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镜渊双脉之画中人》芭乐奶盖

29、第十一章夜访 赵磊把

　　赵磊把车停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下。
　　六层老式砖楼，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楼道口的铁门虚掩着，门轴锈了，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。
　　“当年老周儿子考警校，政审的时候我帮他打过招呼。”赵磊熄了火，解开安全带，“三楼，左手边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老周退休八年了，以前在水利局勘测队干了三十年。北岩那个项目是他刚参加工作时候的事。”
　　我跟在他身后上楼。楼梯间里有一股潮湿的灰尘味，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气。声控灯不太灵敏，跺了两下脚才亮。
　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开的门。七十出头，瘦，背微驼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。脸上的皱纹很深，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
　　“老周。”赵磊轻轻叫了一声。
　　老周朝赵磊点了点头，看了我一眼，侧身让我们进去。
　　屋子里不大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，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。电视开着，声音调得很低，正在播戏曲频道，一个青衣在屏幕上咿咿呀呀地唱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合影，框子有些歪了，里面是一群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山脚下，笑得很灿烂。
　　老周在沙发上坐下，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调低了音量，又从烟盒抽出两支烟，抬手递给赵磊。赵磊看了我一眼，没接，老周笑着收回，自己点了一支抽了起来。
　　“北岩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，像庙里刚燃起的香火，“三十多年没人提这个地方了。你怎么想起问这个？”
　　赵磊坐在他对面，没有绕弯子：“有个案子，牵扯到那个地方。我想知道当年你们勘测的时候，发现了什么。”
　　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烟夹在指间，燃出一截长长的灰烬，他没有弹掉。
　　“那个地方有问题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们去的时候是七六年秋天，给青龙水库做前期选址。北岩是备选坝址之一。按道理说，那一带的地质条件不算差，青石岩层，硬度够，透水性低。但是——”
　　他顿住了，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。
　　“我们在北岩泉附近打了一个探孔。打到十三米的时候，钻头卡住了。一开始以为是碰到硬岩层，换了钻头继续打。打下去之后，取出来的岩芯不对劲。”
　　“怎么不对劲？”我问。
　　老周眼神浑浊，看向我的时候，目光停了一瞬，然后落回到手里的烟上。
　　“岩芯里有骨头碎片。”他说，“人的。”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出来的。
　　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电视屏幕上雪花点闪烁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　　“我们报了当地的水利局。上面来人看了，说是可能是旧坟地，年代久了，被地下水冲进了岩层缝隙里。让我们继续往下打，不用管。”
　　他又吸了一口烟。
　　“但我不信那个说法。旧坟地的骨头不会出现在十三米深的岩层里。而且那些碎片的分布很集中，像是被人刻意埋进去的。我跟我当时的搭档说过这事，他让我别多想，干好自己的活就行。”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　　“后来……”老周的手抖了抖，长长的烟灰掉在茶几上的瞬间散开，散成一小堆灰烬，像庙里香炉积下的香灰。
　　“后来北岩被从备选名单里划掉了。理由是地质条件不稳定。但我心里清楚，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。”老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“勘探报告被收走了，封存。我那份原始手稿，我自己留了一页。”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进卧室。过了一会儿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，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。他从里面抽出一页纸，递给我。
　　纸上画着一张简易的地质剖面图。标注很专业，线条清晰。在十三米深度的位置，他用红笔圈了一个区域，旁边写着两个字。
　　“骨层。”
　　我接过那页纸，手指在纸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纸已经脆了，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口。图纸上的坐标标注和李飞手札里提到的位置吻合，误差不超过五十米。
　　“周师傅，北岩泉那口井，您见过吗？”
　　老周的表情变了。他的嘴角往下沉了一下，眼神没有看我，而是落在茶几上那截长长的烟灰上。过了好几秒，他才开口。
　　“见过。”他说，“但那口井不在我们的勘测范围内。我是有一次收工以后，一个人溜达过去的。在北岩采石场的旧址后面，被荒草盖住了大半。井口用一块大石板封着，石板上压了好几块石头。”
　　“您打开看过吗？”
　　“打开了。但我没往下看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没看？”
　　他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“井口一打开，有一股味道涌上来。不是腐臭味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楚的味道。”他的嗓音沙哑，听着有些发紧，“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闷了很多年，终于透了气。我当时就觉得，这东西不该碰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。
　　“我把石板原样盖回去了。之后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。”
　　“您那位搭档，现在还联系得上吗？”
　　老周摇了摇头。“九几年的时候病故了。肝癌。”
　　我把纸收好，放进手袋里。
　　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。我站在楼道口，把那页地质剖面图拿出来，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。
　　十三米。骨层。
　　1956年塌方事故，死了三个人。但如果死的不仅仅是三个人呢？如果那次塌方本身就是一次清理——把不该存在的东西埋得更深一些？
　　赵磊从楼道里走出来，站到我旁边。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老周说的那口井，跟李飞手札里写的是同一口。”我把图纸放回口袋，“井被封了，而且封得很严实。石板加石块，不是为了防止人掉进去，是为了防止有人打开。”
　　我抬起头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。
　　“得去看看那口井。”
　　赵磊没有说话。他掏出车钥匙，按了一下解锁键，车灯闪了两下。
　　“明天晚上。白天太显眼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