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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五章饼干盒   我坐在 ...

  •   我坐在母亲房间的地板上,手里捧着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,半天没动弹。
      盒子上的图案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——红色的牡丹花,金色的边,盖子边缘有一圈锈迹。小时候家里也有一个差不多的,装的是花生糖和芝麻饼,我经常趁我妈不注意偷偷掀开盖子摸一块吃。
      但这个盒子里装的不是糖。
      我解开橡皮筋,那沓信松松地散开。一共七封,信封都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有些磨损。每一封的正面都用钢笔写着同样的字:“陈秀兰同志亲启。”落款都是一个字:“李。”
      我抽出第一封里面的信纸,展开。纸已经发黄了,折痕处有些磨损,但字迹还很清晰。钢笔字,笔画有力,横平竖直,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。
     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,直接切入正题:
      “今天是到西望村的第三天。村子比我想象中大,大约有三百来口人,主要种玉米和红薯。村西有一条干涸的河沟,当地人叫黑水沟。我借口勘探地形去走了一趟,沟底的土层确实有问题——表层是正常的冲积土,但往下不到两米就有明显的人工扰动痕迹。”
      我屏住呼吸,继续往下看。
      “晚上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,有几个村民过来搭话。问我是哪儿来的,来干什么。我说我是下放劳动改造的,他们就不再问了。但我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人一直在打量我,眼神不太友善。后来别人告诉我,那人叫马奎,是村革委会主任的侄子。”
      马奎。
     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进我的脑子里。
      我在梦里见过这个人。那个穿绿色军上衣、腰间别着黑色木柄短刀的男人。那个带着人要抓我的男人。
      原来他真的存在。
      我放下第一封信,拿起第二封。日期是一个多月以后。
      “黑水沟那边我又去了几次。沟底的扰动层范围比我想象中大得多,不是普通的塌方或洪水冲刷造成的。我怀疑下面有大型人工构筑物。但眼下没法开挖——马奎派人盯上我了,每次我去西边都有人跟着。”
      第三封信的日期又往后推了两个月。
      “今天在村东的高坡上碰到一个年轻人,叫赵大壮,是村里的民兵队长。聊了几句,发现这人不错,直性子,心里不藏事。他告诉我一件事:去年七月十五,村里有七个人在黑水沟那边失踪了。村里说是塌方,但尸体一具都没找到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,还回头看了看。”
      赵大壮。
      又一个梦里的名字。
      我坐在地板上,膝盖上摊着那些信,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      第四封信,第五封信,第六封信。每一封都不长,两三页纸,字迹工整,措辞克制。写信的人用一种近乎冷静的口吻,记录着他在这座村庄里的发现——黑水沟底部的异常地层,村民讳莫如深的态度,马奎越来越明显的敌意,以及那个叫赵大壮的年轻人一次又一次的暗中帮助。
      第七封信,也是最后一封。日期是1975年农历七月初十。
      信只有一页纸,字迹比前面几封潦草一些,像是匆忙间写的:
      “时间不多了。马奎已经知道我发现了什么。大壮让我尽快离开村子,但我不能走。那个东西还在下面,我必须确认它到底是什么。如果这封信到了你手里,说明我已经出了事。请你替我保管好这些信,将来如果有人来找你问起我的事,把信交给他。”
     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字:
      “李。”
      我坐在地板上,把那七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,房间里变得灰蒙蒙的,我没有开灯。
      李飞。
      他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,不是一个梦里模糊的影子。他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——一个有血有肉、会写工整的钢笔字、会在地质队里学会看土层、会在深夜坐在老槐树底下观察村民的人。
      他来西望村的时候三十岁。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。他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,寄给我母亲。
      我母亲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些信。
      她把这些信藏在铁皮饼干盒里,塞在床底下,用旧衣服和樟脑丸盖住。她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,直到去世。
      为什么?
      我拿起最后一封信,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:“如果有人来找你问起我的事,把信交给他。”
      有人来找过吗?
      我不知道。
      但我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——信封上的邮戳。我拿起第一封信的信封,凑到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看。邮戳上的字已经很模糊了,但还是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柳河”,“1971”。
      柳河县。
      李飞从西望村寄出的信,走的柳河县的邮政。
      我又拿起第七封信的信封。邮戳上的日期是1975年8月。也就是说,这封信寄出之后没多久,他就出事了。
      我翻到第七封信的背面,发现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,笔迹比正文淡一些:
      “另:饼干盒里有一张图纸,是陈工留给我的。你看不懂没关系,留着。将来会有人用得着。”
      陈工。
      陈工是我外公。陈鹤年。
      我拿起那个铁皮饼干盒,翻过来摇了摇。里面已经没有东西了。我又伸手到纸箱子里摸了摸,摸到一个扁平的塑料袋,用胶带粘在纸箱的内壁上。
      我撕开胶带,打开塑料袋。
     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牛皮纸。展开之后,大约有A3纸那么大,上面是用铅笔绘制的一幅图纸。线条精细,标注密密麻麻,画的是一座建筑物的剖面结构图。
      图纸的右下角,有一行铅笔小字:
      “西望村地下祭祀坑结构示意图。测绘人:陈鹤年。一九六〇年十一月。”
      我捧着那张图纸,在地板上坐了很长时间。
     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房间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朦朦胧胧地照在图纸上。那些铅笔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条条通往地下的路。
      我盯着图纸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小心地折好,放回塑料袋里。又把那七封信装回铁皮饼干盒里。我把这两样东西分开藏在了不同的地方——图纸夹在了书架上那本《西方美术史》的书页中间,饼干盒放回了衣柜最上层的被褥后面。
      做完这一切,我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了一圈这个我住了三十多年的家。
      它忽然变得陌生了。
      好像每一面墙后面都藏着暗格,每一块地板下面都埋着秘密。而我活了三十六年,到今天才第一次发现。
      我走到阳台上,点了一根烟。
      离婚以后我开始抽烟的,抽得不多,一天两三根,通常是在心情特别烦躁的时候。今晚的月色很好,月光照在对面楼房的屋顶上,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,车灯划破夜色,又迅速消失。
      我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摁灭在阳台的花盆里。
      然后我回到屋里,锁好门窗,关掉手机,躺在床上。
      我没有开灯。黑暗中,那些信上的字句还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动。李飞,马奎,赵大壮,黑水沟,祭祀坑,七个人失踪。
      还有那句“将来如果有人来找你问起我的事,把信交给他”。
      李飞等的那个人,是我吗?
      如果是,他等了我三十年。
      如果不是,那他现在还在等谁?
      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      那些画,那些梦,那封信,那张图纸。它们像拼图的碎片一样散落在我面前,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拼到一起。
      不过没关系。
      我有的是时间。
     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——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——它们等了这么多年,也该等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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