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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十三章鞋   水杯放 ...

  •   水杯放回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。我没有再多看那只手,重新低下头,翻到下一页。
      赵大壮的回忆录还剩最后几页。
      他写到了李飞被接走之后的日子。写到了陈月的葬礼。写到了他一个人守着那栋空荡荡的新房。
      写到了他后来去表姐家看赵磊——不敢去得太勤,怕引人注意,只能隔几个月去一趟,带点粮食和布票,坐一会儿就走。
      他还写到了一件事,字迹比前面更潦草,像是写到这一段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      马奎带着人冲到他家,逼他交出李飞。马奎还不知道李飞已经被接走了,以为赵大壮把人藏起来了。
      争执中,马奎对那两个孩子动了手——赵大壮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,一个八岁,一个四岁。
      等赵大壮挣脱出来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      赵大壮夺过马奎腰间的短刀,捅了他两刀。马奎没撑到第二天早上。
      民兵队长的职务被撤了。但没有人来抓他。也没有人再提这件事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也想不明白。
      字迹到这里断了几行。然后他写了一句:
      “俺有时候想,要是俺当初没答应飞子,月就不会留在西望村,就不会死。可俺又想,要是俺没答应,她可能死在别的地方了,连个帮她收尸的人都没有。俺想不明白。俺到现在都想不明白。”
      我读完最后一个字,把练习本合上,放在一边。
      看着桌上那本合上的练习本,封面上沾着一些洗不掉的泥点,边角已经磨损了。
      赵大壮写这本东西的时候,大概是坐在自家炕沿上,就着一盏煤油灯,用一支不太出水的圆珠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      他写得很慢,有些字不会写,就用别的字代替,或者空着跳过去。但他还是写完了。
      我伸手把练习本拿起来,翻开封面,看了一眼第一页上的那句话。把它放回档案袋里。
      然后起身去卫生间洗漱。
      牙刷挤上牙膏,塞进嘴里。刷了几下,含了一口水,低头吐掉。把牙刷放回杯子里,洗了把脸,回卧室。
      走到床边坐下来。
      屁股刚挨到床沿,两只脚互相磕了磕,脚跟一蹭一蹭,把拖鞋褪了下去。两只鞋并排落在地上。
      我低头看着它们。
      我穿的是拖鞋。塑料的,轻便的,没有任何需要借助脚后跟去蹭才能脱掉的结构。
      但刚才那个动作——两脚并拢磕土,脚后跟蹭掉鞋帮——那是穿惯了布鞋的人才会有的习惯。那种自家做的黑色北京老布鞋,鞋帮是软的,带一点后跟,下地回来,坐在床沿上,两脚一磕,后跟一蹭,鞋就掉了。
      那个动作我做得很自然,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     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。不是害怕,至少不完全是。更像是一种不对劲儿,一种细微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,像是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,袖口长了一截,领口紧了一点,不碍事,但就是不舒服。
     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只并排的拖鞋。
      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弯腰把拖鞋捡起来,放正,重新穿上。
      这一次,我用手把鞋脱了,放在床边。
      然后关灯,躺下。
      窗帘外面透进来路灯的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橙色。我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      那个磕鞋蹭鞋的动作还在我脑子里转。它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我的意识里,不深,但拔不出来。
      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
      又翻了个身。
      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      那不是我的习惯。我从来没有那样脱过鞋。
      那个动作不属于我。它属于别人——属于一个在黄土路上走了几十年的人,属于一个穿惯了布鞋的人。
     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那个动作不是我的。
      我躺了一会儿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      咚,咚,咚。很平稳。但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了。
      我把手伸出被子,放在枕边,感觉到夜里的凉意贴着皮肤,但手心还是湿的。
      我告诉自己,这可能只是因为最近太累了。连续几天没睡好,读了太多东西,脑子有些混乱。人在疲惫的时候,身体会做出一些反常的举动。
      这很正常。这没什么好怕的。
      但那个动作太自然了。
      自然到不像是“做错了”,更像是“做对了”——像是有别人,用我的身体,做出了他最习惯的动作。
      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我又翻过来。
      我睡不着。
      我躺了很久,大概有半个多小时,也许更久。我试过数羊,试过深呼吸,试过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风声上。
      我掀开被子,坐起来。
      穿鞋的时候,我弯腰用手把拖鞋套上,走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
      档案袋里的材料还没看完。
      我把剩下的纸页抽出来——赵磊整理的走访记录,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形图。
      把它们放在桌上,没有立刻翻开。
      我坐在那里,看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,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      赵大壮在回忆录里提到过,李飞曾经给过陈月一样东西,让她保管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没有多问。
      从那以后,陈月就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,做完梦之后,她会拿起笔画画,画出一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      陈月也会做梦。
      陈月做完梦后也会画画。
      和我一样。
      这个念头在今天晚上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。
      在读到那段话的时候,它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一直没有平息。
      我伸手拿起笔,翻开一个新的横格本,在纸面上写下:
      “陈月收到李飞给的一样东西 →开始做梦 →开始画画。”
      我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      然后我往前推了一步。陈月到西望村一年多之后才开始做梦。不是一到就开始的。是住了一段时间之后,是李飞给了她那样东西之后。
      然后我想到我自己。
     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?
      不是3月。3月是第一次发现画上多了东西。但做梦应该更早。
      我握着笔,在脑子里往回翻。
      3月上旬,第一次梦见西望村——那条土路,那些黄土房子。
      那之前呢?
      2月底,梦见一些模糊的片段,醒来记不清了。
      再往前呢?
      2月中旬——旧货市场想找几本旧画册。
      市场里人很多,我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来翻东西,旁边有个人起身的时候碰了我一下,一个东西掉在地上。我帮他捡起来,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道了声谢,转身就走了。
      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很短,很模糊。
      梦见一棵树,树下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。我想要看清他的脸,但没等我看清楚,梦就醒了。我当时没有在意。
      做梦而已,谁不做梦呢。
      我在纸上写下“2月——旧货市场——”,然后停了一下。
      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黑点。我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,没有继续往下写。我看着纸上那几行字。
      它们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,像是刚被我从脑子里捞出来,还带着水汽,还没干透。
      在“旧货市场”旁边画了一个圈。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:“谁?”
      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,那些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潦草,有些慌乱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微微发抖。
      我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档案袋里剩下的纸页拿过来,放回档案袋里。
      今晚不看了。脑子已经转不动了。
      走回卧室经过客厅镜子的时候,我没停下来看自己,但余光扫到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身影,我忽然觉得那个人的走路姿势有些陌生——不是步伐的大小,也不是摆臂的幅度,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肩膀的倾斜角度,或者脖子的前倾程度,和我印象中的自己不太一样。
      我停下来,退回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      头发有些乱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。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,然后转身走回卧室。
      躺在床上,我闭上眼睛。
      那个旧货市场的人。他长什么样?我努力回想了一下,但想不起来。只记得是个男人,中等身材,穿一件深色的衣服,说话带一点口音——什么口音?想不起来了。
      我翻了个身。
      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?
      我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。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了另一件事:如果那个人的确是有意的,那么我从2月份开始做的那些梦,我画出的那些画,我身上发生的所有这些无法解释的事情——它们都不是偶然的。
      有人想要我做梦。
      有人想要我画出那些画。
     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我脑子里,不深,但足够让我清醒。
      我躺了很久,直到窗帘外面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,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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