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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十八章陈安世 醒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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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的时候床头放着一杯水,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客厅里没有人。茶几上我画的八幅画、外公的图纸、李飞的七封信还在,赵磊昨晚把它们收拢整齐了。
我把那叠画拿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整整看了一个下午,眼睛有些发酸。
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赵磊回来了。
他看了一眼茶几,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,一杯放在我手边,在我对面坐下来,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抽出几页纸。
几页对折的打印纸,边角有些卷。
他把它们放在茶几边缘,拿起最上面那页纸看了一眼,放在我面前。
是一页扫描件。纸面发灰,中间有几行竖排繁体字。
「元鼎二年,初置司地署,隶太常,设郎中一人,秩四百石,掌镇山祀典、灾异奏报。元鼎六年罢,并入都水。」
旁边有一行铅笔字。
「此条仅见于《北堂书钞》卷七十三引,正本已佚。」
“我今天去了省所的资料室。《汉旧仪》。东汉卫宏写的,原书早佚了,现在是后人辑佚本。“
赵磊顿了顿,“这条,只见于《北堂书钞》的引文。“
“司地署。”我念了一遍这三个字。舌尖碰到上颚,轻轻的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“正史里没有这个机构。《汉书·百官公卿表》里太常的属官名单是固定的。太乐、太祝、太宰、太史、太卜、太医,六个令丞。没有司地署。”
“但这上面有。”
“辑佚。正史不载,不代表它不存在。尤其是元鼎年间。元鼎四年汾阴得宝鼎,五年立泰畤,后面就是封禅。那几年武帝祭祀活动非常密集,临时设个派出机构管镇山的事,不奇怪。”
赵磊拿起第二页纸,放在我面前。
是一本书的复印件。书页泛黄,边缘有破损的痕迹,中间有一段文字被荧光笔划了出来。
“《右北平郡志》,明嘉靖刻本,省图书馆善本部藏的。”他说。“我请所里一位同事帮忙调的影印件。”
我低头去看那段被划出来的文字。
「县西四十里有古庙址,民间呼为‘老庙’。相传汉武元鼎间,遣郎官某督造镇山庙宇于此,凿石为室,深七丈三尺。庙成而郎官卒,葬于庙侧。其后子孙以陈为姓,世守此地。」
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深七丈三尺。陈安世说,裂口之下,勘得七丈三尺。”
“郎官某。”我看着那三个字。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方志的体例就是这样。”他说。“几百年的传闻,记下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个官职和一个姓氏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去拿第三页纸。一份
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,右上角有一行小字。
「省考古研究所·1973年老庙遗址试掘·档案阅抄件。」
表格里的字是手写体的扫描图,笔画有些潦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1973年老庙遗址的试掘日志。这份是所里批准的阅抄件,原始日志不能带出资料室。”赵磊说。“主持试掘的是周叔的父亲,周辅仁。”
我低头去看那页纸。
「8月 13日。晴。向下掘进至16.8米,触及人工开凿岩层。岩层表面有凿痕,凿痕间距与汉制凿具吻合。因雨季山洪及技术条件限制,暂停掘进。」
我抬起头,“16.8米?”
“汉制约七丈三尺。”赵磊说。
我低头看着那三页纸,并列排在我面前的茶几上。
三条线索。三个不同的来源。跨越两千多年。
“所以……陈安世是真的。”
赵磊看着我,“司地署是真的。镇山庙宇是真的。地下那个石室,也是真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陈安世这个名字,史料里没有。只有郎官某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平放在膝盖上,指尖朝前。
“他的名字,是从我这里知道的。”
赵磊看着我,过了一会儿才说,“是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史料里没有他的名字。只有我知道。
“我今天也做了一件事。”我说话的时候喉咙有些干涩。
赵磊没有催促,等我继续。
“我主动碰了那幅画。带着问题去碰的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我想知道,那个九曲纹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我拿起茶几上的一幅画,翻过来,指着背面我下午写下的那行字。
“地脉九曲,过而复来。守者循之,入者迷之。”
赵磊听完,低头看着茶几上那页《汉旧仪》残句,又抬头看了看我那幅画。
“所以那个九曲纹,不是装饰。是地图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守者循之,知道纹路走向的人,能找到路。入者迷之,不懂的人,进去了就出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是封印的第二层。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平放在膝盖上,指尖朝前。
陈安世的手不是这样的。
“……我现在这样,不行。”
赵磊看着我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客厅里只剩下茶几上方那盏吊灯的光,照在那三页纸上,照在那些跨越两千多年的文字上。
“赵磊,我不能总是被抱出来…”我看着自己的手。“…我不能…全靠你。”
“我需要能自己看懂这些东西。史料、方志、那些残句。还有…”
我停了一下,“…自保手段。”
赵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史料这些,我手上有资料。我们可以一起捋。”
“至于体能…我认识一个人。退伍侦察兵,在省体育局。回头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,具体学什么你们自己谈。但…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从现在开始,每一次共鸣,你都要做记录。时间、地点、触碰了什么、进入了什么状态、说出了什么内容、怎么出来的。周叔要的,也是这个。”
我低头,把茶几上那三页纸收起来,摞整齐,放在茶几一角。
“好。”
赵磊点了点头,端起自己那杯水,喝了一口,起身把杯子放进厨房的水槽里。
水龙头响了一声,又停了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客厅里只剩下茶几上方那盏吊灯的光,照在那三页纸上,照在我的手上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还会画出更多的画。还会触碰更多的石头和铁器和井沿。还会在深夜醒来,发现自己在用别人的姿势坐着。
但它们是我的手。
我把它们翻过来,掌心朝上,又翻回去。
把那三页纸收进文件夹里,放回书架上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赵磊从厨房走出来,站在门口。
我站在书架前面,手指贴在文件夹的脊背上,“……明天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。
第二卷—深水—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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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陈氏典录·深水篇》
元鼎二年,司地署立。郎中陈公安世,督造镇山庙宇于燕山北麓。凿石七丈三尺,砌砖三层,设石门,镌九曲连环之纹。石门非持璧者不得启,启则脉泄,地气奔涌,百里之内,生机尽绝。庙成,公卒于任,葬于庙侧。子孙以陈为姓,世守此地。
建武中,入世一脉与守裔分途。长者杖木而立,谓诸少年曰:自今日起,随吾入城郭,习百业,隐于市井。问何时归来,曰:待地裂复鸣之时。
永平间,有陈氏子入洛,以医术闻。其后子孙散于四方,或以画传,或以医隐,或以匠藏。世世相续,不绝如缕。
大明万历中,守裔绝。入世一脉不知所终。
大清光绪二十六年,守裔第六十三代大长老录《陈氏典录》毕,跋曰:吾族守土两千载,至吾辈而几绝。非战之罪,非天灾之过,乃人心之散也。然入世一脉血脉未断,苍璧之契尚在人间。待地裂复鸣之时,当有贤能者出,继未竟之事。
公元一九七五年,陈氏女秀兰,自柳河县转入滨城纺织厂,易工服为白衣,不复言往事。同年夏,李某殁于柳河县职工医院,卧床十一载,终无一言。
公元二〇〇五年秋,陈氏女时桉,滨城市第三中学美术教师,辞教职而去。
深水之下,有门未启。
门后有路,路通何处,非今日所知。
然既已至此,当续未完之章。
——守裔第六十四代·入世一脉·陈时桉谨录
乙酉年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