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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六章涟漪 上午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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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了。
收拾好教案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靠着墙背单词。穿过人群,往办公室走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我停下了。
楼下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光线里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款连衣裙,中式,立领,盘扣精致,面料上有暗纹的光泽。
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发髻,没有一丝碎发落下来。
脚上是一双香槟色缎面浅口鞋,尖头,中跟,鞋口边缘镶着一道极细的深香槟色滚边。
她站在那里,姿态很端正,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尺子量过。
不是学校的老师。也没到放学的时间。
她抬头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笑着开口,“时桉。”
语气温和熟稔。
“我是苏婉宁。”她说,“前段时间我们联系过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不慢,带着一种温和的笃定。
“我正好路过这边,想起你在这里教书。”她说,“就想来看看你。方便说几句话吗?”
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垂着眉眼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我们并排走出教学楼,穿过操场,走到校门口对面的小公园。
苏婉宁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,步子不快不慢,连衣裙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鞋跟踩在人行道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,带着特有的韵律感。
公园里人不多。一条石子路蜿蜒穿过草坪,路边有几张墨绿色的长椅。她选了靠里的那张,先坐下来,拢了一下裙摆,坐姿很端正,背挺得很直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前方,像是欣赏周围的景色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。
“你长得像你母亲。”她说,“眉眼像。轮廓也像。刚才我站在楼下,一眼就认出你了。”
“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。记得那时候我在省城参加一期进修班,你母亲比我大两届。当时我们住同一栋宿舍楼,我年岁小,刚到省城什么都不懂,她帮了我很多忙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,像是在回忆一段愉快的往事。语气里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怅然。
“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。”她说,“话不多,但心里什么都清楚。那时候宿舍里几个女同志,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她讲。她从来不往外说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转头看着我。
“她走的时候,我没能去送她。那时候我在外地,赶不回来。我一直觉得很遗憾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依然温和,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。
“你一个人,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答。
她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前几天,我听一个老朋友提起你去查了一些事。”她说,语气很随意,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。
“那个地方,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一次。那时候还不懂什么,就觉得那个村子很安静,村口有棵大槐树,很大,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。”
她说到这里,转过头来,看着我,微微一笑。
“你母亲应该跟你提过吧?她年轻的时候也在那边待过一段时间。”
“她没有提过。”我说。
苏婉宁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像是接受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。
“也是。”她说,“她那个人,很多事情都不爱说。”
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给我。她的手指修长白皙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很淡的裸粉色指甲油。
“上面有我的电话。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可以打给我。”
我接过名片。白色的卡纸,手感很好,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。没有单位,没有头衔。
她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裙摆。
“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。你忙吧。”
她转身,沿着石子路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对了——你的那幅画,画得很好。”
她说完,微微一笑,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名片上,斑斑驳驳的。
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画了那幅画。
握着那张名片,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。
下午的课我照常上了。
讲的是色彩构成,我在黑板上画色轮,粉笔折断了一次,我弯腰捡起来,继续写。学生在下面小声说话,有人在传纸条,有人趴在桌上睡觉。一切和每一天都一样。
早上是赵磊送我来的。放学后我走出校门。门口的法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,树下空荡荡的。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
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对面车道缓缓驶过,速度很慢。车窗贴膜很深,看不清里面。它驶过我面前,没有停,继续往前开,在路口转了弯,消失了。
回到红砖小楼的时候,赵磊在院子里。他蹲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在擦轮胎上的泥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苏婉宁来学校找我了。”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把抹布放下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我在台阶上坐下来,把苏婉宁的话复述了一遍。赵磊靠在车门上,听着,没有打断我。等我说完,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跟你母亲是进修班同学?”
“她说是。”
“这部分可能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但她来找你,可能不只是因为你母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磊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从车里拿出一瓶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
“校门口今天有人吗?”
“早上有一个,剃板寸,穿深色夹克,站在法桐树下。放学的时候不在了。还有一辆银灰色轿车,在我面前慢慢开过去,车窗贴膜很深,看不清里面。”
赵磊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我坐在台阶上,看着院子里的地面。水泥地上有几道裂缝,裂缝里长出几株细瘦的草,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我今天没有辞职。”我说。
赵磊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明天还会去上班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在那里,喝了一口水,“我去接你。”
晚上,我坐在客房的床上,拿出那张名片,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上床躺下。
楼下赵磊在打电话。声音很低,听不清内容,但持续了好几分钟。
我听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一些。
窗外有月光,薄薄的,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线。
我盯着那道线,看了很久,才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