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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四章一条鱼   我端起 ...

  •   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,喝了一口。
      赵磊看着我,等了几秒钟,像是在等我开口说下一句话。我没有说。
      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他终于问。
      我想了想。
      “我想回家了。”
      他看着我,没有立刻接话。
     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——我是真的想回家,还是在说气话,或者是在试探他的反应。
      “回家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      “嗯。”我把杯子放回茶几上,“回家。洗澡,睡觉,明天上班。”
      “包裹里的东西——”
      “我看完了。”我说,“信看了,图纸看了,玉佩也摸了。我知道入口在井里,知道黑水沟是错的,知道李飞把命搭在这件事上了。我都知道了。”
      我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然后呢?”
      赵磊没有回答。他靠在沙发上,看着我。他的目光没有责备,没有失望,甚至没有惊讶。他就是看着我,像是一个在等人把话说完的人。
      “我不是李飞。”我说,“我不是我外公。我不是陈月。我是一个美术老师,离婚,独居,三十六岁,名下有一套老房子和一辆破夏利。我的人生已经很麻烦了,我不想,再给自己找更大的麻烦。”
      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也有些意外。因为它们是实话——是我从旧货市场买下那张照片以来,第一次对自己承认的实话。
      “你今天差点死在水底下。”我说,“我也是。我不想明天或者后天再死一次。”
      赵磊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就一个字。没有劝说,没有“你再考虑考虑”,没有“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”。就是一个“好”,像是他在等我做出这个决定,而我终于说出来了。
      他站起来,把茶几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那个帆布包里——信,笔记本,文件,图纸,玉佩。
     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,每一样都叠好、放好,拉上拉链。
      然后他拎起帆布包,走到楼梯口,把它放在那里。
      “你的衣服应该已经烘干了。”他说,“我去拿。”
      他上楼去了。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响了几下,然后消失在二楼。
      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,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      手指上残留着玉佩的凉意已经很淡了,快要感觉不到了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赵磊下楼来,手里拎着我的那袋衣服。他把袋子放在楼梯口,和帆布包并排放着。
      “今晚你还是睡客房。”他说,“床单换过了。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赵磊站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他的背影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,像一棵在风停下来之后不再摇晃的树。
      我没有叫他。转身上楼,进了客房。
      关上门之后,我没有立刻开灯。
     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。和家里的天花板很像。
      我在床上坐下来。床单确实是换过的,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干净的,清淡的。
      我以为我会睡不着。
      脑子里装了那么多东西——水下的黑暗,那棵发光的树,墙里的包裹,李飞的信,那块冰凉的玉佩。它们像一群关不住的鸟,在我的意识里扑腾着翅膀。
      但困意来得比我想象中快。也许是身体太累了,也许是那个决定让我的某一部分终于松懈了下来。
      眼皮越来越沉,思绪开始变得模糊而破碎,像是有人把那些画面和声音一点一点地调低了音量。
      没有梦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窗帘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。我躺在床上,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——红砖小楼,客房,赵磊的安全屋。
      没有头痛,没有心悸,没有那种从梦里被拽出来之后的恍惚感。就是一觉睡到天亮的感觉,很久没有过了。
      我下楼的时候,赵磊已经在厨房里了。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,他正在往碗里盛粥。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和一盘馒头,馒头还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      “洗脸。”他说,“牙刷在卫生间洗手台上,新的。”
      我洗了脸,刷了牙,在餐桌前坐下来。
      粥是小米粥,熬得浓稠,喝进胃里暖暖的。馒头松软,咸菜脆口。
      我们坐在那张小桌前,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餐。
      吃完之后,我帮着把碗筷收了。赵磊洗了碗,擦干手,从楼梯口拎起那个帆布包,看了我一眼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
      他把我送回了我家楼下。一路上我们没有怎么说话。收音机开着,放着一个交通频道的节目,主持人用轻松的语调说着早高峰的路况。
     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从郊区变成市区,从陌生的变成熟悉的。
      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,我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。
      “那个包裹——”我说。
      “我保管。”他说,“你想看的时候,随时找我要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我下了车,关上车门。他没有立刻开走,我也没有立刻上楼。我站在车窗外,弯下腰,透过副驾驶座的车窗看着他。
      “赵磊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昨天在水底下——谢谢你。”
      他点了一下头,没有说“不客气”,没有说“应该的”。就是点了一下头,像是收到了,然后挂上挡,缓缓驶离。
      我站在楼下,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,然后转身上楼。
      家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。
      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,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,阳台上的衣服还挂在晾衣架上,已经干透了,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
      一切都和我出门时一样,但又不太一样——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一种感觉,像是这间屋子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,独自呼吸了很久。
      我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,叠好,放进衣柜里。把茶几上那半杯水倒掉,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。
      我换上自己的衣服,背上包,出门去学校。
      上午有两节课。初二(4)班的素描课,初三(2)班的欣赏课。
      我站在讲台上,讲着透视原理和明暗交界线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学生们有的在认真听,有的在走神,有的在偷偷摸摸地玩手机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     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刘芸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。她看了我一眼。
      “你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
      “是吗?”
      “前两天那脸白得跟纸似的,今天总算有点人样了。”
      我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
      “想通了?”她问。
      “算是吧。”
      她低头吃了几口饭,然后又抬起头来。
      “对了,上午有个男的来学校找你。”
      我停下筷子。
      “谁?”
      “不认识,四十来岁,穿一件深色夹克,说是你朋友。我说你不在,他就走了。没留名字,也没留电话。”
     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      “他长什么样?”
      “就普通人长相。”刘芸想了想,“个子不高,偏瘦,皮肤有点黑。哦对了——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,挺长的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。”
      我放下筷子,胃口忽然就没了。
      下午没有课。我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一会儿呆。树叶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,铺了一地金黄色。
      有人来找我。
      我不知道他是谁。
      但我可以肯定,他不是我的朋友。
      我拿起手机,想给赵磊打个电话,但想了想又放下了。
      有人来找我,那是他们的事。我不接招就是了。
      下班之后我去了菜市场,买了一把青菜和一条鲫鱼。
      回到家,系上围裙,把鱼处理干净,在两面各划几刀,抹上盐和料酒腌了一会儿。锅烧热,倒油,把鱼放进去煎到两面金黄,然后加入姜片、葱段和开水。盖上锅盖,小火焖了十五分钟,最后放入青菜,断生就关火。
     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就着一碗米饭,把那条鱼吃完了。鱼肉鲜嫩,汤汁浓郁。吃完之后把碗洗了,把厨房擦干净,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。
      我关掉电视,洗漱后躺在床上。
      窗帘外面透进来路灯的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橙色。我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      没有梦。
      第二天也没有。
      第三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快要睡着的时候,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闭上眼睛,等了几秒钟,又睁开了。
      天花板上的光影还是那样,模糊的橙色,一动不动的。
     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。没有未读消息,没有未接来电。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着23:47。
      我把手机放下,躺回去。闭上眼睛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
      我坐起来,开了灯,披上外套,走到书房,打开电脑。
      开机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,像是这台老机器也在夜里犯困。屏幕亮起来之后,我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框里输入了“柳河县卫生院”几个字。
      搜索结果不多。柳河县只有一所卫生院,在县城西郊,规模不大,主要是服务周边几个乡镇的居民。
      网页上的信息很简略,没有科室介绍,没有医生名单,只有一个联系电话和一张大门的老照片。
     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。灰白色的楼体,三层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。
      和我在梦里见过的那栋楼不太一样——梦里的楼是红砖的,这栋是灰白色的。也许是后来翻新过,也许我梦见的根本就不是这栋楼。
      我关掉网页,又搜了“苏婉宁”三个字。同名的人不少,分布在各个省份,但没有一个在青海。我又加了“柳河县”作为关键词,搜索结果为零。
      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搜索结果页面。光标在“没有找到相关结果”这行字下面一闪一闪的。
      我关掉电脑,回到床上,关了灯。
      躺了几分钟,我又坐起来,拿起手机,翻到赵磊的号码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几秒钟。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,重新躺下。
      我告诉自己:不去了,不打听了,不追查了。
      但那块玉——现在在赵磊的帆布包里,在红砖小楼的楼梯口,离我很远。
      但我的指尖还记得它,像是皮肤底下还存着那段触感的记忆,随时可以被唤醒。
      我闭上眼睛。
      过了很久,我才睡着。
      没有梦。
      早上醒来的时候,右手握成拳,攥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      我慢慢松开手指,掌心里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,几乎要破皮。
      我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印子,看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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