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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八章电话   周四早 ...

  •   周四早上到办公室,泡了杯茶,打开电脑。
      收件箱是空的。
     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把网页关了。本来也没指望能这么快收到回复,但看到空空荡荡的收件箱,还是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落。我喝了口茶,翻开教案,开始准备第一节课的内容。
      初二(3)班的美术课排在第一节。我走进教室的时候,学生们刚做完早操回来,一个个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,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尘土味混合的气息。我打开窗户透了透气,然后开始讲课。
      今天讲色彩构成。我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色环,讲解对比色和邻近色的关系。讲到一半的时候,我看见林小满又在走神——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铅笔夹在指间,一动不动。我敲了敲她的桌子,她回过神来,低头在纸上画了两笔。
      下课之后,课代表把作业收上来,一摞画纸堆在讲台上。我抱着它们回到办公室,坐下喝了口水,顺手又点开浏览器看了一眼。
      收件箱还是空的。
      我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,觉得自己有点好笑。人家是省考古所的研究员,又不是客服,哪有可能天天挂在网上等着回复陌生人的邮件。我关掉网页,开始批作业。
     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,发现是林小满画的。她画的就是窗外那棵老槐树,树干画得很细,枝条却画得密密麻麻,像一团乱头发。我在旁边批了一行字:“枝条可以适当简化,突出主体。”然后合上作业本。
      中午去食堂吃饭,刘芸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。今天有可乐鸡翅,色泽红亮,酱汁浓稠,看起来很不错。我夹了一块,咬了一口,肉质软烂,甜咸适中。
      “好吃吧?”刘芸说,“我今天就是为了这道菜才来食堂的。”
      “嗯,不错。”
      她又去加了一份米饭,回来的时候看我一眼:“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?”
      “有吗?”
      “有。平时你至少会抱怨两句作业太多。”
      我愣了一下,笑了笑:“可能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      刘芸没再追问,低头吃饭。我又夹了一块鸡翅,啃完之后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,擦了擦手。
      下午没课。窗外的风大了些,把法桐的新叶子吹得哗啦啦响。我写了半页教案,停下来,看了一眼电脑屏幕,又继续写。四点五十,下班回家。
      周五早上是初一(5)班的课。
     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,后排几个男生还在追跑,看见我进来才各自窜回座位上。这节课讲线条的表现力,我在黑板上示范了几种不同的排线方法,然后让他们在纸上练习。教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。
      我沿着过道慢慢走,偶尔停下来指点几句。走到第三排的时候,王浩举起他的画纸:“老师,您看我这线条对不对?”
      我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,排线倒是整齐,但方向全都是一个角度,没有交叉。
      “你试试换个方向再排一层,”我说,“让线条交叉起来,这样会有层次感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他低下头,又画了起来。
      我走回讲台,看了看墙上的钟。离下课还有十分钟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黑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
      放学之后,我去了菜市场。青菜还带着水珠,一块五一斤,我挑了一把。又买了几个鸡蛋。回到家,系上围裙,打开煤气灶。油热了之后把鸡蛋打进去,蛋白边缘迅速凝固,泛起一圈焦黄。翻面,煎到两面金黄,然后倒入开水。锅里腾起一阵白色的蒸汽,汤色很快就变得奶白浓郁。把面条放进去,用筷子搅散,盖上锅盖焖了两分钟。最后丢进洗好的青菜,断生就关火。
      汤清味鲜,面条爽滑。我坐在茶几前吃完,把碗洗了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打开电视,换了一圈台,没什么好看的。关掉,又打开电脑,登录那个博客平台,点进赵磊的主页看了看。他最后一次登录是三天前。
      我盯着那个“最后登录”的日期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掉了网页。
      楼下不知道哪来的车,喇叭摁了足足有三四秒,把我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。周末想睡个懒觉都不行。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,闷了一会儿,彻底清醒了。
      窗帘外面是灰白色的天,云层压得很低。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刚过七点半。
      我躺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坐起来。
      咖啡机咕噜咕噜地响着,蒸汽升起来,带着一股焦香的苦味。我靠在灶台边上,端着杯子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。窗外的街道上已经有行人了,周末的早晨比工作日安静一些,但也好不了多少。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路的刷刷声,偶尔有一辆公交车经过,发动机的轰鸣从楼下传上来,震得窗玻璃轻轻颤动。
      吃完早饭,我把攒了几天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,按下开关。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,水声哗啦哗啦的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又回到客厅,拿起一本过期杂志翻了翻,翻了几页又放下,去阳台上看了看晾着的衣服,又回到沙发上坐下。
      手机响了。
      我拿起来一看,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滨城市。我让它多响了一声才接起来。
      “您好,是陈时桉老师吗?我是赵磊。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。”
      声音低沉平稳,语速不快不慢,带着一点本地口音,但不重。
      “您好,赵老师。”
      “收到您的站内信了,不好意思回复晚了,这几天在外面实地考察,刚回来。”他说,“您说想请教一些问题,关于青龙水库那片淹没区的?”
      “是的。”我说,“您那篇考察简报写得很详细,尤其是那张水下建筑的照片,拍得很清楚。”
      “那张照片拍了两年了。”他说,“水位低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个轮廓,平时完全在水下面。”
      “您能确定那个建筑是什么时期的吗?”
      “从结构和材料来看,大概率是清末到民国的民居。”他说,“但没做过正式发掘,只能根据表面特征推断。”
      我应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      电话那头停了两三秒。然后他说:“陈老师,冒昧问一下——您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      “美术老师。”我说,“在滨城市第三中学。”
      “美术老师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把这个身份放在嘴里嚼了一下,“那您怎么会对青龙水库的淹没区感兴趣?”
      “偶然看到一些资料,觉得很有意思。”我说,“我平时喜欢画一些老建筑,所以对这方面比较关注。”
      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     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,没有立刻接下去。那一两秒的空隙里,我忽然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完——或者说,他在等我说更多。我没有开口。
      “您提到的那张照片,”他又接上了,“拍的是西望村的位置。”
      西望村。他说这三个字的语气,和说“青龙水库”“清末民居”时一模一样,平平淡淡的,像是随口带出来的一个地名。但我刚从青平县回来,刚被那个档案管理员用那样的目光打量过——这个名字在那个地方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提起的词。而他提起它的方式,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。
      “您能确定吗?”我问。
      “八九不离十。做过一些比对,那片水域底下应该就是西望村的旧址。”他说,“不过这个结论还没有正式发表过,您先别往外传。”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。然后他说:“您对西望村了解多少?”
      “不多。”我说,“只是在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。”
      “那您知道这个村子是什么时候搬迁的吗?”
      “一九七六年,修水库的时候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他说,“整村搬迁,三百多口人,分散安置到附近几个乡镇。三十年了,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。但隔着电话,我分辨不出这是真心,还是只是随口一说。
      “赵老师,”我说,“您去过西望村吗?我是说——在水淹之前?”
      “没去过。”他说,“我去的时候已经是水库了。只能在水位低的时候看到一些露出来的屋顶和墙基。”
      “那您对那些村子的了解,主要是通过档案资料?”
      “档案只是一部分。”他说,“更多的是走访。这些年我陆续找过一些当年的移民,聊过天,记录了一些口述史。不过愿意聊的人不多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很短。
      “有些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不是每个人都想再提起来。”他说,“您应该能理解。”
     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尾音几乎没有落下去,像是悬浮在空气中。
      我没有接话。不是因为不想接,是因为“您应该能理解”这六个字让我忽然不确定了——他是在说那些移民,还是在说我?
      “陈老师,”他说,“您方便告诉我,您是从哪里看到西望村这个地名的吗?”
     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,和之前问“您是做什么工作的”时几乎没有区别。但我感觉到这个问题的分量不一样——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重量,而是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下放了一根线,线的那头拴着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往下沉。
      “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,翻到一本青平县的县志,里面提到了这个村子。”我说,“后来又搜到您的文章,看到那张照片,觉得挺有意思的,就想多了解一些。”
      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      我听不出他信了没有。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,又像是根本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。
      “赵老师,”我说,“您手上有没有西望村比较详细的资料?比如说——村里的布局、房屋分布之类的?”
      “有一些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公开发表的。”
      “那……方便的话,能不能当面请教一下?”
     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。我听见他那边的环境音——很安静,没有街道的嘈杂,没有办公室的人声,像是一个密闭的空间。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动,像是杯子被放回桌面。
      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明天下午您有空吗?”
      “有。”
      “两点,滨城市图书馆一楼那个咖啡厅,行吗?”
      “行。”
      “那明天见。”
      挂了电话。
      我握着手机,站在客厅中央。洗衣机已经转完了,发出滴滴的提示音,我没有去管它。
      我站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去阳台上把衣服晾了。
      晾衣服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那通电话。他问了我好几个问题——我是做什么的、怎么知道西望村的、了解多少——每一个都问得很随意,像是聊天中自然而然带出来的。但合在一起,总觉得不只是闲聊那么简单。
      而且他提到西望村的时候,语气太平淡了。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三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。一个普通的村庄名字,被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,反而让我觉得不太对劲。
      也许是我多心了。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,让我看谁都像有问题。
      我回到书房,从画夹里抽出那四张画,一张一张看了一遍。槐树下的男人,黄土房子,苏婉宁的侧脸,病床上的李飞。
      我带哪一张去?
      我想了想,把第二张——黄土房子——抽了出来。这张最安全。上面没有人物,只有建筑,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普通的写生。如果赵磊真的只是想聊聊老建筑的话题,这张足够了。如果他别有用心,这张也不会暴露太多信息。
      我把画纸小心地卷起来,用牛皮纸套好,放在门边的鞋柜上。
     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,早早吃了晚饭,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。新闻联播,天气预报,一部看了开头就没兴趣看下去的电视剧。
      我关掉电视,去睡了。
      躺在床上,窗帘外面透进来路灯的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橙色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回想那通电话。
      他说他刚从实地考察回来。但他的声音很稳,不像是一个刚赶完路的人。
      也许他只是休息了一会儿才给我打的电话。
      他说他找过一些当年的移民聊天。那些人愿意跟他聊吗?
      也许愿意。也许不愿意。
      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
      明天就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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