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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十五章辞职   辞职手 ...

  •   辞职手续比我想象中简单。
      校长把那份辞职报告看了两遍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      “小陈,”他开口,“你在这个学校多少年了?”
      “算上初中上学那三年,”我看着校长摩挲着纸页的手指,想了想,“到这个月底,十七年了。”最后几个字,咬字放的很轻。
      “十七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速很慢,把眼镜戴回去,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。
      “我记得你初中那会儿,个子才到这儿。”他笑了笑,抬手在自己肩膀的位置比了一下,“瘦瘦小小的,天天背着个大画板,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画室。”
     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,断断续续的。
      “后来你面试的时候。站在讲台上,条理清楚,一点都不慌。稳稳当当的。”
      他把辞职报告放在桌上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      “小陈啊,要是家里有事,我可以再批你一段时间假,也不用非得……”
      “谢谢校长。但我…想好了。”
      他抬起头又看了我一会儿,最终叹了口气,在报告上签了字。
      我接过报告道了谢,转身往外走,手刚握上门把手。
      “时桉呐。”
      我回头看向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。
      “有事儿,打个电话。”
      我摸着门把手的手紧了又松开,点了点头。
      走出办公楼,阳光有些晃眼。我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操场。几个班正在上体育课,孩子们在跑道上追逐打闹,笑声隔着整个操场传过来,清晰得像在耳边。
      我闭了一下眼睛,把那些声音轻轻推到意识的远处,然后走下台阶。
      赵磊的车停在马路对面。
      车窗摇下来一半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看到我出来,他把烟收起来,发动了引擎。
      我没有立刻上车。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尘土和青草的味道,混着远处小吃摊飘来的食物香气。
      我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      赵磊侧头看了我一眼,缓缓把车驶出校门。
      经过校门口那家文具店,想起铅笔和素描本用得差不多了,“停一下,我去买点东西。”
      他靠边停了车。我推开车门,往文具店走去。
      店里没什么人,老板靠在柜台后面看着电视。我在货架上拿了东西,付了钱,转身出门。
      一声刺耳刹车声,一辆面包车突然停在我的面前,几乎是同时,面包车的侧门猛地拉开,两个人影冲着我就冲了过来。
      我刚要喊,嘴就被捂得严严实实,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。
      铅笔和素描本从我手里脱落,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      我用力挣扎,但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,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拖向车门。
      “陈时桉!”是赵磊,他从车上冲下来,正朝这边跑来。
     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面包车就冲出去了。
      我被人按着,脸贴在椅子上,膝盖顶着座椅边缘,手臂被扭到背后。
      柴油味从缝隙里钻进来,混着烟味和灰尘,熏得人想吐。
      一个布袋套在了我的头上,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。
      手腕被人捆住了,绳子很粗糙,扎的手腕很不舒服。
      “别出声。”一个声音说。很低,带着南方口音。
      车子在加速。
      右转。直行。
      减速,停车。
      再次加速。
      细碎的,噼啪声。
      屁股底下像是在磨牙,震动从尾椎往上爬,爬到肩胛被靠背顶回来。
      路面变得坑洼不平,车身开始颠簸,我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撞在车厢壁上。
      车厢里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。
      只有呼吸声。
      粗重,偶尔伴随着一声咳嗽从驾驶座的方向传过来。
      一个在我身边,呼吸平稳,节奏均匀,身上有很浓的烟草味。这是刚才捂我嘴的那个人。
      还有一个在副驾驶,呼吸较浅,偶尔能听到他翻动什么东西的声音。应该是比较大一些的纸张。
      一路上,没有人交谈,偶尔会听到衣料的摩擦声。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车子减速了。
      路面变得更差,车身左右摇晃,像是行驶在一条狭窄的土路上。
      我能听到车窗外树枝刮过车身的声响,沙沙的,连绵不断。
      车子停了下来。
      驾驶座的门被打开,一股潮湿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涌了进来,还有一种淡淡的,若有若无,但很熟悉味道,好像在哪儿闻到过。
      我的心沉了一下,是矿石的腥气,和北岩古井边闻到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。
      有鞋底踩着在碎石和泥土上的嘎吱声,侧门被拉开,一只手抓住了我的上臂,把我从座位上拽了出去。
      我被那人或搡或拽的往前走,脚下的触感从碎石变成了泥土,又从泥土变成了石板。
      一声沉闷的吱嘎声,好像一扇年久失修的门被推开。
      我被推进一个室内,腿有点发软的踉跄了几步。脚步声有了回音,应该是一个很空旷的房间。
      空气更加潮湿,也更加阴冷。
      然后有人解开了我手上的绳子,又摘下了我头上的布袋。
      光线突然涌进来,刺得我眯起了眼睛。
      一盏昏黄的灯泡,吊在天花板上,发出嗡嗡的微弱声响。光线不强,但对于在黑暗中待了许久的我来说,已经足够亮了。
      木质屋顶,很高的天花板。
      我站在一个向下的石阶前。身后的人没说话,推了我一下,我的脚尖试探着向下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落下。
      一共二十四级台阶。
      最后一级踩下去之后,脚下的地面变成了夯实的泥土。
      一声清脆的咔嗒声,身后的门关上了。脚步声远去。然后安静了下来。
      我一个人站在那个房间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
      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房间。没有窗户。
      墙壁是砖石砌成的,表面粗糙,有些地方渗出白色的硝碱。
      头顶是木质的天花板,横梁上挂着蛛网。地上是夯实的泥土,踩上去有些硬,但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浮土。
      墙角的地面上,有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区域,那里的泥土发黑,似乎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,渗透进土壤深处。
      引起我注意的是墙边的几块木板。
      它们被钉在砖墙上,上面放着很多东西。
      两片边缘磨圆了的陶片,还有一个锈迹斑斑变形的的金属物件,像是一枚铜铃,又像小型的容器。
      我看着那些东西,手指尖开始发麻。
      移开目光,强迫自己看向别处。
      一张木桌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什么都没有,椅子上有一层灰。
      房间里靠墙的位置有一张行军床,床上的军绿色床单褪色发白,边缘磨得有些起毛。
      我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。
      床垫很硬,坐上去几乎没有什么缓冲,弹簧已经失去了弹性。
      摸了摸裤兜里的那个小挂件,这是赵磊昨天晚上给我的,嘱咐我贴身带着。
      我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件,感觉它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。
      门外偶尔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走动。
      有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取我的力气,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靠在墙上。
      我的手垂下来,碰到了床单下面的一块突起。
      硬的。凉的。
      掀开床单,是一块灰黑色的石头,表面有细密的裂纹,裂纹里嵌着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铁锈,又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      拿起来想看的仔细一点,一阵凉意从指尖窜上来,沿着手臂,穿过肩膀,直达脊椎。
      我想要松手,指节却跟锈死了一样。
      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,像是被人慢慢拧小了灯芯,光芒一圈一圈地收拢,缩成针尖大的一点。
      空气里有股草药的味道,混着墨汁的腥气。一盏油灯,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,火苗正轻轻地摇着,把整个房间摇得一明一暗。
      偏黄的灯光落在纸面上,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,写到末尾时,笔锋开始发颤。
      “……补封之术,十不存一。今日所补,不过权宜。待甲子再临,非有当年之技,不可复为矣。”
      我把信纸拿起来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用一张旧报纸裹了几层,再裹上油布。
      撑着桌沿站起身,走到对面的墙壁前。用手指抠开表面的黄泥,露出一个大约两指宽的洞口,把信塞了进去。
      用新的黄泥封住洞口,抹平,用手指沿着边缘按压了几遍,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      我退后两步,看了看那面墙。
      “孙辈无能。”我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若后世有贤能者……”
     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空气里那股草药味儿越来越浓了。
      视野开始模糊,扭曲。
     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带着石粉的气味,呛得我喉咙发紧。
      我站在高处,脚下是被晒得发烫的岩石,热意透过靴底往上蒸。
      工匠们打着赤膊,手持锤子和凿子,敲击岩石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叮叮当当,此起彼伏。
      洞口已初具规模,呈拱形,边缘凿得整齐。
      石粉扬起来,被阳光照成一片淡白色的雾,落在我袖上,又积了一层。
      身旁的属吏捧着竹简,往前凑了半步。
      “明公,裂口之下,已勘得七丈三尺。”
      风灌进袖筒,沿着脊背往上爬。领口被汗浸过又风干,发硬的布料蹭着脖颈有些不适。
      我点了点头。昨日便报上来了。
      他顿了顿,又问:“石门既成,倘有擅启者,当何以御之?”
      我眯着眼睛,看向远处山脊上一棵树,孤零零的。那棵树后面,是村庄,是田地,是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      “石门,非持璧者不得启。启则脉泄——泄则地气奔涌,百里之内,禾稼尽枯,生者无归。”
      属吏垂下眼帘,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昨夜没睡好。图纸看到后半夜,油灯的油添了两回。
      我转过身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靴底踩着碎石,膝盖有些酸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      叮叮当当的声响飘远,像是被什么撕碎散了去。
      阳光。炽烈的阳光。
      脚下是碎石和泥土,踩上去有些滑。腿很累,膝盖在发酸,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歇息。
      身后那些人也都停了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。
      我领着他们一路从祖地走出来,走了半个月,脸上的尘土还没洗净。他们还年轻,最大的那个,才二十岁。
      我把木杖横在膝上,杖头那枚墨绿色的玉石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。
      几个年轻人围到我面前,等着我开口。
      “与守裔一脉,自此分途。”
      我的声音不大,但山坳里安静,每个字都落在碎石上。“你等自今日起,随我入城郭,习百业,隐于市井。”
      “自此后,我等取姬姓之半,以陈为姓。陈者,取镜照之义,亦示分支之始,是为入世。”
     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问:“何时归来?”
      我望向来路,山峦叠嶂,云雾缭绕,来路已不可辨。
      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待地裂复鸣时。”
      画面开始扭曲。
      阳光碎裂成无数个光点,聚成一盏油灯。
      灯盏里的油不多了。我没叫人添。
      今夜的事,不想让人看见。
     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字。字迹还算工整,笔画也还撑得住,只是写到末尾,手开始抖。我停下笔,等那阵抖过去。
      “……吾族守土两千载,至吾辈而几绝。非战之罪,非天灾之过,是人心散……”
      两千载。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到我这里,就要断了。
      我放下笔,搁在笔山上。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一层一层地打开。
      拿出一枚墨绿色的圆形玉佩,中间有孔。表面刻着九曲连环的纹路,蜿蜒如蛇。那纹路随着光影流转像是活的。
      “苍璧之契……地母之眼,不知尚在人间否。”
      我将玉佩重新包好,撑着桌沿站起身。膝盖响了一声,我没有理会。
      扶着墙壁走到书架前,在书格上来回摸索,扳动木板,书架深处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,露出一个暗格,把布包放了进去。
     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转头望向窗外那条可出祖地之路,不知入世一脉何时可归。
      煤油灯的光越来越暗。
      喉咙上像被什么东西勒紧。肺像针扎一样疼。
      我张开嘴,拼命想要吸气,却只有嘶哑的气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
      “……命真大。”一股浓烈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,熏得我恶心想吐。
      双脚用力蹬着床单,肩膀撞在床板上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      我用力往外掰着脖子上的手,那只手像是铁铸的,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,纹丝不动
      “上次在水里没弄死你。”脖子上的束缚又收紧了一分。“这次——”声音贴着我的耳朵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用力挤出来的。
      “——你跑不了了。”
      四肢在发软,从指尖开始,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撤离我的身体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第十五章辞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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