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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二章通道 黑暗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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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不是慢慢降临的。
它是在我穿过门洞的那一刻,像一扇门在身后关上一样,啪的一下,所有的光都消失了。
我漂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——在面罩里被放大,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气泡上升的咕噜声。还有腰间那根安全绳传来的轻微拉力。
我看不见赵磊。看不见门洞,看不见来路,看不见去路。
我只能感觉到那根绳子——它在,我就知道我还在正确的方向上。
我游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在水下,时间感会变得很奇怪。
我只能专注于呼吸,专注于腰间那根绳子的拉力,专注于脚上蛙鞋每一次蹬水的动作。
然后,绳子改变了方向——向下,更陡的角度。
我跟着它往下潜。
更冷了。隔着那层布料,凉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。呼吸声在面罩里回荡,像有人在一间空房间里不停地开关一扇门。
然后,我看到了光。
不是头顶的天光——我们已经下得太深了,头顶早就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暗。
那光来自前方,微弱,摇晃,像是烛光透过磨砂玻璃。
是赵磊。他打开了手电筒。
光束在浑浊的水中切开一道锥形的通道,照亮了前方。
我看到了砖墙,灰砖,白灰勾缝,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,砖石散落在通道底部。通道的顶部是拱形的,砖与砖之间严丝合缝。
赵磊漂在通道的转弯处,手电筒的光束指向下方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隔着面罩和浑浊的水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的姿态是稳定的,没有紧张,没有催促。
他在等我。
我蹬了一下蛙鞋,朝他游过去。
转过弯之后,通道变得更窄了。
两侧的砖壁向内收拢,顶部的拱形变得更低,我必须低着头才能通过。
宽度也只够一个人勉强通过,如果我张开双臂,指尖能同时触到两侧的墙壁。
我伸手摸了摸左侧的砖墙。
手指隔着那层手套划过砖面,能感觉到砖缝之间的凹凸。
收回手时,指尖带起一缕缕絮状的沉积物,从手套指尖飘散开来,然后就被水流卷走了。
赵磊在前面停了下来。
他漂在通道中,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照向前方。
我游到他身边,顺着光束看过去——通道在前面大约三四米的地方断开了。
不是坍塌,是断开——像是一整段通道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掉了。
断面之外,是纯粹的黑暗。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,不是逐渐衰减,是直接消失,连反射都没有。
赵磊转过头来看着我。他指了指那断口,然后比了一个“跟在我后面”的手势。然后他转过身,朝着那断口游了过去。
他游到断口边缘,停了一下。然后他伸出手,扶着断口的边缘,把自己拉了出去——他的身体在黑暗中消失了。
我漂在原地,看着那个断口。
腰间的安全绳轻轻扯了一下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我蹬了一下蛙鞋,朝着那断口游了过去。
游到断口边缘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我伸出手,摸了摸断口的边缘——砖石的断面锋利,没有水藻,没有沉积物,摸上去像是刚刚才断裂的。
我扶着断口的边缘,把自己拉了出去。
越过断口的那一瞬间,我感觉到了变化。不是水温的变化,不是压力的变化——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水的密度突然变了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我。那种感觉先从后背升起来,然后我才开始发紧。
我漂在断口之外的空间里,环顾四周。
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狭窄的通道,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范围。我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——像是柱子,又像是墙壁,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
那些轮廓太大了,不像是房屋,更像是某种大型建筑的遗迹。
赵磊漂在我前方不远处,手电筒的光束指向下方。我顺着光束往下看——
下方有光。
不是反射光,是发光。
一团幽幽的、蓝绿色的光芒,在下方大约十几米的地方闪烁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呼吸。那光芒微弱而不稳定,时而明亮,时而暗淡。
赵磊看着我,指了指那团光,然后比了一个“下去”的手势。
我点了点头。
越往下,那团光就越清晰。它不是一团整体的光,而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光点组成的,像是萤火虫聚集在一起,在水中缓缓飘动。那些光点随着水流摇曳,变幻着形状。
下潜到大约五米的时候,我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是一棵树。
一棵巨大的老槐树,矗立在黑暗的水中,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,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。那些蓝绿色的光点附着在树枝和树干上,随着水流缓缓摇曳,将整棵树笼罩在一片幽幽的光芒中。
那光不像真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透过来的。
我漂在水中,看着那棵树,忘了呼吸。直到胸口发闷了,才想起来吸气。
我见过这棵树。在梦里。西望村村口那棵——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树皮皴裂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下有一盘石碾,碾盘上落了一层灰土和枯叶。
我第一次在梦里走进西望村的时候,它就在那里,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我画过它。
黄土房子、土路、那棵树。我以为那是我梦到的。
但此刻它就在我面前——枝丫伸展的姿态,树皮的纹理,甚至树干上那个节疤的位置,都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。
我看着它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“我梦到的东西变成了现实”,而是反过来:我从来就没有“创造”过那个梦。我只是在重复一段早已存在的记忆。
那个梦不是从我的脑子里长出来的,是从我身体里某个更古老的地方浮上来的。
赵磊游到我身边,漂着。他看到我在盯着那棵树,伸出手,指了指树干上那些蓝绿色的光点,又指了指脚下的淤泥,比了一个“从下面往上冒”的手势。
我点了点头。那些光不是树本身发出来的,是从底下渗上来的东西沾在了树上。
我漂在水中,看着那棵发光的槐树,看了很久。然后腰间那根安全绳轻轻扯了一下——不是催促,是提醒——我们还有路要走。
我收回目光,跟着赵磊,绕过那棵老槐树,继续往前游。
绕过老槐树之后,前方出现了一条街道。青石板铺成的路面,两侧是房屋的基址,有些还保留着半截墙壁,有些已经彻底倒塌了,只剩下一堆堆砖石。
赵磊游得不快,他在辨认方向。他时不时停下来,用手电筒照一照路边的某个标志物,然后调整方向。
我跟在他身后,看着那些残垣断壁从身边缓缓掠过。
一扇窗——木质的窗框已经腐烂了大半,窗棂上还残留着一些油漆的痕迹。一扇门——半开着,门板倾斜着,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一个灶台——砖砌的,上面还放着一口铁锅,锅底有一个拳头大的洞。
有人在这些房子里住过。然后水漫上来了,漫过门槛,漫过窗台,漫过屋顶。这些痕迹留在了水下,被时间浸泡着。
我跟着赵磊,穿过那条沉睡在水下的街道,朝着村东的方向游去。
越往前,地势越高。脚下的路面开始向上倾斜,坡度在变陡。两侧的房屋也逐渐变得稀疏。我们正在走上坡路。
赵磊在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前面停了下来。
那是一座砖混结构的房子,比周围的土坯房要高大得多。外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,虽然大部分已经脱落了,但从残留的部分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。门窗都已经没有了,只剩下黑洞洞的洞口。
赵磊没有进去。他绕到房子的东侧,在一面山墙前面停了下来。那面山墙保存得还算完整,墙面上的瓷砖脱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的红砖和水泥砂浆。他用手电筒照着墙面,仔细地搜寻着什么。
我游到他身边,看着他。他没有敲击墙面,而是直接沿着墙根摸索,手指在砖缝之间来回探寻。然后他停住了。
他转过头来看着我,指了指墙面上一个位置。我凑近了一些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那里的砖缝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,偏浅一些,像是后来补过的。
我没看出什么名堂。但赵磊显然看懂了。
他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掏出一把小撬棍,对准那个位置,插了进去。
他撬了几下,水泥砂浆碎裂开来,露出下面的空隙。他又撬了几块砖,缺口逐渐扩大。
他停下来,用手电筒照了照缺口内部,然后继续扩大缺口——直到缺口大到能容纳整条手臂伸入。
他把撬棍收好,让我拿着手电筒,然后把手探进那个缺口里。
他的手臂没入了墙体,一直没到肩膀。他停了一下,摸索着什么。
然后他的身体微微一滞——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他慢慢地把手抽出来。
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油布包裹的,长方形,大约三十厘米长,二十厘米宽,用麻绳捆扎着。油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沉积物,但包裹的整体形状依然完整。麻绳的结头还保持着被打紧时的形状。
赵磊把那个包裹捧在手里,低头看着它,漂在水中,没有动。
我看着他手里的包裹。油布,麻绳,捆扎得紧紧的。封在墙里三十年。
李飞留下的东西。
找到了。
然后赵磊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个小圆表盘。只看了一两秒。他把包裹塞进腰包里,拉好拉链。
他游到我面前,一只手抓住我腰间的安全绳扣环,另一只手朝水面方向一指。
走。
他的动作很急。
不是之前那种“跟在我后面”的节奏,是“马上走”。
他拽了一下绳子,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,直接把我往前拉了一段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已经被他拽着往上游了。
他游得很快。
蛙鞋踢水的频率比来时快了一倍,每一下都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道。
我被他拖着往前,根本不需要自己蹬水——他拽着绳子,像拖着一个不会动的包袱一样把我往上拉。
水流从面罩边缘刮过,发出呼呼的声响。
余光里,那棵发光的槐树变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光点,在黑暗中越来越小。
然后我发现每一次吸气,进来的量都比上一次少了一些,像是有人在管子那头慢慢掐住了什么。
胸口开始发闷,不是疼,是一种“吸不满”的感觉——明明在使劲吸,但进来的气不够填满它。
我试着加快呼吸的频率,想多吸一些进来。但吸得越快,进来的气反而越少,胸口越来越紧。太阳穴开始跳,一跳一跳的,像有人用指节在轻轻地敲。
赵磊还在前面拽着我游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隔着面罩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还在往前游,速度没有变。
周围的颜色开始变化。从墨绿变成灰蓝,又从灰蓝变成灰绿。光线在变亮。
但呼吸越来越吃力了。那根管子送过来的气越来越稀薄,像是管子里的通道在变窄。
头开始发晕,眼前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,像有一圈灰色的东西从四周往中间压过来。
我张了张嘴,但嘴里咬着那根管子,发不出声音。
赵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游到我面前,盯着我的面罩看了两秒。然后他一只手绕过我的后背,抓住我腰侧的束带,另一只手抓住我手臂上方,开始踢水。
他带着我往上浮。
不是拽绳子了。是直接用手臂架着我往上带。他踢水的力道透过他的身体传到我的身上,一下,一下,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向上的推力。我的身体被他带着上升,水流从两侧划过。
我没有挣扎。没有力气,也是因为他虽然急,动作却没有乱。他的手很稳,没有抖,也没有松。
我闭上眼睛。
呼吸越来越短了。胸口发闷的感觉在加重,太阳穴的跳动变得更明显了,眼前的视野边缘那圈灰色在扩大。
哗。
光。空气。风。
我脸上的面罩被一把扯掉了。
新鲜的空气猛地灌进鼻腔和嘴巴,像是有人把一扇窗户突然推开。
我大口大口地呼吸,每一口都吸到肺的最深处,咳了几下,又继续吸。
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眼睛里进了水,看什么都模糊,只能感觉到光线——白天的光线,明亮的,刺眼的。
一只手从后面托住我的后颈,让我的脸朝上,鼻子和嘴巴露在水面上。
“呼吸。慢一点。你已经出来了。”
赵磊的声音。比平时短,比平时沉,但节奏是稳的。
我继续大口喘气。
肺部火烧火燎的感觉在慢慢消退,视野边缘那圈灰色也在退去。
赵磊一只手托着我,另一只手划水,把我往岸边带。他就那么拖着我,侧泳,一下一下,朝着岸边的方向。
他下颌绷着,水从他的鬓角往下淌。
我不合时宜的想起梦里的赵大壮,也是这么绷着下颌跟马奎对峙。
我的脚碰到了水底的淤泥和碎石。我试着站住,但膝盖根本不听使唤,整个人往下坠。
赵磊没有给我站稳的机会——他直接把手臂收紧,把我整个人从水里提了起来。被他半拖半抱着往岸上走。脚尖在泥里拖着,磕在石头上,但感觉不到疼。
他没有停。
他一直把我拖到岸边干燥的草地上,才松手。
我的膝盖一软,直接趴倒在草地上,脸贴着地面,大口喘气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被灼过的痛感。水从我的头发和衣服上往下淌,渗进身下的泥土里。
赵磊没有休息。
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,踩在碎石和草地上,急促而干脆。
啪嗒两声——他好像在脱自己的蛙鞋。脚步声走开几步,传来塞东西和拉拉链的声音。然后是金属碰撞声,像是装备箱合上了。接着是防水包收口的声音,刷刷几下。
中间他停了一次。
我侧过头,看到他直起身,从左看到右,沿着岸边的树线扫了一遍,又继续手上的事。
他走到我身边,蹲下来,摸到我脚上的蛙鞋,掰开扣带扯了下来。脚步声走开又走回来,把蛙鞋收进包里。
我趴在草地上,看着他绕车走了一圈。左边,车头,右边,车尾。
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走到我身边,一只手穿过我的腋下,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腿弯,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我的身体没什么力气,软绵绵的,像一袋湿透的沙子。
他没有调整姿势,直接把我往副驾驶座上一放,我的后背撞在座椅靠背上,湿漉漉的头发甩了我一脸。他把我的腿挪进车里,关上车门。
他快速绕到驾驶座那边,发动引擎,挂挡,踩油门。车子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下,轮胎碾过一块石头,车身晃了晃,然后驶上了土路。
我靠在座椅上,浑身湿透,还在喘。车窗外的树影在飞速后退。
“那个包裹——”
“拿到了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看我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气瓶出了问题。不是用完的,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”
我转头看着他。
他的下颌绷得很紧。
“我们得换个地方待。那个水库不能再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