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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九章咖啡厅 周日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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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下了一上午的雨。
不算大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。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,行人都撑着伞,花花绿绿地移动着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从纱窗的缝隙里渗进来。
吃过午饭,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透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天光。我把那张卷好的画从牛皮纸套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折痕,又重新卷好,装进一个帆布包里。出门前在玄关站了几秒,又回去把手机充电器揣进口袋——明知道用不上,但总觉得带齐了才踏实。
到图书馆的时候,差二十五分两点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,熄了火。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对面的咖啡厅——一扇不大的玻璃门,门头上挂着一块深棕色的招牌,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店名。橱窗里摆着几盆绿萝,叶片垂下来,挡住了部分视线。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稀稀疏疏地坐了几个人,光线偏暗,暖色调的装修。
我坐在车里,看着那扇玻璃门,大概坐了一支烟的工夫。期间有一对年轻男女推门进去,有一个外卖员提着袋子出来骑上车走了。没有人在门口徘徊,没有黑色的车停在附近。
我背上帆布包,下车,锁好车门,穿过马路。
推开门的时候,一股混合着咖啡豆和奶泡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店面不大,五六张桌子,靠墙是一排卡座。左手边是吧台,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在擦杯子。我扫了一眼店内——靠窗的两个座位空着,中间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,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最里面靠墙的卡座上,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面前放着一杯水,没有咖啡。看见我进门,他没有抬手示意,也没有站起来,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,幅度很小。
我走过去。
“陈老师。”他说,语气笃定,像是早就知道走进来的人是我。
“赵老师?”
他点了点头。
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。他看起来比电话里给人的感觉要沉稳一些——四十出头,寸头,国字脸,肤色偏黑,是那种常在户外跑的人才有的肤色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三分之二的位置,里面露出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。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,表盘有些磨损了,但擦得很干净。
他面前那杯水已经喝了一半,杯壁内侧挂着一圈细密的水珠。
“路上还好找吧?”他问。
“还行,图书馆这边我偶尔来。”
服务员走过来,我点了一杯拿铁。她记下之后转身走了,桌面上安静了几秒。赵磊没有急着开口,我也没有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放下,然后靠在椅背上。
“您比我想象中年轻。”他说。
“您比我想象中也不老。”我说,“电话里听声音,以为您五十多了。”
“跑野外的人,声音容易哑。”
服务员端来了我的拿铁,放在我面前。我说了声谢谢,她转身走了。我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,奶泡上拉了一朵简单的叶子图案,边缘已经开始消泡了。我没有喝。
“您那个博客,写了多久了?”我问。
“两三年吧。”他说,“想起来就写一篇,没什么固定的频率。”
“那篇关于青龙水库的考察简报,是您写得最详细的一篇。”
“那篇是因为确实拍到了一些东西。”他说,“平时去水库那边,大部分时候什么都看不到。水位高,水下全是浑的。只有那年秋天水位降得特别低,才能看到那个轮廓。”
“您后来还去过吗?”
“去过。但再也没拍到那么清楚的了。”
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放下来的时候,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放在脚边的帆布包上。
“您带画来了?”他问。
“带了。”
他没有接着说“能不能看看”,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这件事就可以了。然后他把话题岔开了。
“您在三中教书?”
“嗯。”
“教了多久了?”
“十四年。”
“那时间不短了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您是刚毕业不久的年轻老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般人工作十几年之后,不会突然对一个沉在水底三十年的村子产生兴趣。”
我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,奶泡已经凉了,口感有些腻。
“有些事情,跟工作时间长短没关系。”我说。
“也对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我身上移开,转向窗外。玻璃上映着咖啡厅里的灯光,外面的天色比之前更暗了一些,云层又合拢了。
“您昨天在电话里说,”我开口道,“您找过一些当年的移民聊天。他们愿意说吗?”
“看人。”他说,“有些人愿意,有些人一听我是来问西望村的,就直接关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原因很多。”他说,“有些人是真的不想再提——村子没了,亲人没了,提起来难受。有些人是觉得没必要—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,村子在水底下泡着,说这些还有什么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有一些人,是不敢提。”
“不敢?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您去过青平县了,对吧?”他说。
我没有否认。
“去过。”
“见到那个人了?”
“哪个人?”
“您那天去档案馆看到的那个男人。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让您查了吗?”
“没有。说要介绍信。”
他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。
“他没让您查,是对的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端起杯子,发现水已经喝完了,就把杯子放回了桌上,没有再续。
“陈老师,”他说,“您先是打电话去档案馆问,又亲自跑了一趟,回来之后还给一个写过相关文章的人发了站内信——一个沉在水底三十年的村子,您为什么这么执着?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确实是在县志里看到这个名字的。”我说,“也确实是因为好奇才开始查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是西望村?”他问,“青平县下面被淹的村子有十几个,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个?”
“因为我在别的地方也看到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我母亲的遗物里。”
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您母亲?”
“她已经过世了。”我说,“我整理她遗物的时候,看到一些东西,和西望村有关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些信件。”
他没有立刻追问信的内容。他看着我,目光比之前专注了一些。
“您母亲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问完之后,他没有立刻看我,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只空杯子,像是随口问的,又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。
我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陈秀兰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。然后他放下杯子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几秒。
“陈老师,”他说,“您知不知道您外祖父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鹤年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咖啡厅里的灯光显得比之前更亮了一些。吧台那边传来蒸汽棒打奶泡的嘶嘶声,短暂而尖锐。
“您外祖父,”他说,“一九六〇年在西望村待过一段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他在那边做什么吗?”
“建一个地下工程。”
“他告诉您的?”
“我母亲告诉我的。”我说,“她说的不多,只提过几句。”
他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桌面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。
“您母亲还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她说,那个工程完工之后,我外公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。”
说到这里,我顿了一下,垂下眼睛,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。“不爱说话了。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。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,坐在床上喘粗气。”
他听完之后,没有马上回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养父也是这样。”
我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小时候不懂。”他说,“长大了才知道,有些事压在一个人心里太久了,是会把人压垮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没有再补充。他拿起桌上那杯空了的水杯,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“赵老师,”我说,“您手上有没有西望村的资料?”
“有一些。”他说。
“能不能让我看看?”
他看着我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今天不行。”
我没有追问为什么。
“那什么时候可以?”
“等我确认一些事情之后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。
“您后面还会画吗?”他问。
我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他问的问题本身,而是因为他问这个问题的方式——他的语气没有变化,和之前问“您在三中教书”“教了多久了”几乎一模一样。但就是在那个瞬间,我忽然意识到他问的不是我还会不会继续画画。
他问的是我还会不会画出那些画。
那些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画出来的画。
“……应该会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等您画了新画,可以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可以。”
我站起来,他也跟着站了起来。我们隔着那张桌子对视了一秒,然后我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已经重新坐下了,面前又多了一杯水。他没有看我,低着头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。
我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在地面上的积水里映出一团团模糊的光影。我穿过马路,回到车上,把帆布包放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了引擎。
开出两条街之后,我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,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红色的尾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。
他什么都没给我。但他也没把门关死。
我踩下油门,往家的方向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