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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五章井   ———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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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柳河县,老孙家。
      老孙坐在藤椅上,手里握着一封信。信纸已经泛黄了,折痕处磨损得快要裂开。他没有看信。他看的是窗外那条路。
      路是土路,晴天扬灰,雨天泥泞。路的尽头通向县城,从县城可以通向外面的世界。
      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了。
      “该来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      没有人回答他。
      他把信折好,放回铁盒里,盖上盖子。然后把铁盒放在膝盖上,双手交握着,继续看着窗外那条路。
      他的手指上全是老年斑,但握铁盒的姿势很稳。
      —————正文——————
     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。
      梦里反复出现同一口井。青砖砌的井壁,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井口被一块水泥板封着。我站在井边,想搬开那块水泥板,但怎么也搬不动。井底传来一种声音,像是水在响,又像是有人在说话。我趴在井沿上,把耳朵贴到水泥板上——
      然后醒了。
      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亮了,灰白色的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早点摊的吆喝声,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梦的碎片。
      井。
      我翻身坐起来,光着脚走到书房,从书架上抽出那本《西方美术史》。图纸还夹在里面,我把它抽出来,摊在书桌上。
      昨天光线太暗,我只是大致看了一遍,记住了这是一张祭祀坑的结构剖面图,标注密密麻麻,画的是一座地下建筑的内部构造。现在借着早晨的自然光再看,我才真正看清楚这张图的精细程度。
      图纸是用绘图铅笔手绘的,线条极细极均匀,每一根线的起止都干净利落。建筑物的剖面被分成好几层,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标注——有的是尺寸数字,有的是材料说明,有的是箭头指向某个部位,在旁边写着“疑似通气孔”“此处有水流痕迹”“石门,厚度约30cm”之类的小字。
      图纸的正中央,是一个椭圆形的空腔,标注着“核心室”三个字。核心室的顶部有一条虚线向上延伸,穿过上面几层结构,一直通到地表。虚线旁边有一行字:“竖井通道,直径约1.2米,已被回填。”
      竖井。
     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我把图纸翻了过来。
      昨天我只看过正面,没有看背面。现在翻过来才发现,背面也有字——不是铅笔,是一支蓝色圆珠笔写的,字迹比正面的铅笔字潦草得多,像是随手记上去的:
      “入口不在黑水沟,在井里。——陈,62.3.12”
      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二日。我外公他写完这张图纸的一年半之后,又在这张图纸的背面补了这么一句话。
      入口不在黑水沟,在井里。
      也就是说,我外公在完成这张图纸之后,又发现了什么问题——也许是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有误,也许是他在施工过程中发现了新的情况。总之,他在图纸背面留下了更正信息。
      但这句话为什么写在背面?
      我想了想,或许这张图纸可能不止一个人看过。正面是“正式版本”不方便修改,所以他只能在背面悄悄地补上一笔。
      那口井。
      昨晚梦里那口井。
      我放下图纸,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。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出来,冰凉冰凉的,我喝了一大口,靠在灶台边上。
      现在我知道了两件事。
      第一,外公和李飞应该认识。
      第二,西望村地下祭祀坑的真正入口,不是李飞一直在调查的黑水沟,而是村里的一口井。
      这件事李飞知不知道?
      从李飞的信里看,他提到过“陈工留给我的图纸”,但没有提到过图纸背面的这句话。
      我换好衣服,背上包,出门。今天是周三,上午有两节课,下午没课。我打算上完课之后去一趟市图书馆,查一查西望村的资料。
      三月的滨城,风里还带着凉意。路边法国梧桐的枝丫已经开始冒芽了,细细的嫩绿色,在灰扑扑的树枝上显得格外鲜亮。我走在人行道上,缩了缩脖子,把围巾裹紧了一些。
      到学校的时候,早自习刚下课,走廊里到处都是学生。几个女生从我身边跑过去,笑嘻嘻的,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。一个男生靠着墙在背英语单词,嘴里念念有词,眼睛盯着课本,但明显已经走神了。
      我穿过走廊,上楼,进办公室。刘芸已经到了,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,看见我进来,打量了我一眼:“你今天气色好点了。”
      “是吗?”
      “昨天那脸白得跟纸似的,吓人。”她喝了一口茶,“怎么,想通了?”
      “算是吧。”我把包放下,拿出教案,“就是没睡好,没什么大事。”
      刘芸没再追问。她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不该说。
      上午的两节课上得还算顺利。下课之后,我在食堂随便扒了几口饭,然后开车去了市图书馆。
      滨城市的图书馆是老建筑,灰白色的楼体,大门上方挂着“滨城市图书馆”几个铜字,已经有些发绿了。里面光线不太好,阅览室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,嗡嗡地响着,忽明忽暗。
      我找到地方志的区域,在书架之间穿梭。西望村所属的县叫青平县,我找到那本《青平县志》,厚厚的一大本,深蓝色的封面,书脊已经有些开裂了。我把它抽出来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开始翻。
      县志是按年份编的,我翻到1970年代的部分,一页一页地找。前面都是些常规的内容——农业生产、水利建设、人口统计——翻到1976年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      有一页的标题是:“青平县青龙水库移民安置工作总结”。
      文章后面附了一个表格,列出了所有受影响的村庄和搬迁户数。
      西望村,户数:七十三户,人口:三百一十二人。全部按期搬迁完毕。
     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      我继续往下翻。翻到1975年的时候,又看到一条简短的报道:
      “我县西望村一社员因违反安全生产规定,擅自进入废弃矿洞,导致塌方身亡。有关部门提醒广大群众,切勿进入废弃矿洞,以免发生意外。”
      没有姓名。没有具体细节。就这短短两行字,夹在农业生产的报道和一篇关于“加强农村思想政治工作”的文章之间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      但我知道这条报道说的是谁。
      李飞。
      我合上县志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      我坐了很长时间。
      然后我站起来,把县志放回书架上,走出了图书馆。
      下午的风比早上大了一些,吹得路边的法桐枝条来回摇晃。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,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——下午三点一刻。还有时间。
     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,找到一个号码,犹豫了一下,拨了出去。
      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      响了四五声,那边接起来了。
      “喂,你好。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带着点本地口音。
      “你好,请问是青平县档案馆吗?”
      “是,你哪位?”
      “我是滨城市的一个读者,想查一些青平县的老资料,不知道方不方便?”
      “查什么资料?”
      “关于西望村的。”我说,“就是以前青龙水库淹没区那个村子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      “西望村?”那个声音变得有些迟疑,“你查那个村子干什么?”
      “我家里有人在那边待过,想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      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那个男人说:“我们这边的档案,不对外公开查阅。”
      “那需要什么手续?”
      “你等一下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,然后那个男人说,“这样吧,你留个电话,我问清楚了给你回过去。”
      “好的,谢谢你。”
      我报了自己的号码,挂了电话。
      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,我握着手机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风把头发吹到脸上,我伸手拨开。
      那个人的语气让我有些在意。我一提“西望村”,他的语气就变了。是我想多了,还是这个村子的名字在青平县依然是一个忌讳?
      上车之后,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我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,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。
      那张图纸背面的话。那七封信。那口井。那个在电话里迟疑的声音。
      它们像珠子一样散落在我面前,我隐约看到了把它们串起来的那根线,但还看不清楚整条线的走向。
      不过没关系。
      我有的是时间。
      我发动引擎,挂上挡,把车开出停车位。
      后视镜里,图书馆的灰白色楼体渐渐远去。
      而我的脑子里,那口井的画面越来越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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