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5、第十七章周叔 赵磊的 ...
-
赵磊的车停在红砖楼下熄了火,引擎冷却的嘀嗒特别清晰。
我手指在卡扣上按了几次才按动。咔哒一声,安全带缩了回去。
赵磊下车绕到我这侧拉开车门,俯身把我抱下了车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,把我和他的影子投在旁边的墙上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走的稳稳当当。
茶几上摊着我画到一半的画,昨天早上洗的衣服还没收起来。
他进厨房端着一杯水走出来,放在我手里,“喝点水。”
我喝了几口,水温刚好。从掌心渗进来的温热让我有些失神。
赵磊端着一盆水放在我脚边,毛巾搭在盆沿上,“先洗一下,一会儿我帮你处理伤口。”
我看着他的动作。缓慢的眨了眨眼睛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。
把脚放进水里,碰到水的时候,伤口有一点点刺痛,但很快,就过去了。
赵磊拎出来一个医药箱蹲在我面前,从里面拿出碘伏、棉签、纱布。低头托起我的脚踝放在他膝盖上,处理伤口的动作很慢,也很轻。
他抬起头,目光停在我脖子上,递给我一直药膏,“脖子上那个,你自己涂一下。”说完收拾好东西进了厨房。
我拿起棉签,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,把棉签按在掐痕上,凉凉的。
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,然后是粥的香气。
他端了一碗粥出来,“趁热喝。”
米粒已经煮化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我舀了一勺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温度刚好,带着点甜味,赵磊好像放了糖。
我喝了小半碗,胃里暖过来了。
整个人开始发沉。眼皮重,肩膀重,连握着勺子的手都在慢慢变重。
赵磊从我手里接过勺子,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送进厨房。回来的时候,他站在沙发边上,低头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去床上睡?”
努力想要睁开眼睛,又无力的合上。
我被赵磊放到床上的时候,被子是铺好的。枕套和被单有一股干净的洗衣粉味儿。
醒来的时候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金白色的。
床边放着一双新的软底拖鞋,大小合适。
客厅里没有人。餐桌上放着一碗粥,还是温的,旁边搁了一杯水,杯底压着一张纸条。
“我去买点东西,很快回来。粥趁热喝。——赵磊”
我坐下来,把那碗粥喝了。喝完粥,把碗洗了,放在沥水架上。
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赵磊推门进来,手拎着一袋东西,从里拿出一盘香蕉放在茶几上,又把一盒牛奶放进冰箱。“买了点水果,还有一些吃的。”
我看着他做这些事情,没有开口。
他关上冰箱门,转过身来,看了我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他点了点头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靠在厨房台面上喝着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自然摊开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我把它们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“赵磊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刚才……。”
他放下水杯走过来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。
“怎么了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,“我在想,这双手不应该这么白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一个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的人,手不应该这么白。”
我又停了一下。
“应该更糙,指节更大,虎口有老茧。”
赵磊坐在那里,听我说完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。他拿出手机,开始打电话。
“喂,周叔,是我。……对,有点事想麻烦您。……不是身体上的……好,那下午两点。我带她过来。”
他挂了电话,转过身来看着我。
“下午我们去见一个人。一个退休的老医生。你跟他聊聊,不用紧张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周叔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,一楼,窗户朝南。
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,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,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旧照片和一页泛黄的通讯录。
桌上的茶杯是白瓷的,杯壁上有一圈茶垢。
周叔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中间。他戴着老花镜,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翻一本空白的病历。
看到我们来了,请我们在我沙发上坐下。沙发是深绿色的,皮革表面有细密的裂纹,坐上去微微下陷。
赵磊坐在门口的椅子上。那个位置离我有三四米远,他坐下来之后就没有换过姿势,手搁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我和周叔之间。
周叔问了我一些问题。几点睡,几点醒,中间醒几次。吃饭怎么样。有没有头痛。有没有心悸。视力有没有变化。
我一一回答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。
他听完,点了点头。没有评价。
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周叔拉了一把椅子,在我对面坐下来,中间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。
“你介不介意,我们试一个小练习?”
“……什么练习?”
“很简单。你闭上眼睛,深呼吸三次。然后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然后闭上眼睛。
第一次吸气。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,还有旧书的纸浆味。窗外的车声,远远的。
第二次吸气。我感觉到沙发的布料贴着我的手背,有一点粗糙。脚踩在地板上,凉的。
第三次吸气——
周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很轻。
“时桉,你刚说看到了很多东西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现在还记得么?”
“还记得。”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。
“那好。”周叔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。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你不用着急回答。想好了再说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你是谁?”
窗外的光线落在木地板上,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。
我张了张嘴。一个名字浮上来。
手指在膝盖上展开,掌心朝下,平平地贴在布料上。
“……下吏陈安世。”声音很沉,每个字都落得很稳。“太常属,司地署郎中,秩四百石。”
“司地署?”
“元鼎二年,下吏向太常请设司地署,隶属太常,明面上掌镇山祀典、灾异奏报,暗地里……”
我晃了晃头,安静了好一会儿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……暗地里,是守裔与入世合议之事。守裔姬公,入世下吏。两脉联手,建镇山庙宇,方能成此封印。”
“封印什么?”
我看着面前的岩壁。灰白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。岩壁上有一道裂缝,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,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口。
我看着那道裂缝。
它动了一下。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深处呼吸,一胀一缩,把岩壁撑开一条细缝,又慢慢合拢。
喉咙干涩的咽了咽口水。
“裂口之下,地气涌溢,六十年一周期。涌则人病、畜死、禾稼不登。”
“庙非祀神,乃镇之。镇不住,则百里之内,生机尽绝。”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三十二。”
“元鼎二年是哪一年?”
舌头像在嘴里打了个结,我愣住了。手指开始不可抑制的发抖。
“……下吏,下吏不知。”
“…时桉。”
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穿过那面墙,那盏油灯的光,穿过石门、山谷和阳光…
“时桉…”
我垂下头,一双大手轻轻握着我的手,有人蹲在我面前。
“时桉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他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我抬头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眉毛,他的眼睛,他下颌上的一道旧疤痕。
“……嗯。”声音出来的时候,我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紧。
赵磊轻轻拍了拍我的手,慢慢放开,起身退后半步转向徐医生。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周叔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目光在我和赵磊之间停了一下。点了点头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那边。赵磊跟过去。
他们背对着我,说话的声音很低。
“……她说的那些内容,如果是真实的,那已经不是心理学能解释的范围了。”周叔的声音。
“她有危险吗?”
“生理上目前没有。但这种状态如果持续下去……她可能会越来越难回到自己。她现在还能被你叫回来。但下一次,下下次呢?”
周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记录她说的每一句话。时间、地点、内容、持续了多久、是怎么回来的。这些数据可能比任何药物都有用。”
“好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没有动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,十指并拢,右手在上,左手在下。
手指上还残留着赵磊掌心的温度,我慢慢地把它们分开,放在身体的两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