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镜渊双脉之画中人》芭乐奶盖

7、第六章档案馆 天刚亮

　　天刚亮透。店铺大多还没开门，只有早餐摊冒着热气，煎饼果子、油条的香味飘过半条街。
　　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，边开车边吃。
　　开了将近两个小时，才看到青平县的指路牌。
　　县城不大，主街只有两条，交叉成一个十字。
　　沿街大多是三四层的老楼，外墙贴着白色或米黄色的瓷砖，雨水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。
　　街上人不多，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晒太阳，有只黄狗慢慢悠悠地穿过马路。
　　把车停在档案馆门口。三层，灰色水刷石外墙，大门上方挂着一颗褪色的红五星。
　　门口的牌子上写着“青平县档案馆”，漆面有些剥落了。
　　推门进去。
　　大厅不大，迎面是一个柜台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，低头看着报纸。
　　“你好，”我走过去，“我想查一些资料。”
　　“查什么？”他抬起头来，打量了我一眼，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。
　　“青平县以前的档案，大概七十年代的。”
　　“哪方面的？”
　　我停了一下，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：“西望村的。”
　　他的表情变了。
　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凝固了一下，或一首歌突然卡住了一个音符。
　　“西望村？”他尾音微微上扬，“你查那个村子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家里有人在那边待过，想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　　“待过？什么人？”
　　“一个长辈，已经过世了。”
　　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有介绍信吗？”
　　“介绍信？”
　　“单位开的介绍信。”他解释，“你要查的内部档案，按规定需要单位介绍信，注明查阅目的和范围，经领导签字后才能调阅。”
　　“我没有单位。是个人来查的。”
　　“那不好办。”他摇了摇头，“内部档案不对外公开查阅。”
　　“领导今天在吗？”
　　“不在，出差了。”
　　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　　“不一定，可能要下周。”
　　我看出他在推脱，没再继续追问。一个没有任何官方身份的普通市民，按照规定，他确实可以不让我查。
　　“好的，谢谢。”我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　　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正在看着我，目光接触的瞬间，他低头重新拿起那份报纸。
　　开出县城的时候，我一直在想刚才那个男人的表情。
　　不像敌意或不耐烦，更像是一只猫看见陌生人靠近了自己的领地，竖起耳朵，保持警惕，随时准备做出反应。
　　西望村。三十年了，这个名字在青平县仍然是一个敏感词。
　　上车打火准备回去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，隔着大概两三百米的距离，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，不急不缓地跟着。
　　我加速，它也加速。
　　我减速，它也减速。
　　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，一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岔路，它径直开过去了。
　　我不由得笑了笑，觉得自己太多心了。
　　绕回主路开了不到五分钟，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又出现了。
　　红灯停下车，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就到滨城市，看了眼后视镜，那辆桑塔纳在路口拐了个弯，消失在一条巷子里。
　　回到家锁好门，手心里全是汗，去厨房倒了一杯水，喝完，又倒了一杯。
　　转头检查了一遍厨房的，卧室的，书房的所有窗户，全都锁好了，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　　窗外的夜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　　我打开电脑，在搜索框里输入了“青平县”三个字。
　　搜索结果大多是政府网站和招商引资的信息，没什么用。
　　“青平县西望村”几条简略的记录，没有细节。
　　“青龙水库淹没区”。这次结果多一些，有几篇游记，是驴友们去水库钓鱼露营写的，提到了“水质很好”“风景不错”“据说水下有老村子”。
　　其中一篇的评论区里有人问：“水下那个村子能潜水下去看吗？”
　　楼主回复：“当地人说不行，水太深，而且水下情况复杂，不让靠近。”
　　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页面关掉。
　　我准备关机，余光扫到搜索框下方的“相关搜索”栏里，有一行字：
　　“青龙水库古村落调查”
　　点开了这个搜索词。
　　第三条是一个叫“考古人”的博客平台上的文章。
　　标题是《青龙水库淹没区古村落遗址考察简报》，发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。
　　文章写得很专业，用语克制，带着浓厚的学术风格。
　　开头简要介绍了青龙水库的基本情况和淹没区的历史沿革，然后重点描述了作者在二○○三年的一次实地调查。
　　在水库水位较低的季节，乘船在淹没区进行了一次初步勘察，发现了若干处露出水面的建筑遗迹，初步判断为清末至民国民居遗址。
　　文章的末尾附了一张照片。水面下一处模糊的房屋轮廓，灰绿色的水藻覆盖了大半，低矮的屋顶，敦实的墙体……
　　和我画里那些黄土房子的轮廓，几乎一样。
　　往下翻，查看文章的作者介绍栏：
　　“赵磊，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，研究方向为华北地区近现代村落遗址调查与保护。”
　　我翻到文章底部，没有留言功能。又回到作者介绍栏，发现这个博客平台有一个“站内消息”的功能，可以给博主发私信。
　　光标在“发送站内消息”的按钮上停了一会儿。
　　点击。消息框弹出来，空白一片，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。
　　“赵老师你好，我是一名业余历史爱好者，最近在研究青龙水库淹没区的村落历史，拜读了您去年的考察简报，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。方便的话能否邮件联系？”
　　留下了自己的邮箱地址，点击发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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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省城，某高校退休教授宿舍。
　　陈教授放下电话，在书桌前坐了很久。桌上摊着一份 1950年代的地质勘探图，纸张已经发黄，折叠处的线条模糊了，但等高线和标注还能辨认。
　　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起点是西望村，向北延伸十五里，落在一个标着“北岩”的小点上。
　　“李飞啊李飞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到底找到了什么？”
　　他把地图折好，放回抽屉锁上。
　　他起身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。
　　街灯亮起来了。
　　橘黄色的光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块块光斑。
　　他看了一会儿，拉上了窗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