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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十三章北岩     车 ...

  •   车停在一座废弃的采石场入口时,雨刚停。
     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停在一个歪斜的角度,像一根折断的指针。
      赵磊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前方那片被雨水洗过的碎石坡。
      “前面那段路不能开了。滑坡把路盖了,得绕过去。”
      赵磊从后座拎起一个帆布包,抖了抖,搭在肩上。包里传出金属碰撞的闷响。
      我推开车门跟着下车,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鞋底碾碎了几片枯叶。空气里有股湿土和草叶子沤烂的味儿,混着石头,再被太阳晒过,散发着一种干燥的腥气。
      采石场的入口很宽,足以并排驶过两辆卡车,但路面已经被碎岩和泥浆覆盖了大半。左侧是一面垂直的岩壁,灰白色的岩石表面布满凿痕。
      右侧是一片缓坡,坡上堆满了废弃的石料和锈蚀的机械残骸。一辆翻斗车侧躺在地上,车斗里积满了雨水,水面漂着一层铁锈色的油膜。
      “昨晚的雨不小。”他说,“山体可能不太稳。走的时候看着点脚下。”
      他没有等我回答,已经沿着那条碎石路往前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踩下去之前,脚尖都会先探一下地面,确认踏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。
      我跟着他,尽量踩在他踩过的地方。
      赵磊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形图,展开来看了看,又抬头对照了一下周围的地形。把地图转了半个圈,目光在左前方的一片乱石堆上停了一下。
      他弯腰拨开一棵老榆树旁边的杂草,露出下面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。
      石头不大,大约两个拳头并排的大小,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。他盯着石头看了一会儿,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      “方向没错。”他说,“从这儿往西北走,应该能到那片洼地。”
     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灌木丛逐渐变得稀疏,脚下的土路变成了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石板小道。
      石板表面的裂缝里长着细瘦的草茎,边缘已经被磨圆了。
      赵磊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。
      路口有两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都合抱不住。他走到左边那棵槐树前面,弯下腰。
      我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树干上离地大约一米五的高度,有一道刻痕。
      很浅,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。一个极小的十字,横竖各一道,交叉点略微下陷,边缘有愈合后形成的树瘤组织。
      赵磊伸出手,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十字的边缘,动作很轻。
      他指了指左边那条路,“走这边。”
      我跟上去,但走了几步之后,我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      手指尖一阵发麻,有什么东西从指尖开始往手掌方向蔓延。
      我甩了一下手。麻意减轻了一些,但没有完全消失,像是有看不见的细丝缠在指缝间,怎么甩也甩不掉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赵磊回过头来。
      “没事。可能是山路走久了,手有点麻。”
      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追问,转回头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我跟着他,一边走一边活动手指。麻意还在,但至少没有继续往上蔓延。
      我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      鞋底踩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。石头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,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。凹槽里积着一点雨水,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。
      我盯着那道凹槽看了几秒钟,一只手,握着凿子,正在石头上刻着什么。那只手的指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。
      我眨了眨眼睛。脚下还是那块石头,凹槽里的雨水还在泛着光。没有手,没有凿子,没有泥垢。
      “陈时桉?”
      赵磊的声音。他已经走出去了十几步,正回过头来看我。
      “来了。”
      我抬脚,跨过那块石头,快步跟上他。
      赵磊的步伐没有减慢,也没有加快。他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      走了大约两百米,路到了一个山坳的入口处。两边的山壁在这里收窄,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。隘口处长满了灌木和藤蔓,几乎把路完全封死了。
      赵磊停下来,把帆布包放在地上,从里面掏出一把砍刀。
      他没有急着开路,先站在隘口前面,从左到右扫了一遍,目光在几个位置停了一下,开始砍那些挡路的藤蔓。
      刀刃很锋利,藤蔓应声而断,切口整齐。砍了大约五分钟,清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窄路。他把砍刀收回包里,侧身钻了进去。
      我跟在他后面,侧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穿过那道隘口。藤蔓的断茬刮过我的衣袖和背包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      穿过隘口之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      一个小小的山坳,三面被石壁环绕,地面相对平坦,长满了荒草。山坳的正中央,有一口井。
      井口的石板又大又厚,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,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。
      石板边缘长出了几株细瘦的蕨类植物,叶片蜷曲着,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      赵磊站在隘口出口处,把整个山坳扫了一遍。
      从左到右,从地面到石壁,目光在每个角落都停了一下。才走向那口井。
      他蹲在井口边,没有急着撬石板。伸手摸了摸石板表面的青苔,又摸了摸石板边缘的蕨类植物,低头看了看井口周围的泥土。
      他的手指在泥土上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有人来过。”
      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井口旁边的地面上。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脚印,已经被新长出来的草掩盖了大半,但轮廓还能辨认出来。
      “不止一个人。至少三四个。”
      他站起来,沿着井口走了一圈,目光在地面上搜寻着什么。然后他在井口的另一侧停下来,弯腰捡起一样东西。
      一根烟头。
      过滤嘴已经褪色了,烟草部分被雨水浸透,膨胀变形。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手指捏了捏。
      “烟头还是湿的,但内部的烟草已经松散,说明它被丢弃在这里至少有两天以上,但不超过一周。”
      赵磊把烟头装进一个随身携带的自封袋里,收进口袋。
      然后蹲下身,手指沿着石板的边缘摸索了一圈,在一些位置停一下,又继续移动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根撬棍。
      “帮我搭把手。”
      我走过去,蹲在石板的另一侧,双手扣住石板边缘。赵磊把撬棍插入石板和井口之间的缝隙里,压了一下。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,但没有移动。他又换了一个角度,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。石板的边缘缓缓地抬起来一道缝。
      “推。”
      我们一起用力,把石板往旁边推。石板很重,每移动一寸都要用尽全力。移动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时,赵磊停下来。
      “够了。能看到下面了。”
      我松开手,起身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      井很深。
      灰砖砌的,白灰勾缝,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,露出后面的土层。
      井壁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墨绿色的光泽。
      光线只能照到大约五六米深的位置,再往下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。
     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气味,像是石头被加热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腥气,混着某种金属的凉意。
      赵磊蹲在井口边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荧光棒,折亮,扔了下去。
      荧光棒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,落向井底。
      它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,最后在某个深度被黑暗吞没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。
      赵磊盯着荧光棒消失的位置,沉默了几秒。
      “这口井比看起来深得多。”
      他蹲在井口边,肩膀微微前倾,脊背绷得很紧,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弓弦。
      他的右手搭在井沿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砖面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很慢,很均匀。看着下面的黑暗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浮上来。
      我往前迈了一步,弯下腰扶着井沿想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      指尖传来一阵凉意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渗出来,钻进我的指尖,顺着指骨往上爬。
      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我想停下来,但手指它们自己在动,沿着井口的边缘缓缓移动,像是在摸索什么。
      “陈时桉。”
      赵磊的声音。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但听起来很远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      我想回答他,但我的嘴张不开。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、重叠、变形。
      井口的边缘、赵磊的身影、背后的山坡,它们像被投入水中的倒影一样扭曲、扩散,然后消失了。
      风声,水声,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,但那些音节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,舌位靠后,气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,像是某种古老的方言。
      我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视线,眼睛直直的盯着井口。
      我想叫赵磊,但我发不出声音。
      视野开始变暗。
      一个漩涡,缓慢的,沉重的,像是从井底升起来的。
      漩涡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亮点,像是烛火,又像是眼睛的反光。
      我盯着那个亮点。它在变大。
      不,不是它在变大,是我在往下坠。
      像有人从四周往中间拉上了一道帷幕,只留下正前方一个狭窄的圆形区域还是亮的。
      在那个圆形区域的中央,我看到了自己的手,指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,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。
      那只手握着一块尖锐的燧石,边缘锋利,沾着暗红色的痕迹。
      这是一只男人的手。
      某种更深的、从身体内部涌出来,手在抖。
      心脏狂跳,呼吸急促而浅,冷汗从后背渗出来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像是随时准备逃跑,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      想跑。但无处可跑。
      身后有火光在逼近。有人在喊叫,声音嘈杂而凶狠。
      身体紧贴着通道的左侧石壁,每一步都尽量放轻,尽量减少声响。右手握着一块尖锐的燧石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      左手在摸索着石壁,寻找一个拐角,一个岔口,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。
      身后传来喊叫声。那些音节里包含的恶意是不需要翻译就能理解的。
      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,正在从后面逼近。
      加快了速度。通道在前面转弯了,冲过去,然后猛地停下来。
      死路。
      一扇石门,紧闭着。石门上没有把手,没有锁孔,只有一些模糊的刻痕,像是某种图案,但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了。
      用拳头砸门。石门纹丝不动。又砸了一下,手背上的皮破了,血流出来,顺着石门的表面往下淌。
     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。喊叫声越来越清晰。已经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了。
      沉重的,整齐的,像是受过训练的士兵。
      转过身,背靠着石门,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火光。
      那种恐惧达到了顶点,像一只冰冷的手,从胃里往上爬,穿过胸腔,扼住了喉咙。
      呼吸变得又短又急,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滴在燧石上。
      看着手里的燧石。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。
      不是愤怒。不是绝望。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平静的决绝。
      把燧石翻了个个儿,尖锐的那一端对准了自己的喉咙。
      手指在发抖,但动作很稳。把燧石的尖端抵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,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然后用力……
      我的后背撞在什么硬东西上。仰面倒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,疼痛像电流一样从颈椎窜到头顶。
      我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出来。
      我大口喘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被灼过的痛感。眼前是灰白色的天空,树冠在风中摇晃,光线刺眼。
      但我拼命睁着,生怕一闭上就又回到那条黑暗的通道里。
      赵磊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上方。他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但我听不见。
      耳朵里全是那个男人奔跑时的喘息声,和石门关闭时的沉重回响。
      赵磊把我从地上扶起来。他的手臂绕过我的后背,托着我的肩膀,让我靠在他身上。
      他从急救包里掏出一团纱布,撕下一截,捂在我鼻子下面。纱布很快被血浸透了,他又换了一截。
      我的头很晕,视野的边缘有些发暗,像是那圈灰色的帷幕还没有完全退去。
      我举起自己的手,干净的,没有老茧,没有旧疤,没有血。
      但那种握着燧石的感觉还留在掌心里,像一道看不见的伤口。
      赵磊把一块纱布按在我鼻子下面。我接过来,自己按住。纱布很快被血浸透了,他又递过来一块。
      “头仰起来一点。”
      我照做了。血从鼻腔流进喉咙,有一股铁锈的腥味。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鼻血才止住。赵磊把沾血的纱布收进一个塑料袋里,拉好封口,放回包里。
     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。他坐着,我靠着他。
      “你刚才——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声音有些哑,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      我侧头看向井口。赵磊把我从井边拖开了大约两米远。
      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      我沉默了几秒钟。
      “一扇带着纹路的石门”
      他蹲在我面前,等我自己开口。
      “那些纹路我见过,李飞的手札上…”我停了一会儿,继续说,“九曲连环,蜿蜒如蛇。”
      “那口井……”
      我的声音有些哑。
      “那口井不能下去。至少今天不行。”
      赵磊看着我,等了几秒钟。
      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      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一个人。他在逃。后面有人在追他。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,打不开。”我喉咙有些发紧的咽了咽口水,“他用燧石割了自己的喉咙。”
      赵磊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我说,“但他在那扇门前面站过。他的血溅在门上了。三千多年了,那些记忆还在井壁上,像是刚发生的一样。”
      “这口井的位置不对。”赵磊说,“真正的祭祀坑入口,应该建在便于防守、易于隐蔽的位置。但这口井位于山坳正中,四面开阔,没有任何遮挡。如果我是设计者,我会用这口井来吸引注意力,把真正的入口藏在别的地方。”
      我抬起头,看着那口井。井口的石板还敞开着,露出里面浓稠的黑暗。
      “那不是入口。”我说,声音还有些哑,“那是一个陷阱。那个男人,他在那扇门前站过。门是封死的。他宁愿割喉也不愿意被抓到,说明门后面没有出路,只有死亡。李飞说的入口不是这口井。这口井是饵。”
      雾气在树林间飘荡,把远近的景物都染成了同一种灰白色。
      我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凉意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爬了出来,附着在我的皮肤上,不肯离去。
      赵磊站起来,走到井口边,弯腰把石板拉回来,盖住了井口。石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,像是一扇门关上了。
      然后他转过身,朝我伸出手。
      我握住他的手,站了起来。腿还有些软,但至少能站住了。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      我点了点头。
      走出隘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口井静静地躺在山坳中央,石板盖着,石头压着,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打开过。
      但我知道它开过了。我也知道,我还会回来的。
      不是今天。但快了。
      回到车上的时候,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。赵磊发动引擎,打开暖气,把空调出风口对准我。
      “那根烟头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我问。
      “带回去找人看看。雨水泡过,表面纹理已经破坏了。指纹提取的可能性不大。”
      他把烟头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,皱了皱眉。“白沙烟。我抽过几年”他说,“湖南的。在北方县级市场很难买到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“除非是有人特意从南方带过来的。要么是专程赶来,要么是他们在这边有长期的据点。无论是哪种情况,都说明一件事: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了北岩的位置。”
      湖南…两个地方相距上千公里。
      车子驶出采石场入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,路两旁的灌木丛在灯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,像一排排蹲伏的人影。
     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,闭着眼睛。
      手指末端还有那种发麻的感觉。从触碰假井的井沿,就一直存在,没有完全消失过。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指甲缝里,在那里安了家。
      —————分割线——————
      《守裔·察微则》第六目·纹见
      裂壁或沟壁忽现刻画之痕,非水蚀,非风化,屈曲连环如九曲之形——此谓“地脉九曲,过而复来”。
      至此,守者只可沿脉循测,不可擅入;入者必迷其途,丧其魄。
      凡见九曲者,禁言于人。言者,视同泄密,依默言律论。
      (同简背面·极细小之补记·据传为衡公亲笔)
      微兆者,裂之唇也。唇微动,而后言;纹现,则裂已张唇。
      尔等见纹而不识,是聋于唇;识纹而不报,是弃其守;报而不禁言,是自揭其门。
      公孙彻《营造记》(杨木卷·墨书隶书)
      奉命筑镇山庙宇于裂上。实非庙,乃封印。安世公曰:外观为庙,内实三重。外人不窥,官不疑。
      一曰选址。以罗盘定:坐艮向坤,兼丑未三分。裂口在其正下方,深七丈三尺。
      匠公孙彻谨记。元鼎二年季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1章 第十三章北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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