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7、第九章余震 车行驶 ...
-
车行驶在去邮局的路上,我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从指尖开始的麻,慢慢往手掌蔓延。我甩了一下手,想把那种感觉甩掉,但麻意没有消退,反而沿着手腕往上爬。
然后开始耳鸣——不是尖锐的啸叫声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启动了一台巨大的机器。那声音不在耳朵里,在头颅的更深处,在颅骨的某个缝隙里共振。
路边的行道树在视野里出现了重影。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“你还好吗?”赵磊问。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舌头不太听使唤,咬字有些含糊。
赵磊打了一把方向盘,把车靠边停了下来。他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,手指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
我张嘴想说什么,但那个念头在要说出口之前就消失了。视野越来越窄,像是有人从四周往中间拉上了一道帷幕。
体温再次攀升。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。
有人把我的头轻轻托起来,把杯沿送到我嘴边。水是温的,我喝了几口,又被放回枕头上。一块湿毛巾敷在额头上。
我的意识深处有一部分是清醒的,另一部分像是一个沉在水底的人,透过晃动的水面看着上面发生的事情。
“守裔……”
“北岩下……”
发音方式不属于现代汉语,舌位更靠后,气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。
在那些破碎的词组和音节之间,我捕捉到了一个画面——很短暂,像是一帧电影胶片在黑暗中闪过:
一块岩石。很大,颜色发青,表面布满苔藓。岩石下方,有一个凹陷处,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。凹陷处堆着几块碎石,其中一块的颜色与周围的石头不同——偏白,边缘整齐,像是被人敲过的。
早上醒来的时候,窗帘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。
我想坐起来,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。每个零件都在原来的位置上,但接缝处隐隐作痛。
右手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,像是捏着什么东西。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,才慢慢松开。手指关节有些僵硬,像是维持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。
赵磊端着一碗粥进来。身上的衣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。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,眼睑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阴影。
“对不起。邮电局没去成。”
“邮电局不会跑。”他说,“你先养好。”
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顺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过很多次了。
“退烧了。”
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赵磊扶着我坐起来,我接过粥碗。粥是温的,不烫。
“你昨晚烧到四十度。说了很多话。大部分听不清。有两句清楚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守裔。北岩下。”
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。舌尖抵住上颚,然后落下。发音很自然,像是我的嘴早就知道这几个字该怎么组合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我问。
“别的什么?”
“画面。”我说,“我在说胡话的时候,有没有提到一块石头?”
赵磊看着我,摇了摇头。
“你没有提到石头。你只说了那两个词。”
我低头看着粥碗,没有说话。
那个画面,是那个词的注解,还是它引发的下一个碎片?我不知道。但它在那里,在我的记忆里,和那些梦境碎片存放在同一个区域。
“你的共鸣,可能不止触及了李飞的记忆。”赵磊停了一下,继续说,“你不舒服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“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?”
“没有。以前都是做梦,醒来就结束了。”我说,“这次……我醒着。”
我抿了抿唇,继续说。
“还有……在回来的路上,我看到路边有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蹲在树下抽烟——我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念头:‘那人是湖北的,当过兵,右手受过伤。’”
我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。可我,就是知道。”
赵磊先把我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换了一杯热的,放在我手边。然后他才开口。
“你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,你外公晚年是什么状态?”
我靠在床头,低头看着粥碗。米粒在浅黄色的汤里沉浮。
“变得不爱说话,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,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,坐在床上喘粗气。”
“你外公也是觉醒者。他晚年出现的那些症状,很可能是血脉记忆的渗透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
第一次觉得,这双手可能不完全属于自己。它们还握过别人的笔,画过别人的画,触摸过别人的记忆。
“你说……它会越来越严重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磊说,“但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。”
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,翻开第一页,上面已经写了一些字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你每天记录两件事:第一,你今天有没有出现不属于你自己的念头、习惯、情绪或身体感觉。第二,你做了什么样的梦,梦到了谁,梦里的细节。”
“如果……来不及呢?”
“那就记住你共鸣时看到的东西。回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和笔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磊说,“下次去任何可能与西望村有关的地方,做什么之前,先告诉我。不要突然决定。”
“你是说我昨天决定去柳河县?”
“我是说——你触碰那张铁床之前,你没有告诉我你要碰它。”
“我当时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磊说。
他没有立刻接下一句。停了一下,然后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不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:
“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赵磊说完这句话,没有看我。
他站起来,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空了的水杯和粥碗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我坐在床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翻开那本笔记本,记录今天的症状。
写到“守裔”两个字时,笔尖停了一下。我看着自己写下的字——字迹有些歪斜。不是我的笔迹。
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,才意识到:我在记录症状时,用的是左手。
可我……是右撇子。
赵磊从外面走过来。
“我刚才……是用左手写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,站了很久。
“陈月是左撇子。”赵磊说,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我养父跟我说过,她画画、写字、做针线,都用左手。”
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了一下,赵磊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“苏婉宁发了条短信。”
他把手机递给我。
“听说你们去了柳河县。那个地方不安全,以后不要再去了。——苏”
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磊说,“可能是有人看到了,也可能,是她本来就在那边。”
“她在警告我们?”
“看起来是。”
“还是在告诉我们——她知道我们在做什么。”
赵磊没有回答。
我靠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。院子里的果树上,最后几片叶子在风中摇晃。
“她那天来学校找我,说她‘正好路过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没有说实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她也没有害我。”
赵磊沉默了几秒,开口说道,“目前没有。”
“她到底想要什么?”我问。
赵磊没有回答。窗外的风穿过树枝,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。
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条短信,按了一下电源键,屏幕暗了下去。
不安全。她说的不安全,是指那三个开黑色桑塔纳的人,还是指别的什么?
我抬起头。
“我想给她打个电话。”
赵磊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我说,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我把手机握在手里,翻到那个陌生号码,按下拨号键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三声之后,电话接通了。
“你打电话来,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们去了柳河县?”
她的声音。温和,平稳,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打过来。
“是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我听到她那边有轻微的电流声,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室内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那个地方,一直有人看着。你们一进县城,就有人告诉我了。”
“谁在看着?”
“不能说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您发信息来,是想警告我们别再去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。
然后她说话了。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。
“因为那个地方不只是不安全——它还没死透。”
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,听着话筒里传来忙音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赵磊。
“她说柳河县那个地方还没死透。”
赵磊没有回答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
我盯着通话时长四十七秒看了一会儿。翻开笔记本,在空白处写下:
苏婉宁打电话来的时候,背景音里有电流声——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室内。可能是医院旧址附近。
赵磊走过来,把笔记本拿起来,看了一眼。
“你觉得她在医院旧址附近?”
“不确定。”我说,“但那个电流声——我在医院大厅里也听到过类似的。老建筑里的配电房,或者地下室的通风设备。”
赵磊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注意到那个细节了。”
“我注意到了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但他看我的眼神,和之前不太一样了。
下午,我披好外套下楼。
“赵磊,明天,我想去一趟市图书馆。”
赵磊正在厨房里洗碗。水声停了,他回过头来。
“查什么?”
“县志。”我说,“柳河县的县志。还有周边乡镇的地方志。我想找‘北岩’这个地名。”
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,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。
“你觉得‘北岩’是一个地名?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说,“也可能是某个地方的俗称,或者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地名。但既然它在记忆里出现过,它应该存在于某个记录里。”
赵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过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市图书馆的地方志在四楼,西北角。管理员姓吴,戴眼镜,瘦高个。你说是文物所赵磊介绍的,他会帮你翻库存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上午要去一趟所里,有个会要开。开完了我去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我站起来,准备上楼。
“陈时桉。”
我回过头。
赵磊坐在沙发上,没有看我。他看着窗外。
“明天我送你去图书馆。”
“嗯。”
我转身上楼。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磊还坐在沙发上,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看着窗外。
我没有叫他。转身上楼,进了客房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。我看着那道线,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碎片。
北岩下。
那个地方在哪里?我不知道。但我的身体知道。它在等我找到它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气味,干净的,清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