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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七章柳河县 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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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铃响的时候,我正在厨房倒水。
听到赵磊从沙发上起身,脚步声穿过客厅,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“哟,还活着呢。”
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。
“你上次说请我喝酒,这都过了俩月了。我寻思你是不是把自己饿死在屋里了,过来收尸。”
然后是塑料袋晃动的声音。
“进来吧。”
赵磊的声音。听不出什么情绪,但也没有被冒犯的意思。
我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三十出头——看着比赵磊年轻,头发比赵磊黑,鬓角没有白发,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。左手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——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清,里面是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。
他换好鞋,直起身,目光扫过客厅,在我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陈老师也在啊。”
他认出我了。语气里没有惊讶。
我也认出了他。市档案馆的那个管理员,姓刘。上次我去查西望村的档案,就是他接待的。
赵磊没解释我为什么在这里。刘建国也没问。
刘建国把塑料袋放在茶几边,档案袋放在桌子上,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,往后一靠,打量了一圈客厅。
“你这屋子还是老样子。上次我来是啥时候来着——去年秋天?”
“差不多。”赵磊在对面坐下来。
“那会儿你这茶几上堆的全是书,连个放杯子的地方都没有。现在利索多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,像是随口一提。然后他自己把话头岔开了,没有往下看赵磊的反应。
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
“吃了。食堂打的,凑合了一顿。”刘建国把档案袋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“你要的东西我翻出来了。本来想周一上班再给你打电话,正好今天出来办点事,顺路给你捎过来。”
他拉开档案袋的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拿出来,摊开在茶几上。
“柳河县卫生系统七十年代的人员名录,省城进修班的学员登记表,还有一份调令——苏婉宁从柳河县卫生院调去沧澜市的文件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你说的那个苏婉宁,确实有这么个人。1974年进的柳河县卫生院,1975年参加的省城进修班,跟陈秀兰同期。名字都对得上。”
他翻到另一页,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顿了顿。
“但她不是一直在柳河县干下去的。1978年调走了,调去沧澜市。中间有几年空白——1980到1983年,档案上没写去向。1984年出现在沧澜市人民医院,一直到九十年代中期离开医疗系统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三年空白,要么是档案遗失了,要么是有人故意没写。同一批档案里,其他人的记录都是连续的,唯独她的缺了这一段。”
他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两张纸。
一张是黑白照片,进修班的集体照,二十几个人站在一栋楼前面,前排蹲着,后排站着。另一张是翻拍的证件照。
我接过那张证件照。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二十出头,齐耳短发,穿一件白色翻领衬衫。五官已经可以看出后来的轮廓,但比现在瘦一些,下巴更尖。
“进修班的集体照,里面有陈秀兰。”刘建国指了指后排靠左的一个位置,“这个是不是你母亲?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照片上的人很小,面目模糊——但我认得那个站姿。微微偏向一侧,双手交握放在身前。
那是母亲习惯的站姿。
等公交车的时候,排队买东西的时候,站在厨房里等我放学回来的时候。她总是那样站着,两只手交握着,安静地等着。
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,头发塞在帽子里。
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穿护士服的样子。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。
“是她。”
刘建国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把剩下的复印件摞好,推回赵磊面前。
“东西都在这儿了。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,再找我。”
他站起来,拎起已经空了的档案袋,走到门口换鞋。
“啤酒记得放冰箱,别放坏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光嗯。真放坏了糟蹋东西。”
门关上之后,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集体照。母亲站在后排靠左的位置,面容模糊,但我认得她。
赵磊站在桌边,没有走过来。
过了一会儿,我抬起头。
“她说她跟我母亲是进修班同学——这部分是真的。但她没提李飞出事的时候,她就在柳河县。”
赵磊没有接话。他等着我继续说。
我把那张证件照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照片上的苏婉宁没有看镜头,在看镜头外面的什么地方,嘴角带着一丝弧度。
“她没说她当时就在柳河县。没说调走之后有三年空白。也没说后来离开了医疗系统。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——但她没说出来的那些话,才是重点。”
赵磊在对面坐下来。
“她去学校找你,目的就是让你知道有她这么个人存在。她给你留了名片,就是让你以后想找她的时候能找到。她在等你主动联系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打算联系她吗?”
我看着茶几上那张名片。白色的卡纸,没有单位,没有头衔,只有一行电话号码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我把那张集体照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母亲站在后排靠左的位置,双手交握着,安静地站着。
她从来没有提过这段经历。
我从小到大,她告诉我的版本一直是:她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。她手上的关节炎,她说是长期纺纱落下的职业病。她从不抱怨,从不解释,只是安静地过着日子,把自己藏在一个纺织女工的身份里,藏了三十年。
如果不是李飞的信,如果不是那些画,如果不是赵磊去查了档案——我永远不会知道她曾经是一名护士。
“赵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母亲转业到纺织厂,是哪一年?”
他没有翻档案,直接回答了。
“一九七五年下半年。”
和我猜的一样。
李飞出事的同一年。
她是在李飞出事后,主动离开了医疗系统,转入纺织厂,用一个最不起眼的职业把自己藏了起来。不是因为她的手不适合做护士了。是因为她需要消失。
我放下那张照片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。傍晚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。灰尘在光带中浮动,缓慢地、无声地。
“我想去一趟柳河县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赵磊站起来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走过来,把我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水端走了,换了一杯热的,放在我手边。然后他才说:
“我陪你去。”
他说完,拎起刘建国带来的那两瓶啤酒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门放了进去。
冰箱门关上的声音,轻轻的,咔哒一声。
当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没有睡着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。我看着那道线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一张照片——母亲穿着护士服,站在一群人中间,双手交握着。
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个样子。
她在我记忆里永远是纺织厂女工的模样:藏蓝色的工装,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,手指上缠着胶布,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机油印子。她下班回来,身上总带着一股棉絮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那种气味充满了我的整个童年,我以为那就是她全部的人生。
但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,头发塞在帽子里,面容平静。
那才是她三十岁之前的样子。
她后来再也没有穿过白色的衣服。我回想了一下——她衣柜里全是深色的衣服,藏蓝、灰褐、黑色。她从不穿浅色,从不穿白色。
她不是在隐藏一段经历。她是在埋葬一个人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气味,干净的,清淡的。
和昨晚一样。
和昨晚不一样的是,我知道了那件洗衣粉的气味是从哪来的——赵磊在我搬来之前,洗过了枕套和被单。
我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我才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,窗帘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。我躺在床上,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——有脚步声,有水流的声音,有锅铲碰触锅沿的金属声。
我洗漱完下楼。
赵磊在厨房里。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,他正在往碗里盛粥。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。
他听到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“今天去柳河县。”
我在餐桌前坐下来。
“好。”
粥是小米粥,熬得浓稠。鸡蛋煮得刚好,蛋黄是凝固的但不过干。咸菜是酱黄瓜,切成薄片,淋了一点香油。
我们坐在那张小桌前,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餐。
吃完之后,我帮着把碗筷收了。赵磊洗了碗,擦干手,从楼梯口拎起一个背包,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。
他弯下腰系鞋带,然后站起来,拉开大门。
清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。院子里的果树上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中伸展着。
车子驶出院子,驶上土路,汇入清晨的公路。路两旁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丘陵,又从丘陵变成连绵的低山。车窗外的树木越来越密,天色在树冠的遮蔽下暗了下来。
我靠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