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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十四章老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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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身每颠一下,座椅和衣料之间摩擦的沙沙声,像砂纸一样擦过神经末梢。恶心感从胃底往上翻腾,满嘴的铁锈味。
闭上眼,想躲进黑暗里。
更吵了。
血液在颈动脉里涌,像突然水位上升的地下水,撑得血管发胀。咚。咚。咚。心脏每跳一下,震得尾椎就麻一次。
我往座椅里缩了缩,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。舌尖抵着牙齿,用力挤出来两个字。
“停车。”
赵磊瞥了我一眼,油门踩得更深。“过了收费站,前面有个服务区。”
双手死死抱住脑袋,抠指节得发白。嘴唇周围像糊了一层厚厚的油脂,又被冻了一遍。空气顺着下唇吸进肺里,胸腔用力往里缩,再拼命挤出去。那股气在喉间滚了一下。
“停……车……”
车终于刹住。
身体随着惯性往前一栽,又被安全带拽了回去。
赵磊开车门的声音格外清晰。冷风涌进来,轰在身上,激得我一哆嗦。
安全带扣弹开。他的手臂箍住我的腰,把我往上提。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,全靠他架着走。脚尖蹭着地面,鞋底和水泥地的摩擦声尖得头皮发炸。
他把我放在服务区的水泥路肩上。
我滑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干呕了几下。什么都没吐出来。胃里空荡荡的,但那股恶心感还在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赵磊蹲在我旁边没有说话。伸手把我拥进怀里,用手掌捂住了我的耳朵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风声远了。心跳还在,但不再震得我发麻。那些尖锐的、无孔不入的声音,被他的手隔开了一层。
“上车吧。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。
我点了点头。
他放下手,俯身把我抱了起来。
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,出风口被赵磊拨了一下,没有对着我吹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均匀而低沉,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。
我让自己沉浸在这种均匀的声音里,一点一点地放松紧绷的神经。
那个男人的情绪还留在我身体里。
他奔跑时的喘息,他砸门时手背上的疼痛,他把燧石抵在喉咙上时的决绝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呼出来。
那不是我的决定。
那是他的。
他在那扇门前站过,打不开,身后有人追来。他选择了自己的死法。那是他的选择,不是我的。
不知开了多久。赵磊摇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擦过我的脸颊。
我睁开眼看了一眼。
收费站。
赵磊递出卡,转过头看了看我。
“还难受吗?”
“好了一点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掏出手机,按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徐,是我。……对,这么晚打扰你。我这边有个人,需要做个急诊检查。……不是外伤。……具体到了再说。……好,半小时到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储物格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
“市人民医院。我一个朋友在那儿上班。”
“应该用不——”
“你刚才的症状不像普通的疲劳反应。”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流鼻血、恶心呕吐。我需要知道有没有器质性损伤。”
他接过卡,摇上车窗,拐上了一条匝道。
我没再说话。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路灯的光线透过眼皮,一明一暗。
车停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急诊楼的玻璃门感应打开,日光灯灯光涌出来。每一根灯管的频闪都清晰可见,像是有人把帧率调慢了。
我有些不适的眯了一下眼睛。
赵磊直接带我穿过大厅,拐进走廊,敲了一扇贴着“神经内科值班室”牌子的门。
门开了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,白大褂,银框眼镜,头发有些乱。
他的目光从赵磊的脸上滑过,落在我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下。
“进来吧。”
值班室不大。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张检查床。
“什么情况?”老徐关上门。
赵磊一边扶我坐下,一边说,“流鼻血、恶心呕吐。她说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,对周围光线和声音异常敏感。”
老徐看了赵磊一眼。没有再问。
检查持续了大约十分钟。
“肌力正常,共济运动正常。没有明显的神经系统阳性体征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你说的感官放大,现在还有吗?”
“有。比刚才好一些。”
“能具体描述一下吗?”
“我能听到隔壁房间的心电图机的声音。走廊尽头饮水机加热的声音。”我顿了顿,“还有您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。”
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手表藏在袖口下面。
他抬起头,沉默了两三秒。
“去做个头CT,再抽个血。常规生化全项加激素六项。”他低下头开单子,“CT排除颅内器质性病变,血常规看感染或炎症指标,激素六项看内分泌有没有异常。”
他把单子递给赵磊。
“CT在三楼,抽血在一楼。我给他们打了电话,你直接带人过去。”
赵磊接过单子: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。”
我扶着桌边站起来,跟着赵磊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赵磊。”
赵磊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老徐靠在办公桌边上,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。
“你这个朋友,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什么刺激性的东西?她的瞳孔反应比正常人快半拍。对光敏感到这个程度,不太像是单纯的压力反应。”
赵磊没有回答。
老徐挑了挑眉,转过身,拿起桌上那盒喝了一半的牛奶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“去吧。结果出来了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CT机器的轰鸣声比想象中大。
屏住呼吸的那几秒里,我能听到自己的颈动脉搏动,一下一下,撞击着枕骨。
抽血的时候,我盯着那个护士的针尖,能感觉到穿透表皮和皮下脂肪,擦着静脉壁扎进去。
赵磊站在我旁边,一只手拿着手机,另一只手突然从我脸侧伸过来,捂在我的眼睛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远处传来监护仪的滴滴声,每隔几秒响一下。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,频率和CT室的嗡嗡声不一样,更高一些。
我闭着眼睛,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地分辨出来,然后一个一个地排除到意识之外。
左手用棉签压着针眼,我和赵磊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结果。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赵磊的手机响了。
他听了几秒钟,说了句“好,我知道了”。
“CT没问题。血常规也正常。”他说,“肾上腺素、皮质醇有些偏高。老徐说这些指标升高通常和急性应激反应有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建议你休息几天,不要熬夜,不要过度劳累。如果症状持续或者加重,再回去复查。”
走出急诊楼的时候,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。东方的天际线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光,把建筑物的轮廓勾勒出来。
我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顺着气管进入肺部,清凉而干净。
“你那个朋友,”我说,“他知道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。“上车吧。回去睡一觉。”
车子重新上路之后,他没有开得很快。
我对声音、光线依然十分敏感。不过像有人把音量调低了两格,降到了一个我能承受的范围内,
我“见过”的那些记忆,感受过的那些情绪,体验过的绝望……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我不能变成他们。
我是陈时桉。
一个三十六岁的美术老师,离异,独居,名下有一套老房子和一辆破夏利。
轻轻的放慢呼吸。
感受着心脏在身体里跳动的频率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我是陈时桉。
我会再做那些梦。我会再进入那些记忆。我会再看到那些我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但我不会,让它们定义我是谁。
我只不过,知道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