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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十二章回忆录 雨一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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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路下着,不大,细细密密的,被风刮着斜斜地飘。
我把档案袋放在副驾驶座上,不时瞥一眼。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牛皮纸的表面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。
到家之后,我没有立刻上楼。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那个档案袋。里面的纸页厚厚一沓,很压手。
我把它拿起来,抱在胸前,下车,锁门,上楼。
档案袋放在书桌上,没有立刻打开。
先去换掉了淋湿的外套,把湿鞋子放在鞋架上晾着,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
端着水杯回到书房,坐下来,看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我伸手去解那根棉线。棉线绕得很紧,指甲抠了两下才松开。我把线一圈一圈地绕下来,然后把封口翻开。
里面是一沓纸。不是装订好的,是散放的,大小不一——有A4打印纸,有横格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页,有几张泛黄的信纸,还有几张照片。
纸张之间夹着一些便签条,上面有编号,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。
第一份是赵大壮的回忆录。
写在几本练习本上,圆珠笔,蓝黑色的墨水,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用力不均,笔画忽粗忽细。有些句子没有标点,一口气写到底,像是怕停下来就会忘记自己要说什么。
我翻开第一本。
第一页没有标题,没有日期,直接以一句话开头:
“俺不知道这些东西有用没用,可俺寻思着,得把它写下来。万一哪天俺也走了,这些东西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我往后翻。
他写陈月刚到西望村时候的样子:
“她来的时候是深秋,穿一件灰蓝色的棉袄,领口磨得发光,扣儿掉了一颗,拿别针别上了。她忒瘦,脸也小,可那双眼亮得很,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,不躲人。她说她从北京来,要找个人。她也没说找谁,俺后来知道了,她找的是飞子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北京。李飞是从北京来的。陈月也是从北京来的。他们在那之前就认识了。
“她来了之后,飞子来找俺。那天晚上他在俺那屋坐了老半天都不吱声,灯油都添了两回,他一直没张嘴。末了他说:‘大壮,我有个事求你。’”
“他说月怀了他的娃。他们在北京的时候就认得,他下放之后才发觉她怀上了。她一个人从北京坐了两天的火车来找他,身上没带几个钱,到了这边也不知道该咋整。她说她不在乎能不能扯证,她只想把娃生下来。”
“‘可我这个身份,现在不能跟她结婚。’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,‘我在北京的事还没了,要是让人知道我在下面还有女人孩子,不光我活不成,她也活不成。’”
“他求俺把月娶了。对外就说月是俺媳妇儿,娃是俺的。他说他知道这个要求过分得很,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。娃已经七个多月了,打不掉,也藏不住。再过一两个月,棉袄都遮不住了。”
“俺没有立马应他。坐在屋炕上想了一宿。第二天早起,俺去找月说了说这个事儿。问问她咋想的。她低着头,闷了好半晌,然后说:‘只要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,我愿意。’”
“俺说:‘那中。那就这么办。’”
“就这样,月以俺婆娘的名义在村里住下来了。办了酒席,扯了证。她睡里屋,俺睡过道屋。村里人都以为她是俺媳妇儿,没人晓得她肚子里怀的是飞子的娃。”
“娃是当年儿冬天生的,腊月里,天冷啊,泼点水,水珠没落地呢就能冻上。生了个带把儿的,六斤多重,忒胖乎,哭声响得很。月给娃起名叫磊,说是光明磊落的磊。说盼他长大以后做个光明磊落的人,别像他爹一样窝窝囊囊地活着。”
赵磊。原来他的名字不是赵大壮起的,是陈月起的。“光明磊落的磊。”
“可娃不能在村里养着。马奎那儿已经有人在打听月的来路了,万一叫他们晓得这娃不是俺的,月和飞子都活不成。俺跟飞子唠了一宿,末了决定把娃送到俺姥家那边地姐家去。她家邻县的,离西望村一百多里地,没人认得。俺姐跟姐夫多年没娃,乐意帮忙养着。”
“月不愿意。抱着娃哭了一宿,第二天早起眼睛肿得睁不开。最后还是点头了。她晓得这是唯一的法子。”
我放下练习本,缓了几秒钟才继续往下翻。
“对外就说的娃没保住。月本来就瘦,怀的也不显肚子,穿上冬天的大棉袄也看不出来怀了几个月。俩仨月的娃没了,也不算啥稀奇事。村里也没人起疑。”
“娃送走的那天,月站在村口,一直盯着那条路,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转身回来。她没哭,可从那天,也再没笑过。”
我放下练习本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沙沙的,打在玻璃上。我坐在书桌前,听着雨声,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。
我继续往下翻。
赵大壮写到了七五年夏天的事。那一段的字迹比前面更潦草,有些地方笔画是抖的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
“七月十四黑介(hei jie),飞子跟俺说他要去黑水沟。俺不让他去,俺说马奎那小子已经盯上你了。他说他非去不可,他找着一些东西,再不确认就来不及了。俺说那俺跟你一块儿去,他说不行,让俺留在村里,万一他出事了,得帮他照顾怀孕的月。”
“他去了。一宿黑介没回来。”
“第二天早起,马奎带着人冲俺家来了。他说飞子偷村里的东西,要搜家。月拦门口不让他们进来,马奎一家伙就给月搡摔了,肚子撞门槛上了。那时候都五个多月了。”
“俺冲上去跟马奎打了一架。俺一个人打他们好几个,可俺拦不住,他们人忒多。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找着啥东西。走的时候马奎撂了一句:‘告李飞内小子,以后老实点儿。’”
“飞子是第三天晚上被抬回来的。铁柱和孙德厚把他从黑水沟那边抬回来的,浑身都是血,咋招呼都不醒。俺问他们出啥事,铁柱也不吭声,孙德厚是光摇头。后来他们才说,是马奎带人在黑水沟那边埋伏了飞子,把人打伤了扔沟里了,铁柱听着动静,才把他捡回来的。”
“俺们把飞子藏后院柴房里。也不敢送卫生所去,马奎那边盯得忒紧。没法,俺找了点草药给他敷上,可他伤忒重了,一直没醒。月守了两天两宿,不吃不喝的,眼睛熬得通红。”
“第三天,月忽然跟俺说:‘他要走了。’俺没听明白,问她啥意思,她说:‘他们要把他带走。’俺问谁要把他带走,她没说。她光是看着俺哭。”
“那天黑介,来了一辆车。绿色的,像是军用的,可没有牌子。从车上下来俩人,穿着白大褂,说是来接李飞的。俺不知道他们是谁,可月说:‘叫他们带他走吧,留在这里他会死。’”
“他们把李飞抬上车走了。月在村口,看着那辆车开走,站了挺长时间。俺扶她回屋的时候,发现她裤子上全是血。”
“娃没保住。大人也差点没保住。村里刘婶子帮她接的生,折腾一整宿,血止不住。天有点亮的时候,月已经快说不出话了。她躺炕上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拉着俺的手,嘴唇动了动,想说啥,可发不出声。俺把耳朵凑到她嘴边,听到她说:‘画……那幅画……’”
“俺问她啥画,她的眼睛往桌子那边看了一下。桌子上放着她最后画的那张画——一扇门,门缝里露出一张娃的脸。”
“她把那幅画交给了俺。然后人就没了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,沙沙的,打在玻璃上。
嗓子有点痒。伸出手去拿水杯想喝口水,手指在桌面上摸了一下,没摸着。我又往那个方向探了探,还是空的。
我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——桌子那里没有水杯,是空的。我抬起头坐直身体,视线扫过桌面,桌子右侧,水杯好好地放在杯垫上,安安静静地待在它该在的地方。我放了十几年的位置,闭着眼都不会放错的位置。
但我现在正举着我的左手伸向了左边。
我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几秒钟。它悬在桌面上方,手指微微蜷曲着,像是在等待一个并不存在的杯子的到来。
档案袋里的资料摊了一桌,那些纸页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黄色。我看了看那些纸,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然后我伸出右手,把水杯端起来,把最后一口凉透的水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