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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十六章裂隙 客房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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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房的门关上之后,我没有睡。
坐在床沿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它们交叠着放在膝盖上,右手在上,左手在下,十指自然并拢。
我看着它们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——不是对这双手的厌恶,是对那个姿势的厌恶。
像是有人趁我不注意,把我的身体摆成了一个不属于我的造型。
我用力把它们分开,按在身体两侧的床单上。
过了几秒钟,我松开手。它们慢慢收拢,又回到了那个位置。右手在上,左手在下,十指并拢。
我看着它们,心里那股厌恶变成了愤怒。
我再次把它们分开。
这一次,我用尽了力气,手指死死地抓住床单,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我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抗拒——不是我的手在抗拒,是某种不属于我的东西在试图把它们拉回那个位置。
那股力量极细极韧,像一根浸了油的麻绳,从我的骨头缝里穿过,牵引着我的手指往中间合拢。
我瞪着它们。
“滚出去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。
那股力量没有立刻消失。我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,指尖发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不甘心地蠕动了一下。
但我没有松手。
我死死地抓着床单,和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对峙着。
不知道多久,它退了。
不是消失了,是退了,像是一只手从我的骨头缝里慢慢抽了出去。
我的手指还在抖,但它们终于老老实实地贴在床单上,没有再往中间合拢。
我大口地喘着气,嗓子里发出轻轻的呵呵声,像是憋了很久突然得到氧气。
额前的发际线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眼角有一点生理性的泪水,我抬手抹了一把。
我赢了。
虽然只是赢了一双手的姿势,但我赢了。
然后……我开始发抖。
不是冷,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一种颤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松动了,再也拧不回去了。
我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,咬着牙,想压住那股颤抖,但它不从外面走,它从里面走。
从胸腔里涌上来,堵在喉咙口,变成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我蜷缩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,哭声被棉花堵住,变成闷闷的、破碎的声音。
被跟踪时的恐惧,脱口而出的那句我自己都不懂的话,画出那扇门时手指不受控制的感觉,刚才和那双手搏斗时的愤怒和无力……
我活了三十六年,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美术老师,结果现在……都像是假的。
我的身体不是我的,我的记忆不是我的,我做的每一个梦、画的每一幅画……都不是我的。
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感觉到有人走进房间的时候,我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。
脚步声停在床边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问“你怎么了”,没有说“没事的”。
他只是拉过书桌前的椅子,坐了下来。
我继续哭。哭到眼泪流干了,变成干嚎,然后连干嚎都发不出来了,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间歇的抽搐。
我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,浑身发软,手指攥着被角,攥得发酸了也没有松开。
然后,在某一刻,那股情绪退下去了。
不是消失了,是退下去了——像潮水涨到最高点之后,开始缓慢回落。
我的呼吸还是急促的,手指还在发抖,但脑子里有一个角落突然变得异常清醒。
那个角落像是一块被水冲刷出来的礁石,坚硬、冰冷、棱角分明。
我趴在那里,脸还埋在枕头里,没有动。
“赵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养父临终前,把一切都告诉了我。”他说,“我的身世,李飞和陈月的事,西望村的事。他说他等了一辈子,没有等到人来。他走的时候,是带着遗憾走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想带着同样的遗憾活着。”
我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,听他说完。
“还有呢?”我问。
“还有……我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李飞、陈月、我养父——他们三个人,都因为西望村死了。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,想知道他们付出那样的代价,值不值得。”
我慢慢翻过身来,仰面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脸上全是泪痕,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在皮肤上,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。
“你查了多久了?”
“从一九九八年我养父去世开始,到现在。”他说,“七年。”
“查到了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档案、口述、地图、照片——能查到的,我都查了。但有一个问题,我一直没有答案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入口在哪里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外公在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。”我说,“‘入口不在黑水沟,在井里。’”
赵磊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我,目光比之前专注了一些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。
夜色沉沉,路灯的光在雾气中化开,模糊而遥远。他放下窗帘,转过身来。
“你需要换个地方住。”他说,“你家里已经不安全了,学校那边也会有人盯着。我这边虽然偏,但也不是绝对安全。但至少比你自己住要好一些。”
我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的意思是,让我搬过来?”
“暂时的。”他说,“等这件事过去,你再决定去留。”
我想了几秒钟。
“好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“我们去你家把东西拿过来。”他说,“所有重要的东西,一次搬完。之后你就不要再回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
我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扶着床沿站了两秒才稳住。赵磊也站了起来。
“学校那边,”我说,“我要请假。”
“明天我陪你去办。”他说,“就说家里有急事,需要请一段时间的假。”
凌晨三点,我们下楼。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。
赵磊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我跟在他身后,穿着一件他借给我的深色外套,袖子长了一截,我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。
他的车停在楼后的一条窄巷里,位置很隐蔽,从主路上看不到。我上了副驾,他发动引擎,没有开车灯,借着月光缓缓驶出巷子。
路上几乎没有车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橘黄色的光在车内明灭交替。
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,没有说话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——不是紧张,是在想事情。
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,赵磊没有熄火。
“十分钟。”他说,“你上去拿东西,我在楼下看着。如果有任何不对劲,不要管东西,直接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
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门口,掏出钥匙,开门进屋。
屋子里很黑,和我离开时一样。
我没有开灯,凭着记忆走到卧室,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——七封信都在。又从书架上抽出那卷图纸。再从画夹里取出那六幅画,卷好,用牛皮纸裹紧。最后从茶几下面拿出赵磊给我的那个档案袋。
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袋里,拉好拉链。
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——客厅,厨房,卧室,书房。
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,每一件家具的位置我都熟悉,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痕迹。
没有多停留,拎起帆布袋,出了门。
下楼的时候,赵磊的车还停在原位,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把帆布袋放在脚边。
“拿到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挂上挡,驶离了小区。
回到赵磊的住处,天还没有亮。窗外还是深蓝色的,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。
把东西摊在客厅茶几上。
七封信,一卷图纸,六幅画,一个档案袋。
赵磊把他的材料也拿了出来——李飞的两页手札,赵大壮的回忆录,还有几份他整理的地图和笔记。
茶几上铺满了纸页,有些泛黄,有些边角已经磨损了。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来,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桌子的纸。
“从哪里开始?”我问。
赵磊伸手拿起那卷图纸,展开来。是陈鹤年画的那张结构图,铅笔线条细密而精准,标注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数据和符号。
“这是你外公画的?”
“对。”
他低头看着图纸,目光沿着那些线条缓缓移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来。
“这张图画得很准。”他说,“比例、标高、方位角,全部对得上李飞手札里记录的数据。”
“你能看懂?”
“能看懂一部分。”他说,“有些标注用的是工程符号,我能猜个大概。但有些地方——比如这里——”他指着图纸上一个位置,“标了一个‘井’字,旁边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一条虚线通道。”
“我外公在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。”我说,“‘入口不在黑水沟,在井里。’”
赵磊的手指停在图纸上,没有动。
“村里有一口老井,一九七五年被封死了。”我说,“李飞的信里提到过。”
赵磊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追问,把图纸放在一边,拿起那七封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他没有拆开信纸,只是看了信封上的邮戳和地址,然后按照时间顺序排好。
“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七五年。”他说,“五年,七封信。频率不算高,但很稳定。”
“最后一封信里说,他已经把东西藏好了。”我说,“在村东高坡上那座新房里,东山墙的夹层。”
赵磊的手指停了一下。没有接话。他把信放下,拿起那六幅画,一幅一幅地看过去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幅都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第七幅——我今天凌晨画的那幅。通道,石壁,尽头的门。
“这扇门,”他说,“你画它的时候,有什么感觉?”
“不是我画的。”我说,“是它自己出来的。”
他点了点头,把第七幅画放在最上面,和其他六幅并排摆在一起。七幅画,从第一幅到第七幅,依次排开,占据了半个茶几面。
“你画完第一幅的时候,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三月。”
“到现在,不到一个月。”他说,“七幅画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七幅画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外公画了那张图,李飞写了那些信,我养父藏了那些材料——他们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,然后把剩下的交给时间。”他说,“时间等了三十年,等到了你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,深蓝褪成灰蓝,又从灰蓝褪成一种透明的冷白色。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茶几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上。
“天亮之后,”赵磊说,“我会去落实潜水和定位的设备。顺利的话,明天就可以出发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“你不能去。那些盯着你的人,他们不知道你在我这里。如果你露面,他们会知道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在你这里等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厨房,倒了两杯水,递给我一杯。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温温的,不烫。
“赵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他端着水杯,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得去。我答应了人的事,就得做完。”
我握着水杯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天完全亮了。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,在茶几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痕,正好落在第七幅画上——那扇门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色泽,像是被照亮了。
我低头看着那扇门,心里有一个声音,很轻,但很清晰:你要进去了。
我把那幅画卷好,和其他六幅一起收进帆布袋里。
我走到窗边,把窗帘彻底拉开。
天已经大亮了——干净的、无情的、属于新一天的亮。
楼下空地上停着赵磊的车,发动机早熄了,车壳上凝着一层薄霜一样的雾气。
客厅茶几上摊着外公的图纸、李飞的七封信、赵大壮的回忆录、李飞的手札——这些纸页在晨光里泛着同一种黄,像同一棵树的叶子落在同一张桌上。
我站在窗边,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——本白亚麻裙、黑发低髻、脸色白得不正常。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美术老师了,也不像陈秀兰的女儿。她看起来像某种我只在梦里见过的人。
我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客厅,把帆布袋拉好,把拉链拉到头。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。
从今天起,陈时桉这个名字,不是滨城市第三中学的教职工——它是西望村账本上最后一个没划掉的名字。
「 (初祖姬昀立·血脉律·默言律·守望律 总纲|青石原刻·篆骨|丹青司音译本转写)
裂非神怒,乃地之息。堵不胜堵,祭不能平。唯守而已。
一曰血脉律:族内为婚,毋通外姓。通者逐之,永不归宗。
二曰默言律:族之存、裂之秘、脉之力,毋泄于外人。泄者斩。
三曰守望律:六十年一轮,世守地裂,迄天地终。
(陈安世·西汉·与守裔大长老对誓录于封印竣工日|载《司地署密档·盟约卷》)
守裔是镜面——蹲在裂口边上,以白昼观地脉,封之、省之、启之,皆系于一脉之清醒。
入世是镜背——走入村镇、市井、官衙、商路,以黑夜行世间,铜钱、文书、人脉、刀枪织而为网,以万变护不变。
镜外的人若不认镜里的人是自己,镜就裂;镜里的人若不愿再照镜外的人,影就爬出来。
两环合,封印启——但启非毁,乃检修;分则固非灭,乃等。
吾等立此约:白者地母之眼,守裔掌之;黑者苍璧之契,入世持之。各守其物,各尽其责。」
第一卷—画魇—终
—————暗室·壹——————
同一时间,柳河县,老孙家。
老孙坐在藤椅上,手里握着那个铁盒。他没有打开它。他只是握着。他已经握了一整天了。
桌上的电话响过一次,他没有接。他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。他也知道,接了那通电话之后,他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
但他没有后悔。
他答应过李飞的事,做到了。
那封信,他保管了三十年。从李飞把铁盒交给他的那一天起,他就在等一个人来取。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,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。
但他知道,只要他活着,那个铁盒就不会丢。
现在他等到了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老孙闭上眼睛,手还握着那个铁盒。
铁盒里,那封信还在。
第二天早上,邻居发现老孙没有出门。敲门,没人应。推开门,看见他坐在藤椅上,手里握着一个铁盒,已经没了呼吸。
医生说是自然死亡。年纪大了,心脏衰竭。
没有人打开那个铁盒。
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一封信。
那封信在铁盒里又躺了三个月,才被人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