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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三章包裹   浑身湿 ...

  •   浑身湿透,头发还在往下滴水。安全带勒在胸前,勒得有些不舒服,但我没有调整它。我只是坐着,大口呼吸着车厢里干燥的空气,感受着肺部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消退。
      赵磊没有说话。他专注地开着车,目光在前方道路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。
     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下颌绷得很紧,但没有到咬紧牙关的程度。
      “那个包裹——”我说。声音有些哑。
      “在后座。”他说,“我上车的时候扔后座了。”
      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后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,拉链没拉严实,露出一截灰绿色的油布边角。
      “安全吗?”
      “目前是安全的。”他说,“但不好说能安全多久。”
      他没有往下说。我也没有追问。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噪音。
     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,又从郊区变成村镇。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低矮,越来越稀疏。我看到一个路牌从车窗外掠过,上面写着“柳河县”三个字。
      李飞的信封上盖过柳河县的邮戳。苏婉宁工作的卫生院也在柳河县。
      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。他既然在开车,就说明他心里有目的地。我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,不如省着力气让身体恢复。
      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眼皮很沉,但脑子不肯停。水下那些画面还在我眼前转——那棵发光的槐树,那条沉睡的街道,那个断口处吞噬光线的黑暗,赵磊从墙里掏出包裹时那一瞬间的停顿。
      还有他看了一眼腰间那个小圆表盘,脸色就变了。
      他没有解释。但我知道那不是巧合。我们下水之前他检查过装备,我亲眼看到他检查的。如果气瓶有问题,他当时就应该发现。
      除非那个问题不是事先存在的,而是在我们下水之后才发生的。
      这个念头,让我后背发凉。
      “赵磊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气瓶的事,你有头绪吗?”
      他沉默了几秒。
      “有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。”
      “那什么时候能聊?”
      “等到了地方。”
      他没有说“到了地方我再告诉你”,他说的是“等到了地方”。
      这个说法很微妙——前者意味着他会给我一个答案,后者意味着到了地方之后,我们会一起面对那个答案。
      车子继续往前开。我能感觉到路况在变化——从平坦的柏油路变成坑洼的水泥路,又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。车身颠簸得厉害,像在搓衣板上开。赵磊减慢了速度,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大坑。
      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。
      楼是红砖砌的,没有贴瓷砖,没有粉刷,就是裸露的红砖墙,灰缝勾得整整齐齐。
      楼前有一个院子,铁栅栏门关着,门上加了一把挂锁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瑟。
      赵磊熄了火,拔出钥匙,转头看着我。
      “到了。”
      他推开车门下车,绕到后座,把那个登山包拎了出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挂锁,推开铁栅栏门。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      我腿还有些软,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我赶紧扶住车门稳住自己。
      赵磊拎着包走进了院子,站在台阶上等我。
      我跟着他走进院子,走进那栋红砖小楼。
     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。
      一楼是一个客厅加一个开放式厨房,客厅里摆着一张布沙发、一个茶几、一台老式电视机。
      茶几上放着一盏台灯,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厨房的灶台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油渍,也没有任何调料瓶或厨具。
      赵磊把登山包放在茶几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掏出那个油布包裹,放在茶几上。
      “你先去洗个热水澡。”他说,“浴室在二楼左手边。我去拿你的衣服。”
     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手里拎着装着我换洗衣服的塑料袋回来了,放在楼梯口。
      “毛巾是车里备的新的。”他说,“上去吧。”
      我拎起袋子转身上楼。
      楼梯是水泥的,没有铺瓷砖,走在上面发出沉闷的脚步声。二楼有三个房间,左手边的门半掩着,透出白色的灯光——是浴室。
      浴室不大。墙上的瓷砖是白色的,勾缝有些发黄。淋浴喷头挂在墙上,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。我把干净衣服放在洗手池边上,拧开水龙头,等水变热。
      水汽升起来的时候,我脱掉湿透的衣服,站在热水底下。
      滚烫的水流冲刷过皮肤,激得我打了个哆嗦。我闭着眼睛,让水从头顶浇下来,流过肩膀,沿着脊背往下淌。
      水下那种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      那根管子送过来的气越来越少,胸口越来越紧,视野边缘那圈灰色一点一点往中间压过来。
      赵磊的手臂绕过我的后背,抓住我腰侧的束带,另一只手抓住我手臂上方,开始踢水。他架着我往上浮,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向上的推力。
      我没有挣扎,不是因为不想挣扎,是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。
      我把眼睛闭上,感觉到自己在上升,感觉到光越来越近——
      我猛地睁开眼睛。
      水从头顶浇下来,沿着脸颊往下淌。
      我关小了水龙头,站在热水里,大口呼吸了几下。
      浴室里全是蒸汽,镜子上一片模糊。
      我洗了很久。
      水下那一番挣扎,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记得更清楚。
      水声停了,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      我站在水滴声里,用毛巾把身体擦干,穿上那套干净衣服。
      灰色的棉质T恤,黑色的运动裤。布料柔软而干燥,贴在皮肤上,和刚才那身湿透的潜水服是完全不同的感觉。
      手指末端还有一种隐隐的发麻感,像是血液还没完全回流。耳膜也还闷着,吞咽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咔哒声。
      我把湿毛巾搭在架子上,推门,下楼。
      赵磊坐在沙发上。他面前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壶,两个杯子,其中一个已经倒上了水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
      那个油布包裹还放在茶几上,没有动过。
      他在等我。
     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,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。咽下去的时候,耳膜“咔”的响了一声。
      水微微发烫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      赵磊没有催我。他坐在那里,自己也端着一杯水,慢慢地喝着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屋子里只有茶几上台灯的灯光,暖黄色的,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
      我放下杯子,看着那个油布包裹。
      “可以了。”我说。
      赵磊放下杯子,伸手去解那根麻绳。
      麻绳看起来很完整,但他的手指刚一用力,绳皮就碎裂了,像干透的泥巴一样簌簌往下掉。
      他停了一下,改用指甲轻轻挑起绳股的缝隙,一圈一圈地绕开。每绕一圈,就有碎屑落在茶几上。绕到第三圈的时候,绳子断了。他又去解第二根,这次更小心,但还是一碰就断了。
      他放下断开的绳头,用小刀去挑那层火漆封口。刀刃刚碰到漆面,火漆就裂开了,碎成几块,露出下面颜色变深的油布。
      他沿着封口划了一圈,然后一层一层地揭开油布。
      油布已经变硬了,表面附着着一层灰绿色的沉积物。揭开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断裂声。他揭了四层,才露出里面的帆布包。
      军绿色的帆布包,边角已经磨损了,颜色褪成了灰绿,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。
      帆布包的封口是用拉链拉上的,拉链头锈得很厉害,赵磊拉了两下没拉动。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小瓶润滑油,在拉链齿上滴了几滴,等了一会儿,再拉,拉链缓缓地开了。
      他伸手进去,先掏出一封信。
     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,没有写字,封口用胶水粘着。他把信封放在一边,继续往外掏——一个笔记本,几份折叠起来的文件,一张卷起来的图纸,还有一个小布包,里面包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      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在茶几上,然后靠回沙发上,看着我。
      “你来吧。”他说。
      我伸手拿起那封信。信封的封口已经有些松了,我用指甲轻轻一挑就开了。里面是一张信纸,折了两折,展开之后,上面是手写的钢笔字。字迹工整,笔画有力。
     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,直接切入正题:
      “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。能在墙里找到它的人,想必也不是普通人。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你既然能找到这里,就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。”
      我屏住呼吸,继续往下看。
      “我叫李飞。北京人,一九七〇年被下放到西望村劳动改造。名义上是改造,实际上是有人不希望我留在北京。我在北京的时候,参与过一个项目,项目的性质我不能写在这里,只能说那个项目让我接触到了某些不该接触的东西。”
      “下放之后,我被分配住在村西头一间废弃的仓库里。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事情。村西那条干涸的河沟——黑水沟——沟底的土层有明显的人工扰动痕迹。我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探查过几次,确认那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      “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一个当地人——赵大壮。他是村里的民兵队长,为人耿直,信得过。他告诉我一件事:六九年,村里有七个人在黑水沟那边失踪了。村里说是塌方,但尸体一具都没找到。他说这事的时候压低了声音,还回头看了看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”
      “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七四年,我断断续续地挖了三年。这三年里,我陆续挖出了一些东西——几块刻着纹路的石板,一些陶器的碎片,还有一截埋在地下的人骨。我把这些东西藏在我住处的床底下,不敢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      “除此之外,我还找到了一样东西。一块玉佩,圆形,乳白色,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。它埋在最深的那一层土层里,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深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但我觉得它很重要。我把它交给了月保管。”
      “后来月说,这个东西在她手里不合适了,让我一起封起来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。我没有问她为什么,她把玉佩递给我的时候,我接过来,没有再说什么。”
      看到“不合适了”四个字,我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终于确定了祭祀坑的入口位置。村东那口老井,井壁上有一道暗门,通往地下。”
      “那口井井壁上果然有暗门的痕迹。但我还没来得及进去,马奎已经盯得更紧了。我知道他迟早会动手。”
      “我把这些年收集的材料和图纸整理好,封在油布里,托赵大壮藏起来。月知道这件事。她说,如果她出了什么事,让我一定把这些东西拿回来,和她放在一起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要等多久才会被人找到。但我相信,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的。”
      信的末尾,字迹忽然变得很轻:
      “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——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你能走到这一步,说明你和这个地方之间有某种联系。请你记住一件事:那个入口,在井里。别走黑水沟。黑水沟是错的。”
      信到这里结束了。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和之前那七封不同,这封信连一个“李”字都没有。
      我放下信纸,坐在沙发上,没有说话。
      茶几上的热水已经凉了。台灯的光照在那些纸页上,泛着柔和的黄色。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然后又归于沉寂。
      赵磊坐在对面,没有催我。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,然后又放下。
      “我们出发之前,”我说,“你是怎么确定包裹在东山墙里的?”
      赵磊放下杯子。
      “你给我的那些信里,李飞的最后一封信,信封内侧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。”他说,“东山墙,自北向南第七道砖缝,距地面二掌零三指。”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信。我回想了一下——当时从饼干盒里找到信,只看了里面信的内容和信的封面,并没有想到看过信封里面。
     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纸页。李飞的信,笔记本,文件,图纸,还有那个小布包。
      “那个小布包里是什么?”我问。
      赵磊伸手拿起那个小布包,解开系着的绳结。里面是一块玉佩。圆形的,乳白色,质地温润,上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。玉佩的中间有一个小孔,穿着一根红色的丝线,丝线已经褪色了,有些地方已经断了,又被接上。
      赵磊把玉佩放在掌心里,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递给我。
      我接过来,指尖触到玉面的时候,感觉到一丝凉意。
      玉佩很轻,很薄,边缘磨得很光滑。那阵凉意从指尖渗进去,沿着手腕往上走了一小段,然后消失了。
      然后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完整的场景,更像是一帧定格的影像:一只手,从泥土里捧起这块玉佩,指缝间漏下黑色的土粒。
      那只手不是我的,但我能感觉到它主人的心跳——快,但不乱,是一种发现了重要东西之后极力压制的激动。
      画面一闪就过去了。
      画面已经消失了,但那种感觉还在——像是有人在我的记忆里轻轻推开了一扇门,又在我来得及看清门后有什么之前,把它关上了。
      赵磊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对面,安静地等着。
      我把玉佩放在茶几上,重新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字。
      “他知道。”我说,“李飞在死之前,已经知道入口在井里了。”
      “他知道。”赵磊说,“但他没有机会进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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