聂夫人进去时,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。

      那些目光比前几次更微妙。

      有探究。

      有打量。

      也有一点看热闹的兴奋。

      聂双双挺直背。

      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色衣裙。

      这是她自己选的。

      不躲。

      也不装。

      她本来就是聂双双。

      那个敢在赌马场把小世子打下马的人。

      没必要每次都穿得温软,好像怕了谁。

      长公主见她来了,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双双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
      聂双双行礼。

      “多谢殿下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旁边便有人轻轻笑道:

      “聂小姐近日确实气色好。”

      “前几日药市一行,想来心情不错。”

      聂双双看过去。

      说话的是一位穿浅紫衣裙的贵女,姓陆,平日里最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。

      她身边几个姑娘也跟着轻笑。

      有人道:

      “听闻那日江公子也去了。”

      “还买了一只白狐面具。”

      “江公子那样的人,戴狐面想必很衬。”

     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。

      可尾音里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
      聂双双还没开口,另一个人便掩唇笑道:

      “聂小姐当日也这样觉得吧?”

      “听说看了许久呢。”

      屋里气氛微妙起来。

      有人假装看画。

      有人低头喝茶。

      可耳朵都竖着。

      聂双双心口跳了一下。

      她确实看了。

      也确实觉得好看。

      甚至不只是好看。

      那一瞬,她是真的被江漓仙晃住了。

      可这又怎样?

      一个人好看,就是好看。

      凭什么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,便成了羞辱?

      聂双双抬眼,看向那几人。

      “我是看了。”

      水榭里一静。

      那几个姑娘显然没想到她会认。

      陆小姐笑意微僵。

      “聂小姐倒是坦率。”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我看他,是因为他好看。”

      这话一出,连长公主都抬了抬眼。

      聂夫人坐在旁边,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。

      聂双双耳根微热,却没有退。

      她继续道:

      “人生得好看,不是罪。”

      “我觉得他好看,也不是罪。”

      “可你们拿这个羞辱他,才是脏。”

      临水轩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      那几个姑娘脸色变了。

      陆小姐勉强笑道:

      “聂小姐何必说得这么重?我们只是玩笑几句。”

      “又是玩笑。”

      聂双双冷笑。

      “京中这些玩笑,倒真是省事。”

      “拿人亡母取笑,是玩笑。”

      “污人名声,是玩笑。”

      “如今把一个人的容貌说成惑人,也是玩笑。”

      她看着陆小姐。

      “诸位若这么爱玩笑,不如也让我开几句?”

      陆小姐脸色一白。

      她当然不敢。

      谁都知道,聂双双开玩笑通常不太文雅。

      她更擅长动手。

      长公主终于开口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

      声音不重。

      可厅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      长公主看向那几位贵女。

      “赏画便赏画,莫总拿旁人做话头。”

      几人低头应是。

      聂双双也坐回去。

      可她心跳仍旧很快。

      她说出来了。

     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。

      说江漓仙好看。

      说她看他,是因为他好看。

      她脸上一阵发热,却莫名又有些痛快。

      她没有否认。

      也没有躲。

      因为她没有错。

      江漓仙也没有错。

      水榭外,江漓仙站在廊下。

      他原本是随长公主府的人进来,被引到偏厅等候。

      可临水轩里的声音随风传出来,断断续续落到他耳中。

      他听见有人说白狐面具。

      听见有人说他很衬。

      也听见聂双双说:

      “我看他,是因为他好看。”

      江漓仙站在廊下,许久没有动。

      风从水面吹来,掀起他袖口。

      他今日仍旧穿着淡青衣衫,外头披着浅灰披风。

      看起来清瘦,温顺,病气未散。

      可袖下的手指却慢慢收紧。

      一点一点。

      指骨几乎泛出青白。

      她承认了。

      当着那么多人。

      她看他。

      她喜欢看他。

      她还不许别人把他的脸说成罪。

      江漓仙垂下眼。

      那一瞬,他心底生出的不是简单的欢喜。

      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暗的东西。

      像潮水漫过门槛。

      悄无声息。

      却能把整间屋子泡透。

      原来被她这样护着,是这种滋味。

      比他想的更好。

      好到让人不想只要一次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方才进长公主府时,聂双双在门前同一个青衣公子说过话。

      那人似乎姓谢。

      谢临舟。

      出身清贵,举止温和。

      他说话时,聂双双抬眼看了他。

      还笑了一下。

      很短。

      只是礼貌。

      可江漓仙看见了。

      他当时并没有在意。

      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在意。

      可现在,他忽然想起那一幕,心底那点潮湿的暗意便像被什么轻轻搅了一下。

      她既然觉得他好看。

      为什么还要看别人?

      江漓仙抬眼,看向水榭里那道海棠色身影。

      她坐在聂夫人身侧,背挺得很直。

      像一团明亮的火。

      可火照到哪里,哪里都会亮。

      这不好。

      江漓仙静静看着她。

      火若只照他一个人就好了。

      赏画小会散后,聂双双跟着聂夫人出临水轩。

      刚走到廊下,便看见江漓仙站在那里。

      她脚步一顿。

      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行礼。

      “长公主殿下遣人请我来取一卷旧画。”

      聂双双点点头。

      她想到方才那些话,有些不自在。

     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。

      江漓仙却已经看着她,轻声道:

      “聂小姐方才的话,我听见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耳根一下子热了。

      聂夫人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聂双双强撑镇定。

      “听见便听见了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眼睫轻轻一垂。

      “聂小姐不必替我说这些。”

      又来了。

      聂双双皱眉。

      “我不是替你。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。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我只是听不得他们那样说。”

      “说你好看可以。”

      “拿这个羞辱你,不行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“聂小姐当真觉得我好看?”

      聂双双差点被自己呛住。

      这话为什么还要问第二遍?

      她想避开。

      可想起自己现在是主动攻略的人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
      她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当真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眼底像有一点光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多谢。”

      聂双双耳根更热。

      “这有什么好谢的?”

      江漓仙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只是低头,轻轻咳了一声。

      咳得很轻。

      聂双双立刻看他。

      “你又不舒服?”

      江漓仙摇头。

      “无事。”

      聂双双皱眉。

      “你每次都无事。”

      不远处,有人笑着走来。

      “聂小姐。”

      聂双双回头。

      来人一身青衣,手中拿着折扇,眉目清朗。

      正是方才在府门前同她说过话的谢临舟。

      他向聂夫人行了礼,又看向聂双双,温声道:

      “方才临水轩内,聂小姐一番话,说得痛快。”

      聂双双客气道:

      “谢公子过奖。”

      谢临舟笑道:

      “倒不是过奖。京中多的是会绕弯说话的人,少见聂小姐这样直白。”

      聂双双也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直白未必是好事。”

      “可至少不虚伪。”

      谢临舟道。

      “聂小姐今日替江公子解围,也算帮许多人出了口气。”

      江漓仙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垂着眼,神色仍旧温和。

      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。

      可袖下的手指却慢慢收紧。

      谢临舟。

      青衣。

      右手持扇。

      说话时站得离她太近。

      聂双双看了他两眼。

      笑了一次。

      江漓仙记住了。

      谢临舟又道:

      “改日若有机会,还想听聂小姐说说边关旧事。听闻聂将军麾下女眷,也多擅骑射。”

      聂双双还没开口,江漓仙忽然低低咳了一声。

      这一次比方才重。

      聂双双立刻转头看他。

      “江漓仙?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,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。

      “无事。”

      聂双双皱眉。

      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
      谢临舟也关切道:

      “江公子身子不适?”

     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旧疾,不碍事。”

      他说完,似乎想后退一步,却身形微晃。

      聂双双下意识伸手扶住他。

      她扶的是他的手臂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可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谢临舟那里转回来。

      江漓仙垂眼看着她扶着自己的手。

      心底那一点阴暗的东西,终于慢慢安静了一些。

      看。

      她的眼睛回来了。

      她还是会先看他。

      谢临舟站在旁边,神色微动。

      聂夫人也看了江漓仙一眼。

      只有聂双双没有多想。

      她皱眉道:

      “你既然不舒服,怎么还出来吹风?”

      江漓仙低声道:

      “殿下相召,不敢不来。”

      聂双双听得心口又软。

      她对谢临舟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谢公子,我先送江公子去避风处。”

      谢临舟温声道:

      “自然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聂双双扶着他往廊内走。

      走出几步后,江漓仙轻声道:

      “聂小姐方才同谢公子说话,很高兴?”

      聂双双一愣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前方。

      语气很轻。

      像只是随口问一句。

      “谢公子言谈风趣。”

      聂双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
      “还好吧。”

      江漓仙道:

      “聂小姐笑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:“……”

      她停住脚步,看向他。

      江漓仙也停下。

      他脸色苍白,眼尾还带着刻意逼出来的一点红。

      看起来病弱得很。

      可他说这句话时,眼神太安静了。

      安静得让聂双双心里莫名一跳。

      “我只是礼貌。”

      她道。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    又是原来如此。

      聂双双现在一听见这四个字,就觉得头疼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看她。

      “我能误会什么?”

      他说得太轻。

      像是真的不懂。

      可聂双双看着他,却忽然觉得他有些不对。

      她迟疑道:

      “你不喜欢我同他说话?”

      江漓仙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然后轻轻笑了。

      “聂小姐想同谁说话,自然都可以。”

     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。

      甚至很懂事。

      可聂双双莫名觉得,哪里怪怪的。

      她还没想明白,江漓仙已经移开眼。

      “我只是觉得,谢公子很好。”

      聂双双皱眉。

      “这跟他好不好有什么关系?”

      江漓仙低声道:

      “他那样的人,才合该同聂小姐说话。”

      聂双双心里一闷。

      又来了。

      他又开始把自己放低。

      她不喜欢这样。

      非常不喜欢。

      她看着江漓仙。

      “江漓仙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是不是又在说自己不好?”

      江漓仙没有回答。

      聂双双盯着他。

      “我刚刚才说过,人生得好看不是罪。”

      “我也说过,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又往自己身上绕?”

      江漓仙垂下眼。
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气笑了。

      “你哪来这么多习惯?”

      江漓仙一顿。

      聂双双道:

      “从今天起,改掉。”

      江漓仙抬眼看她。

      聂双双耳根发热,却仍旧硬着头皮说:

      “我既然说你好看,那就是好看。”

      “我既然愿意同你说话,那就是愿意。”

      “跟谢临舟、别人、外头那些话,都没有关系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那一瞬,他心底那些潮湿阴冷的东西又慢慢涨起来。

      她在解释。

      她因为他问了谢临舟,便认真解释。

      她说,她愿意同他说话。

      和别人没有关系。

      真乖。

      江漓仙忽然想伸手,摸一摸她的脸。

      看看她说这些话时,脸是不是也和那日掌心一样热。

      可他没有动。

      还不到时候。

      他只是轻声道:

      “是我多心了。”

      聂双双看着他。

      这句话听起来太乖。

      反而让她继续生不起气。

      她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你别总多心。”

      江漓仙垂眼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这边话刚落,系统忽然响起。

      【江漓仙好感度:二十七。】

      聂双双心口一跳。

      二十七。

      又涨了。

      果然。

      她主动维护他,主动解释,都有效。

      这条路是对的。

     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,江漓仙已经抬眼看她。

      “聂小姐?”

      聂双双立刻回神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她。

      她又出现了那种表情。

      很短。

      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好消息。

      他不知道她听见了什么。

     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在某些时候,像被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牵一下。

      但没关系。

      他已经知道怎么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。

      让她维护他。

      让她解释。

      让她说,他和别人没有关系。

      江漓仙垂下眼,藏住眼底那一点暗色。

      小会散后,聂双双随聂夫人回府。

      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江漓仙站在廊下。

      风吹起他的衣袖。

      他没有戴白狐面具。

      也没有露出什么妖异艳色。

      只是安静站在那里。

      可聂双双却忽然想起药市那日,他半覆面具看她的样子。

      心口又乱了一下。

      她很快收回视线。

      不能再看了。

      再看就真的像外头说的,被他迷住了。

      可她刚转身,身后江漓仙便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    他看见了。

      她又回头了。

      夜里,听雪居静得像一口井。

      江漓仙坐在铜镜前。

      桌上放着那只白狐面具。

      旁边还有那只小匣子。

      匣子里收着染血的手帕。

      他没有先打开匣子。

      也没有先碰面具。

      他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
      镜中人眉眼清淡,肤色苍白,唇色却比平日更红一点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从妆奁旁取出一支细笔。

      那是从前有人送来的胭脂笔。

      颜色很淡。

      蘸在笔尖时,像一点还没干透的血。

      江漓仙抬手,将笔尖落在自己眼尾。

      一笔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又一笔。

      很细。

      红色从眼尾慢慢拖开,像一处刚刚愈合的伤,又被人用指尖重新挑破。

      也像狐狸终于从人皮底下露出一点艳色。

      他动作很慢。

      像在描一张属于聂双双的陷阱。

      画完之后,他放下笔。

      铜镜里的人半垂着眼,眼尾一点红纹压住了原本的病气。

      清冷还在。

      可清冷之下,像忽然生出一点潮湿的妖。

      江漓仙偏了偏头。

      镜中人也偏了偏头。

      他红唇轻启,声音低得几乎像在同镜中人耳语。

      “是这样吗?”

      屋里没有人回答。

      只有檐下风铃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江漓仙却像已经听见了答案。

      他看着镜中那一点红,慢慢笑了。

      聂双双说他好看。

      说她看他,是因为他好看。

      那便让她看。

      看清楚。

      看久一点。

      最好看到眼里再也装不下别人。

      江漓仙抬手,指尖停在镜面上。

      隔着一层冰冷铜镜,虚虚点在那道红纹的位置。

      没有碰到自己的脸。

      却像按住了聂双双的视线。

      他轻声道:

      “那就只能看我一个人。”

      过了许久,他才放下手。

      眼尾那点红还在。

      他没有擦掉。

      “阿福。”

      门外立刻有人跪下。

      “公子。”

      江漓仙看着镜中那张带着红纹的脸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查一查谢临舟。”

      阿福背脊微微一寒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他不敢问为什么。

      也不敢问谢公子哪里得罪了公子。

      江漓仙垂下眼,唇边笑意淡得近乎温柔。

      聂双双今日看了谢临舟两眼。

      不多。

      可他看见了。

      她还对谢临舟笑了。

      也不久。

      可他也看见了。

      既然她说他好看。

      既然她喜欢看。

      那往后,便少看旁人。

      最好,只看他。

      江漓仙打开匣子,看了一眼里面那方染血的手帕。

      又看向桌上的白狐面具。

      一件是她碰过他的证据。

      一件是她看过他的证据。

      他一样都不想丢。

      也一样都不想与旁人分。

     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。

      灯火轻轻一晃。

      江漓仙坐在暗处,眼尾红纹艳得像血。

      他慢慢合上匣子。

      轻得像在合上一道门。

      聂双双已经走进来很多次了。

      下一次。

      他想让她知道。

      进了他的门,便只能永远呆在他的门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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