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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三章握紧的拳头 我几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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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几乎是跑着上楼的。
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,捅了两下才对准。进门之后顾不上换鞋,直奔书房,从画夹里抽出那三张画,一张一张摊在书桌上。
第一张,老槐树。
我把台灯拉到最近,俯下身凑近了看。那个男人的右手——确实是握拳的。之前我只注意到他的侧影和衣服的颜色,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的手。但现在我看见了,他的右手攥得很紧,指节的凸起在灯光下形成几道细小的阴影。
拳头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。
我眯起眼睛,把画举到灯底下,侧着光看。铅笔线条在斜射的光线下呈现出细微的起伏。他的拳头不是完全闭合的——食指和拇指之间有一道缝隙,缝隙里隐约有一些短线,像是某种物体的轮廓。
但画得太模糊了,看不清是什么。
我又看第二张画,黄土房子。这一次我注意到之前忽略的细节:那些房子的窗户虽然小,但其中一扇窗户后面,似乎站着一个人。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,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人——也许是我多心了。
第三张画,苏婉宁的侧脸。这张画最干净,就是一个女人的侧脸,没有多余的线条。但这一次我注意到她的眼神——她微微侧着头,目光看向画面的左上角,像是在注视什么东西。
我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片留白。
但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我画这张画的时候,苏婉宁在看什么?
我直起身,揉了揉眼睛。书桌上的台灯照得那三张画纸泛着暖黄色的光,上面的线条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。
我拉开书桌的抽屉,翻出一个放大镜——那是我以前画工笔的时候买的,好久没用过了。我拿着放大镜,一格一格地检查第一张画的每一个角落。
男人的衣领,深青色,没有花纹。头发,短短的,有些凌乱。耳朵,轮廓普通。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,干净利落——
我停住了。
放大镜下,那个男人的耳垂上,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线。不是皱纹,也不是衣领的线条。那是一道弧线,从他的耳垂延伸到下颌角的方向,像是——
像是眼镜腿。
我放下放大镜,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这个男人戴眼镜。
在第一张画里,他的侧影挡住了眼镜的大部分,只留下耳垂后面那一小段弧线。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。
一个戴眼镜的男人,穿着深青色衣服,站在槐树底下,右手握拳。
他是谁?
我拿起手机,想给苏婉宁打个电话,但想到她下午说“这边有事”,又放下了。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,然后把三张画收好,放回画夹里。
冰箱里还有前几天买的速冻水饺。我烧了一锅水,把水饺丢进去,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。厨房的窗户正对着楼下那条街,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。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,轮胎碾过积水,发出唰的一声。
水开了,我把饺子捞出来,盛在碗里,端到茶几上。吃了一口,没什么味道。又吃了一口,还是没什么味道。我放下筷子,靠在沙发靠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画。
我睁开眼,起身走到书架前,拿下那个牛皮纸信封,把里面的老照片一张一张抽出来。除了那张合影之外,其他的照片都很普通——家庭聚会、河边游玩、几个年轻人的合影。照片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。
我把所有照片都倒在茶几上,一张一张翻看。大部分照片背面都没有字,少数几张写着日期:“一九八四年春”“一九八五年国庆”“一九八六年元旦”。
我拿起那张合影,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
“送李飞同志最后一程。一九八六年夏。”
送李飞同志最后一程。
如果李飞是一九八六年夏天走的,那他走的时候,是多大年纪?
我算了一下。如果他是1940年出生的,那1986年他应该是46岁。
46岁。不算老。
他是怎么走的?
生病?意外?还是别的什么?
我又想起苏婉宁的话:“有人希望他彻底消失。名字、痕迹、所有的一切,都从这个世界上抹掉。”
什么人会想让一个人彻底消失?
我把照片收好,放回信封里,搁回书架上。然后我回到沙发上坐下,拿起筷子,把剩下的饺子吃完。
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。
不是西望村。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。
一条很长的走廊,两边是白色的墙壁,脚下是水磨石地板。走廊很安静,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镶着一块毛玻璃,玻璃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我走过去,推开那扇门。
房间里有一张病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。他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,看不清面容。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白大褂,低着头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她抬起头来。
是苏婉宁。年轻很多的苏婉宁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:
“你来晚了。”
我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窗帘外面透进来一些路灯的光线,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橙色光晕。我躺在床上,心脏砰砰跳着,手心全是汗。
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。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我躺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复下来,然后起身去了书房。打开灯,坐到画架前,拿起炭笔。
这一次我没有犹豫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发出熟悉的沙沙声。我没有刻意控制它,任由它自己在纸上行走。线条一条一条地出现,交织在一起,逐渐形成一个轮廓。
一个房间。
四面白色的墙壁。一扇窗户,窗户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。一张病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我停下笔。
画纸上,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,脸上戴着氧气面罩。他的眼睛闭着,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。
但这不是让我停下来的原因。
让我停下来的是他的脸。
虽然戴着氧气面罩,虽然闭着眼睛,虽然比我在第一张画里看到的那个侧影瘦了许多——
但我还是认出了他。
他就是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