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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一章 旧照片     周 ...

  •   周五那点破事,我本来打算让它过去的。
      画上多个人算什么?可能是哪天走神的时候随手添的,可能是学生趁我不注意搞的恶作剧,也可能就是我脑子出了毛病——三十六岁的人了,离了婚,一个人住,记忆力开始衰退也正常。
      我这么跟自己说了整整一个周末。
      没用。
      周一早上到学校,传达室老张递给我那个牛皮纸袋的时候,我嘴上说谢谢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拆开看见那张复印的照片,咯噔变成了往下沉。
      一模一样。跟我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那张,一模一样。
      唯一的区别是,这张背面没有字。
      我站传达室门口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普通A4打印纸,复印质量一般,画面有点模糊。抬头看看四周,校园里安安静静的,学生们在上早自习,操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。
      “谁送的?”我问老张。
      “不知道,一大早就搁桌上了,没见着人。”
      “没留名字?”
      “没留。”
      我把照片塞回纸袋里,上楼,进办公室。
      美术组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西边,跟音乐组共用一层。地方不大,摆了四张办公桌,墙角堆着石膏像和静物道具,窗台上搁了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把纸袋往桌上一撂,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隔壁桌的刘姐正在泡茶,看我一眼:“怎么了?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。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      “没什么你脸都白了。”
      我没接话。刘姐叫刘芸,比我大几岁,教音乐的,嗓门大,热心肠,离过一次婚又再婚了,活得比我敞亮得多。她端了茶杯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又做噩梦了?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      我想了想,把纸袋推过去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      刘芸抽出那张复印的照片,歪着头看了看:“这什么人啊?”
      “不认识。”
      “那这照片哪儿来的?”
     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上周五我在旧货市场买了一沓老照片,里面有一张跟这一样的。今天就有人复印了寄到学校来,寄件人什么都没写。”
      刘芸的表情变了。她把照片放回桌上,认真地看了我一眼:“时桉,这事儿有点邪门啊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?”
      “你一个教音乐的,怎么也信这个?”
      “我是不信,但你脸色真的很差。”刘芸拍拍我的肩膀,“要不你今天请个假回去歇歇?”
      “不用,上午就两节课,上完再说。”
      刘芸没再劝,端着茶杯回自己座位了。我把照片收进抽屉里,拿出教案翻了几页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      第一节课是初二(3)班的。
      我进教室的时候,学生们已经闹成一锅粥了。后排几个男生在抢一个篮球,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,课代表在黑板前面挥舞着教鞭维持秩序,效果约等于零。
      “行了行了,”我拍了拍讲台,“回座位。”
      声音不大,但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了。教了十几年书,这点威信还是有的。
      这节课讲色彩构成。我在黑板上画了几个色环,讲解对比色和邻近色的关系,又拿了几张范画让他们传着看。讲到一半的时候,我发现第三排靠窗那个叫林小满的女生没在听课,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什么。
      我走过去,她没注意到我,还在画。画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      画得还不错。
      “线条再放松一点,”我说,“树干的转折处不用画太死。”
      林小满吓了一跳,本能地想用手挡住画纸,又讪讪地放下了。旁边几个同学在偷笑。
      “没事,画得挺好的。”我说,“下课拿给我看看,我给你改改。”
      林小满点点头,耳朵尖红了。
      我回到讲台上继续讲课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点初春的凉意。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,投在黑板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。
      我忽然想起那张画。
      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的人影。
      我甩了甩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讲我的色环。
      第二节是初一(5)班的课,讲线条练习。我让学生们在纸上画自己书包的轮廓,不许看,只能凭手感画。教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。
      我沿着过道慢慢走,偶尔停下来指点几句。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,一个叫王浩的男生举手:“老师,画完了。”
      “这么快?”
      “我画得简单。”
      我低头一看,差点没绷住。他画的哪是书包,就是一个长方形上面加了个半圆形的提手,旁边还写了一行字:“我的书包侧面看像一只蹲着的猫。”
      “你这是书包?”
      “对啊,我观察过了,真的很像。”
      我忍住笑:“行吧,算你过关。”
      王浩得意地咧了咧嘴,又低下头去画第二稿了。
      这帮孩子有时候挺烦人的,但也有时候让人觉得,当老师也不是那么没意思。
      上午两节课上完,我回办公室喝了口水,翻了翻抽屉里那张复印的照片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照片上,把那些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我又看了一遍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。
      她站在人群中间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她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看着镜头——她在看别处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,又像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人。
      我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没有字。
      但我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那行褪色的钢笔字:
      “送李飞同志最后一程。一九八六年夏。”
      我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      李飞。
      这个人是谁?跟我有什么关系?为什么他的照片会出现在旧货市场?又为什么会被人复印了寄到我手上?
      没有答案。
      中午在食堂吃饭,刘芸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。
      “还在想那张照片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要不你报警算了。”
      “报警怎么说?有人给我寄了一张复印的照片?”我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警察会觉得我有病。”
      “也是。”刘芸想了想,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要不你问问你妈那边的亲戚?说不定是你家哪个远房亲戚的照片。”
      “我妈那边的亲戚早就不来往了。”我说,“我妈走了以后,基本上就断了。”
      刘芸没再问了。她知道我妈的事,也知道我爸很早就跑了。我们家那点破事,她大概比我自己还清楚。
      吃完饭回办公室,我打开电脑,犹豫了一下,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“李飞”两个字。
      搜索结果很多。叫李飞的人遍布全国各地——有律师,有工程师,有小店主,有出租车司机。我一个个点开看,没有一个跟那张照片有关系。
      我又加了几个关键词:“西望村”“地质”“1986”。
      没有结果。
      我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关了浏览器。
      下午没课,我在办公室里改学生作业。初二(3)班的色彩构成作业交上来四十多份,画什么的都有——有的画苹果,有的画花瓶,有的画自己家的猫,有一个画了一碗红烧肉,颜色用得还挺大胆。我一张一张看过去,打分,写评语。
      改到一半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      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青海。
      我愣了一下,接起来:“喂?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一个女人说话了,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一样:
      “你是陈时桉?”
      “是我。您是……?”
      又是一阵沉默。长到我以为她挂了。
      然后她说:“我叫苏婉宁。”
     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。
      “对不起,”我说,“我们认识吗?”
      “你不认识我。”她说,“但你手里应该有我的照片。”
     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      “什么照片?”
      “一九八六年夏天,柳河县职工医院门口。我穿了一件粉橙色的碎花裙子。”
     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      “那张照片,”我说,“你怎么知道在我手里?”
      “因为是我寄给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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