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镜渊双脉之画中人》芭乐奶盖

28、第十章北岩 赵磊把

　　赵磊把车停在距离图书馆两条街的路边。引擎没熄，他往后视镜看了一眼。
　　“进门之后直接上四楼，西北角，找老吴。结束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　　我点点头，开门下车。
　　早晨的街道上人不多。炸油条的味混着豆浆的热气飘过来。修鞋摊摆在人行道边上，一个老头儿坐在小马扎上，手里拿着一只皮鞋，正在低头修。我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，灰白的头发，微微佝偻的背，刀片沿着鞋底边缘划过，动作很慢。
　　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，有些已经被踩碎了，黏在潮湿的路面上。
　　身后传来赵磊的车驶离的声音，轮胎碾过路面，逐渐远去。
　　图书馆的大门比我记忆中重一些。侧身进去，门在我身后自动关上，咔哒一声。
　　大厅里光线偏暗，有几根灯管是坏的，一闪一闪的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女人，正在低头敲键盘。
　　二楼转角处，玻璃框里的宣传海报已经褪色了。三楼走廊里堆着几个纸箱，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　　四楼楼梯口正对着一个柜台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高个男人，五十多岁，戴银框眼镜。
　　“你好，请问是吴老师吗？”
　　“是我。”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“你是？”
　　“赵磊介绍我来的。”
　　他看了我一眼，点了点头，起身走进身后的库房。过了一会儿，抱着一摞泛黄的卷宗出来。
　　“从民国到八十年代的，都在这里了。你用完了放在桌上就行，我下班前收。”
　　我道了谢，在靠窗那排长桌的中间位置坐下来。和戴耳机的年轻人隔了两张桌子，和中间长桌上的老人隔着大约四五米的距离。
　　翻开第一本卷宗。
　　纸张泛黄，边缘有些脆，翻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我跳过常规条目，直接翻到“北”字头的页码。手指沿着索引移动，找到“北岩”两个字，对应的页码是四十七。
　　1953年版。内容很简单：“北岩，县北十五里，山势陡峭，多青石。山下有泉，名‘北岩泉’，四季不涸。当地居民采石为业，所产青石质地坚硬，常用于铺路筑桥。”
　　1958年版多了一句：“1956年，北岩采石场因事故停产，此后废弃。”
　　1965年版的内容差不多。
　　1970年版。篇幅缩短了，只剩两行。
　　1975年版。
　　我翻到“北”字头的页码。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没有北岩。我又翻了一遍。还是没有。页码是连续的，前后内容也没有中断。我翻到版权页，1976年出版，编纂时间标注为1975年。
　　1975年。李飞出事的同一年。
　　我合上卷宗，放在一边，继续翻后面的。1978年版，1980年版，1985年版。都没有。
　　北岩像被一把剪刀从所有公开记录中齐根剪掉了。
　　但剪刀也有漏过的地方。
　　在1956年的地方报纸合订本里，我找到了一篇报道。豆腐块大小，在报纸的右下角：
　　“本报讯：本月十五日，本县北岩采石场发生塌方事故，造成三名工人死亡，五人受伤。据调查，事故系违规操作所致。有关部门已责令采石场停产整顿，并对死者家属进行抚恤。”
　　没有死者姓名。没有事故细节。三行字，把一个地方从地图上抹掉了。
　　我拿出手机，对准那页报纸，按下了拍摄键。
　　放下手机之后，我没有立刻翻下一本。我坐在座位上，把刚才看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北岩被删的时间点和李飞出事的年份重合。1956年的塌方事故…如果那不是事故呢？如果塌方是为了掩盖什么东西？采石场是最理想的掩埋场所。机械作业、深层开挖、大量土石方移动。没有人会怀疑。
　　我端起水杯，站起来，走向饮水机。饮水机在阅览区的另一头，靠墙。走到一半的时候，我注意到中间那张长桌上坐着一个老人，头发花白，戴老花镜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。
　　报纸版面是倒着的。
　　我没有停步，继续走到饮水机前，按下出水按钮。水流进杯子里，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区里显得比平时响。我端着纸杯喝了一口，转身往回走。
　　这一次，我走了靠近中间那张长桌的那一侧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，我自然地往那边偏了半步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　　他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。鞋底边缘嵌着几粒灰白色的碎屑，很细。其中一粒带着一点暗红色。
　　那个颜色，我在梦里见过。那堵墙的砖缝里，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。当时我没在意，但此刻它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，清晰得像刚涂上去的。还有李飞的手札——他写过那口老井的井壁材料：夯土里掺了白灰和朱砂。
　　我端着水杯走回座位，坐下来，喝了一口水。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翻卷宗。把所有卷宗翻完，没有再找到关于北岩的任何信息。
　　我把卷宗整理好，走到柜台前。
　　“看完了？”
　　“看完了。谢谢。”
　　吴老师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把那摞卷宗抱起来，转身走进库房。
　　下楼的时候，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。一楼大厅里多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，靠在书架边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我来的时候他就在那里，现在还在那里。同一个位置，同一本书。
　　我没有看他，推开大门，走出去。
　　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，我停了一下。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台阶上，在脚边投下一道短短的阴影。我往修鞋摊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　　摊位上坐着的那个人，不是之前那个老头了。
　　换了一个人。四十来岁，穿深色夹克，正在低头修一双皮鞋。刀片沿着鞋底边缘划过，动作很快，很利落。
　　我看了他一眼。他手里的活儿没有停。
　　我收回目光，走下台阶，往约定好的方向走。走了大约两百米，拐进一条小巷。赵磊的车停在巷子中间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他靠在座椅上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看到我出来，伸手把副驾驶的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　　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，混着空调吹出来的暖风。
　　我边系安全带边说：“北岩从1975年之后的县志里消失了。1956年有过一次塌方事故，死了三个人，报道很短，没有细节。”
　　我扣好安全带，转头看向赵磊。
　　“阅览室里有一个老人。报纸是倒着拿的，翻页的节奏很均匀，均匀到不像是真的在阅读。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，看到他鞋底沾着一些碎屑。灰白色的，很细，其中一粒带暗红色。那个颜色我在梦里见过，那口老井的井壁材料里掺了白灰和朱砂。”
　　我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门口修鞋的人也换了。我来的时候是一个老头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个中年人。”
　　赵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调了一下，让风不要直接对着我吹。然后他才开口。
　　“北岩那个地方，我听一个退休同行提过。他在青龙水库前期勘探的时候参与过，说北岩那边曾经被列为备选坝址之一，后来被否了，理由是地质条件不稳定。”
　　红灯亮了，他踩下刹车。
　　“我明天去找他聊聊。”
　　我点了点头。
　　车子驶上主路。开了大约三分钟，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　　我从口袋里掏出来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　　“你今天去图书馆了吧。那地方人多眼杂，你自己当心。苏”
　　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我刚从图书馆出来不到五分钟。她已经知道了。
　　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，没有回复。
　　车子拐过一个弯，阳光从侧面照进来，在仪表盘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。我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。
　　“赵磊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今天在图书馆的时候，注意到了一些细节。那个老人手里的报纸是倒着的，修鞋摊换了一个人，鞋底的碎屑颜色不对。”我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，“以前我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些。”
　　赵磊没有说话。他握着方向盘，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了。
　　“不是你不会注意到。是你的身体替你先注意到了。”
　　我没有接话。窗外的阳光在仪表盘上缓慢移动，光影的边缘清晰而锐利。
　　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改文改的面目全非，大纲完全不能用了。
导致的结果就是，卡文严重。
昨晚做了一个梦，梦见我写的角色给我托梦。
让我好好写，不然他们就像没有树根一样的藤蔓，会枯萎的。
没办法，还是努力写吧。最起码给他们一个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