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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一章 画上多了一个人 周五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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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傍晚,美术教室里就剩我一个。
下周要用的示范稿还没准备好,我转身从画夹里抽出那张槐树速写,想最后看一眼构图。
树干左侧,凭空多出一个男人的侧影。
深青色衣服,低着头,下巴快抵到胸口,像站那儿等了很久。
线条干脆,笔触肯定,连排线的方向都是我的老习惯。
左下到右上,四十五度角。
凑到灯下看了看。
铅笔压出的凹痕是新鲜的,没被蹭过也没被抹花。
不由想起周三那天下午。我坐窗边,先勾了树干的轮廓,画了枝条,画了远处教学楼的尖顶。
画完了,签上日期,合上画夹。
后面的记忆像被人一刀切了,干干净净。
把画搁桌子上,往后退了两步。
那个男人的轮廓在画面里一点也不突兀。
树干往右斜,他的身影在左边形成平衡,像特意设计过的。
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。窗外风大了些,有什么东西啪地打在玻璃上,又弹开了。
我把画收进画夹,关灯,锁门,下楼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,有一段路黑黑的。
踩着台阶往下走,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听着像有人跟在后面。
我停下,回声也停下。
再走,回声又跟上来。
我没回头。
停车场空荡荡的,那辆破夏利孤零零停在最角落里。
发动引擎的时候,收音机突然炸了一声电流噪音,接着是一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讲话,信号被风撕碎了。
伸手关掉,引擎哼了两声总算打着火。
开出校门的时候,瞟了一眼后视镜。
校门口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门卫室窗户上。
没人。但总觉得有人在看我。
周六早上,去了城东旧货市场。
离婚后的周末变得很长,长到让人心慌。
其实那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对。
张建民有个前女友,他妈不同意。后来逼着他娶了我。
刚开始结婚,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一年多,客气得像室友。
后来他就搬出去住了,再后来他妈去世了,他就找我说想离婚。我说好。
没有争吵,没有财产纠纷,没有孩子。办完手续那天天气很好,坐上公交车,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。七年的婚姻结束了,我终于又可以一个人待着了。
旧货市场永远热闹。
我在一个旧书摊前蹲下来,随手翻了翻纸箱里的旧杂志,都是些八九十年代的《大众电影》《收获》,书页发黄,一股霉味。
翻到纸箱底的时候,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挺大,没写字,封口用线绳缠了好几道。抽出来解开,里面是一沓照片。都是老照片,黑白的多,彩色的少。
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、梳辫子的姑娘、抱孩子的妇女,还有几个穿军装的,站得笔直,表情严肃,像是谁家的家庭相册。
一张一张翻过去。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手停了。
彩色照片,边角泛黄,画面还算清楚。背景是一栋老旧的红砖楼,楼前站着七八个年轻人,穿的都是八十年代的衣服。站成一排,表情都有点儿拘谨,像是单位组织的合影。
我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个穿粉橙色碎花裙的女孩身上。
二十出头,半扎着头发,额前几缕微卷的碎发用一个浅色发卡别着。
站在人群中间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但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盯着镜头。她在看别处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,又像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人。
这张脸很眼熟。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一行褪色的钢笔字,墨水洇开了,还能辨认:“送李飞同志最后一面。一九八六年夏。”
李飞。
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手指触到那行字的时候,指尖麻了一下,像被静电打了。拇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两下,字迹已经渗进相纸里了,擦不掉。
把照片放回信封里,问摊主多少钱。老头头也没抬:“十块。”
付了钱,把信封夹在腋下转身就走。
走出市场大门的时候,三月的风迎面扑过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我站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,忽然恍惚了一下,感觉自己好像站在另一个地方,一个灰扑扑的、有黄土味道的地方。
然后那个感觉像一阵风吹过去,什么都没留下。
回到家,把照片一张张摊在茶几上又看了一遍。
整张照片的气氛,那些人站在一起的姿势,脸上的表情,总让人觉得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合影。
最后一面。
这话听起来像是告别,送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。
出差?调离?还是别的什么?
晃了晃脑袋,把照片收回信封里,随手搁书架上了。
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看时间快两点了。
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,走到画架前坐下,拿起炭笔。
任由炭笔落在纸面上,画出一些没有意义的线条。
窗外的风停了,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回过神来。
画纸上出现了一排房子。
黄土夯的土墙,灰扑扑的屋顶和歪歪扭扭的院墙。
那些房子低矮、敦实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,跟周围的土坡融为一体。
窗户很小,像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眼睛,黑洞洞的。
炭笔的线条很顺,每一笔都不带抖的,像画过几百遍一样熟悉。
我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还握着炭笔,指节泛白。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灰,蹭进皮肤纹理里了。
把画纸取下来放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翻出那张旧照片,把照片和画并排放在一起。
心跳得很快,快到不得不坐下来深呼吸。
周一早上,传达室老张叫住我:“陈老师,有你的包裹。”
牛皮纸袋很轻,寄件人一栏是空的。
撕开封口,里面是一张复印的老照片。跟我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那张一模一样。唯一不一样的,是这张照片背面没有字。
把那张复印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普通A4打印纸,复印质量一般,画面有点模糊。
抬头看了看四周,校园里安安静静的,学生们在上早自习。操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。
把照片塞回纸袋里,快步走进教学楼。到了办公室坐下来,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。
隔壁桌的刘芸正在泡茶,看我一眼:“怎么了?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你脸都白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刘芸比我大几岁,教音乐的,嗓门大,热心肠。她端了茶杯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又做噩梦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我想了想,把纸袋推过去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刘芸抽出那张复印的照片,歪着头看了看:“这什么人啊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这照片哪儿来的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周六我在旧货市场买了一沓老照片,里面有一张跟这一样的。今天就有人复印了寄到学校来,寄件人什么都没写。”
刘芸把照片放回桌上,认真地看了我一眼:“时桉,这事儿有点邪门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不你今天请个假回去歇歇?”
“不用,上完课再说。”
上午两节课上完,我回到办公室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那张复印的照片上,把那些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青海。
我愣了一下,接起来:“喂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嗓音有点哑,“陈时桉?”
“是我。您是……?”
电话那头很安静,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,看到电话还通着又放回耳边。
“我叫苏婉宁。”
“抱歉,我们…认识吗?”
“你不认识我。但…你手里应该有我的照片。”
我握紧手机,“什么照片?”
“一九八六年夏天,柳河县职工医院门口。我穿了一件粉橙色的碎花裙子。”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是我寄给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