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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十二章面馆 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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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在老城区七拐八绕,钻进一条连路灯都暗了几分的巷子。路两边摆满了夜市摊子,炒栗子的铁砂声、炸串的滋啦声搅在一起,烟火气裹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赵磊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,熄了火。
“下车,请你吃个饭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一家门面不大的面馆,招牌是白底红字,写着“王姐面馆”四个字,字体是最普通的电脑楷体。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贴纸:手擀面、饺子、小炒。
从老周家出来已经很晚了,我确实饿了。跟着赵磊下车,夜风裹着煤炉子上烤红薯的甜味钻进来,胃里空落落地响了一声。
面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,摆了七八张桌子。这会儿过了晚饭高峰,只剩两三桌客人。靠角落坐着一个埋头吃面的老头,电视机挂在墙上,正播着电视连续剧,声音调得不大。
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弯腰收拾邻桌的碗筷,听见门帘响动,直起身来。四十出头,圆脸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“王姐。”赵磊打了个招呼。
王姐扭过头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她看见赵磊,眼睛一亮,嗓门敞亮:“哎哟,大兄弟!你可有大半年没来了!”
王姐擦着手走出来,目光落在我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眼,又转回赵磊脸上:“这位是?”
“朋友。路过,一起吃个饭。”赵磊把车钥匙放在桌上。金属碰到塑料台布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老规矩,酸菜面,放辣,再来份锅包肉和西红柿鸡蛋面。”
“朋友?”王姐重复了一遍,尾音微微上扬。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朝后厨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行!大妹子吃不吃香菜?”
“吃的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掀帘子进去了。帘子落下来的时候,我看见她摇了摇头,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。
赵磊伸手去拿茶壶。倒了两杯茶,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的时候,杯沿在桌面上多滑了半寸,碰到他那边杯壁,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。
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,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开来。
我在赵磊对面坐下,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。
桌面铺着一层塑料台布,印着粉红色的牡丹花图案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。筷笼里插着几双木筷,旁边是一瓶老陈醋和一罐辣椒油。
“你跟这家店的老板很熟?”我问。
“以前跑柳河那边的活儿,经常在这家店落脚。”赵磊倒了两杯茶,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,“王姐她娘家是柳河县下面一个小镇的,小时候在西望村旁边的村子住过几年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但我听出了话里的分量。一个在西望村附近长大、如今在城里开面馆的东北女人,又跟赵磊有这么久的交情,这顿饭恐怕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。
“这些年我在柳河那边能找到的老人,多半是她帮我牵的线。”赵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杯沿上,“有些老人不愿意跟外人聊,但愿意跟她聊。她说话办事有分寸,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”
难怪他能接触到老周那样的人,还能让对方开门见山地谈北岩的事。这条线,怕是牵了好几年了。
后厨传来一阵滋啦的响声,是食材下油锅的声音,紧接着一股糖醋的甜香味飘了出来。没过多久,王姐端着一个大盘子出来了,上面是一盘金黄色的锅包肉,肉片裹着油亮的糖醋汁,缀着细细的姜丝和香菜。
“先吃着,面马上就好。”王姐放下盘子,又看了我一眼,“大妹子,锅包肉酸甜口的,吃不惯跟我说,再给你调一碗汁。”
“不用,这样就很好。”我说。
王姐点点头,又回了后厨。我夹了一块锅包肉,外壳酥脆,酸甜适中,肉片切得薄,炸得透,嚼起来一点都不费劲。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赵磊没动筷子,靠在椅背上,看着我吃。过了几秒,他才开口:“今天在老周那儿拿到的信息,你有什么想法?”
我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质剖面图,摊在桌上。图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旧纸张特有的褐色。
“十三米的骨层,加上那口被封死的井——这两件事指向同一个结论。”我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那个红圈,“北岩那个地方,至少从五十年代起,就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东西。”
“塌方事故死了三个人,但岩层里的骨头碎片不可能只有三副骨架的量。”赵磊的声音压低了些,余光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头——那人正埋头吃面,没往这边看。
“所以那次塌方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销毁行动。”我说,“把尸体埋进十三米的地下,再用工程事故的名义封住所有人的嘴。”
后厨的门帘掀开了,王姐端着两碗面出来。她把面碗放在桌上,一碗酸菜的,一碗西红柿鸡蛋的。
酸菜面的汤色浓郁,飘着干辣椒和花椒粒,酸味混着辣味一起涌上来;西红柿鸡蛋面颜色清爽,红黄分明,漂着几片香菜叶子。
“对了大兄弟,前两天有个老头儿来店里吃面,说柳河那边好像在修什么路,挖出来不少老东西。”王姐说,
“那个修路的事,回头可以打听一下。”赵磊点点头。
“那行,面趁热吃啊”王姐笑着说道,“还要啥别的不?”
“够了,谢谢王姐。”赵磊说。
王姐点点头,转身回了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瓜子,边嗑边看电视。电视机里正在播一部古装剧,男女主角正在吵架,台词声忽高忽低。瓜子壳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而细碎,夹杂在电视剧的对白间隙里。
赵磊起身从餐柜里拿了一个空碗,挑了一些酸菜面,把碗推给了我。
我拿起筷子,夹了一小筷子酸菜面。
面条是手擀的,筋道有嚼劲,酸菜的酸味很正,不是那种勾兑出来的酸,是自然发酵的醇厚酸味。
刚开始辣椒的香味盖过了酸味,还算温和,吃到三四口的时候,辣味才从舌根慢慢漫上来,喉咙里烧灼感越来越明显。
我一边喝水,一边把那小碗酸菜面推给赵磊。他笑了笑,接了过去。
余光扫到玻璃窗外——街对面的路灯下,似乎站着一个人。我再看的时候,那个位置是空的。
“怎么了?”赵磊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摇摇头。
吃了几口西红柿鸡蛋面,缓了缓辣劲,放下筷子。
“有个问题,我一直没想通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李飞为什么会死?”
赵磊夹面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我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如果他只是知道太多,”我说,“在西望村待五年都没出事,为什么偏偏在1975年夏天出事?那一年一定发生了什么。”
赵磊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。“你记不记得,我们从柳河镇医院回来的那天,你在发烧的时候说了梦话。守裔、北岩下。”
“这两件事有关系?”
“也许。”他说,“也许1975年他发现了北岩的东西,所以才被人灭了口。”
那天共鸣到的记忆碎片像打碎的镜子一样在我脑海里闪烁。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尖下苏醒,又沉了下去。“李飞的记忆里,他藏了东西,不过他当时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,记忆太过模糊。信息不全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赵磊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我只看到他蹲在一个角落里,手在摸索什么。周围很暗,有水汽,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湿土混在一起的腥味。”
赵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李飞从西望村地下取出过一样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养父的记录里提到过,李飞曾经从地下拿出过一个物件,交给了陈月。陈月拿到那个东西之后,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。”
我的手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。“李飞手札里说,要把东西藏起来,陈月把玉佩给了他,让他一起藏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,不只是那口井里的秘密。”赵磊缓缓接口,“还有李飞藏起来的那批东西,特别是那个玉佩。”
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,西红柿鸡蛋面已经凉成了一坨,盘子边上凝着几滴辣油。我夹了一筷子,却没急着往嘴里送。
“你明天去北岩,不只是去看那口井吧?”
“井要看。”赵磊说,“但更重要的是找到李飞藏东西的地点。你既然在共鸣中看到了‘北岩下’,说明那个地方就在北岩一带。”
“可是信息不全,我不知道具体位置。”
“那就到了再说。”赵磊的语气很平静,“有时候到了现场,你的身体会比脑子先想起来。”
柜台那边,电视剧的声音还在响。王姐嗑瓜子的声音夹杂在台词间隙里,清脆而规律。窗外偶尔有车驶过,车灯的光扫过玻璃门,一明一暗。
我抬头看他。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
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。水下那种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,胸口发闷,视野变暗,那根管子送过来的气越来越少。但李飞躺在病床上,睁着眼睛,什么都做不了,等了十一年。
我放下筷子。
“明天几点出发?”
“下午五点。”赵磊说,“白天太显眼。北岩那边虽然偏僻,但保不准有人盯着。”
“需要准备什么?”
“穿深色衣服,方便走路的鞋。带手电筒,带水。”赵磊顿了顿,“山上可能有蛇,带个棍子或者登山杖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就是……”赵磊看着我,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,“万一出了什么事,你不要逞强。我让你撤你就撤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恐吓的意思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拿起筷子,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西红柿鸡蛋面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门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。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,影子在光斑上一晃而过,很快就消失了。
我吃完最后一口面,把碗放下。王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:“够不够?要不要再加一份?”
“够了,谢谢王姐。”我说。
赵磊也放下了筷子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。王姐看见了,摆了摆手:“得了得了,这顿算我的。你大半年不来,来一回还让你掏钱,说不过去。”
赵磊没跟她推让,把钞票收回去,点了点头:“那下次。”
“行,下次再说。”王姐笑道。
我们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王姐的声音从柜台后面追过来:“大兄弟,下次来提前说一声,我给你炖个排骨。”
赵磊没有回头,抬手晃了一下,算是应了。
玻璃门在我们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夜风迎面扑过来,带着煤炉子上烤红薯的甜味和秋天夜晚特有的凉意。路灯的光在雾气中化开,模糊而遥远。
我跟着赵磊,走出面馆,夜风迎面扑过来。正要往车的方向走,余光扫到街对面——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看着我们这个方向。
我停了一下,再看的时候,那个位置已经空了。
“怎么了?”赵磊问。
我看了两秒。“没什么。”
我跟着他上了车。后视镜里,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在路灯下延伸着,一个人也没有。

今天最后一章。明天不确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