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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十一章针线盒 这一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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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,我基本上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。是睡不着。
身体像被榨干了一样酸软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,但脑子不肯停。那个梦的画面一段一段地往我眼前跳——孙德厚说“她是李飞的人”时的语气,马奎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表情变化,赵大壮夺刀的动作,那队人端着托盘走过的背影,还有那个孩子被抓住的画面。它们像幻灯片一样循环播放,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,就是一遍一遍地放。
我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
窗帘外面是黑的。
闭上,再睁开,还是黑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。鸟开始叫了,一声接一声,清脆而固执。我听着那些鸟叫,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睡着了。
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,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。头有些昏沉沉的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下床,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,站在窗边一口一口的喝完。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,突突跳的头痛得到了片刻的缓解。
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。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,天就要亮了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亮。那个梦还在我脑子里转,但我已经不再试图把它赶走了。我知道它不会走。它会在那里,一直提醒我——
梦里的那个女人,她叫陈月。
她死了。
她和我有血缘关系。
而且她死之前,正在被人追捕。
六点一刻,我拿起手机,拨了教导主任的号码。响了几声,那边接起来了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喂?”
“王主任,我是陈时桉。我想请个假,身体不太舒服。”
“怎么了?严重不严重?”
“没事,就是肠胃炎,歇一天就好。”
“行,那你好好休息,课我安排一下。”
挂了电话。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,知道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用来做一件事——把母亲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,全部找出来。
环视四周,选择先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搬了下来。一本一本地翻,每一本都抖一抖,看看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。
没有。
然后是衣柜,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翻了一遍,口袋掏空,夹层摸遍。
没有。
然后是床底下的纸箱,厨房的抽屉,玄关鞋柜上的杂物筐。
没有,没有,没有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喘了口气,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累的。我才翻了不到一个小时,就已经开始觉得吃力了。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,歇了几分钟,等呼吸平稳了,又站起来继续翻。
我又回到了母亲的房间。
这一次,我不再翻那些明显的地方。我跪在地上,把手伸进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,摸了一圈。
什么都没有。
我又爬到床底下,用手电筒照着,一寸一寸地看床板的背面。
什么都没有。
我坐在地板上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我看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房间,第一次觉得它陌生得可怕。母亲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,她藏了那么多东西,我却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。
那个针线盒还在老地方。铁皮的,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,油漆已经磨掉了一半。我以前见过它无数次,从来没有多想。母亲生前用它装针线、纽扣、顶针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。她去世之后,我收拾遗物的时候打开看过一眼,里面就是些针头线脑,没什么特别的,就又放回了原处。
我把它拿过来,打开盖子。
里面确实是针线。几卷不同颜色的线,几根针插在线轴上,几颗纽扣用透明塑料袋装着。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,放到桌上。盒子空了。我摸了摸盒底,没有夹层。我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,什么都没有。
我正准备把它放回去的时候,注意到盒盖内侧有一小块医用胶带。胶带已经发黄了,边缘翘起来,像是贴了很久了。
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揭下来。
胶带下面贴着一张照片。
很小的照片,比一寸照大不了多少,黑白,边角已经泛黄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站在一棵树前面,微微笑着。她的笑容很淡,像是拍照的人喊她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准备好,嘴角刚扬起来就定格了。
我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,字迹很小,有些模糊了:
“陈月。”
我用指尖捏着那张照片,在地板上坐了很久。
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。但那双眼睛我认识——我在梦里见过它们。
它们看着我笑过,看着我焦急过,看着我被马奎堵在墙根底下的时候,它们在我自己的身体里,透过我的眼睛往外看。
这是陈月。年轻时候的陈月。还没有嫁给赵大壮的陈月。还没有因为难产死去的陈月。
母亲把她的照片藏在针线盒的盖子里面,用胶带贴着,藏了这么多年。
我放下照片,重新拿起那个针线盒,仔细看了看盒盖内侧。胶带贴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方形印记,说明照片贴在这里已经很久了,至少有十几年。也就是说,母亲在世的时候,就一直把这张照片藏在这个针线盒里。她每天都会用到这个盒子——穿针,引线,缝补衣服——但她从来没有让我看到过这张照片。
我把照片小心地收好,放进自己的钱包里。然后我站起来,看着这个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间,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完。我的体力已经撑不住了,太阳穴还在跳着疼,手臂到指尖也因为反复翻找而有些发酸,两条腿也软得没有力气。
我挪蹭到客厅,瘫坐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那个梦还在。陈月还在。她站在那棵树下,微微笑着,年轻,安静,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经历什么。
我坐了一会儿,睁开眼,伸手拿过茶几下面的速写本和铅笔。
翻开第一页,在中间写下两个字:陈月。
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我看着这两个字,想起梦里那张年轻的脸,想起她站在树下的样子,想起她抱着孩子奔跑时的心跳。那些感觉还在我身体里,像回声一样,一波一波地荡。
我在她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开始写我知道的事。女性,去世时二十七岁,嫁给了赵大壮,有两个孩子,住在村东高坡上的新房子里。认识孙德厚,认识马奎,认识刘铁柱。母亲把她的照片藏在针线盒盖里,藏了很多年。
写到这里,我停了一下。
母亲为什么要藏她的照片?
我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“陈月”这个名字。家里没有任何一张她的照片,没有任何一份提到她的文件。她像是被刻意从家族记忆里抹掉了一样。但母亲又舍不得彻底扔掉那张照片,所以把它藏在针线盒盖里,每天都能看到,却从来不提。
我在“陈月”旁边画了一个圈,拉出一条线,写下一个问题:她和我是什么关系?
血缘。苏婉宁说过,血脉记忆共鸣需要血缘关系才能传递。我能梦见她,说明我和她一定有血缘关系。可是是什么关系?表亲?堂亲?还是更近的?
我盯着这个问题看了一会儿,没有答案,于是暂时放下,另起一行。
李飞。
这个名字写下去的时候,我脑子里浮现出第一幅画里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的侧影,和第四幅画里躺在病床上的那张消瘦的脸。我在他下面列出我知道的信息:北京地质学院毕业,一九六八被下放到西望村,发现地下祭祀坑,一直在秘密调查。和我外公认识,一九六〇年在同一个工地上待过。给我母亲写了七封信,从一九七一到一九七五。最后一封信里说,如果信到了我母亲手里,说明他已经出了事。苏婉宁说他后来被送到柳河县职工医院,一九八六年去世了。
我在“李飞”和“陈月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认识?”,然后打了一个问号。又在“李飞”和“陈鹤年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同事,一九六〇”。
接下来是我的外祖父。
陈鹤年。
我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,笔尖又顿了一下。我对他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母亲的只言片语——他从前是工兵,会画图纸,一九六〇年被叫去参加一个工程,回来之后就变了。母亲说他不再爱说话,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,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,坐在床上喘粗气。他一九七〇年就去世了,那时候我才一岁。我对他没有任何自己的记忆。
但他留下了一张图纸。那张图纸现在夹在我的《西方美术史》里,上面画着一座地下建筑的剖面结构图,标注密密麻麻。图纸背面还有一行字,是他后来补上去的:“入口不在黑水沟,在井里。”
我在“陈鹤年”和“陈月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都姓陈”,然后打了一个问号。
然后是我母亲。
陈秀兰。
我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有些陌生。我叫了她三十六年的“妈”,但此刻我看着速写本上这个名字,意识到我对她的了解远比我以为的要少。我知道她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,知道她爱吃红烧鱼,知道她晚年睡眠不好,经常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喝水。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收到李飞的信,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那些信藏起来,不知道她为什么从不提起西望村这三个字。
我在她下面写道:李飞把七封信寄给她保管,她把信藏在铁皮饼干盒里,塞在床底下。她把陈月的照片藏在针线盒盖里。苏婉宁说一九八六年把李飞的手札交给了她。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任何关于西望村的事。
写完这些,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母亲收到李飞最后一封信的时候,是一九七五年。那一年她三十岁,我刚满六岁。她是一个年轻的母亲,带着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,丈夫早就跑了,娘家只有一个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的父亲。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心情?她害怕吗?她有没有想过要去西望村找他?她有没有后悔过——没有去?
我不知道。我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在“陈秀兰”和“陈鹤年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父女”。
在“陈秀兰”和“李飞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通信,一九七一至一九七五”。
在“陈秀兰”和“陈月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藏着她的照片”,然后打了一个问号。
接下来,是苏婉宁。
旧照片里穿碎花裙的女孩。她现在应该在青海的某个乡镇卫生院里,过着和我完全不同的生活。她打电话给我,说她认识我母亲,说李飞的手札是她交给我母亲的。她说等我画到第七张就知道了。她说我外公把记忆留在了血脉里。
我在“苏婉宁”和“李飞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照顾过他,一九八六年”。
在“苏婉宁”和“陈秀兰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见过面,一九八六年”。
赵磊。昨天下午在咖啡厅里见到的那个人——寸头,国字脸,肤色偏黑,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。他说他养父叫赵大壮,说赵大壮临终前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西望村的事,将来会有人来找的。你替我等。”他说等我画了新画可以告诉他。
我在“赵磊”和“赵大壮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养父子”。
在“赵大壮”和“陈月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夫妻”。
在“赵大壮”和“李飞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朋友”。
然后我又在“赵磊”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下另一个问题:他到底知道多少?
他说“不少”。但他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。他说等他确认一些事情之后才能给我看资料。他要确认什么?确认我是不是值得信任?还是确认他自己是不是应该插手这件事?
我放下铅笔,看着速写本上这张越来越密的关系网。线条交错,名字重叠,有些地方连得很紧,有些地方空着一大片。我盯着那些空白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铅笔,在最上方写下最后一个名字。
陈时桉。
我自己的名字。
我把它写在了这张图中间偏左的位置,然后在它周围画了一个圈。从我的名字出发,拉出一条线连到“陈秀兰”——母女。
再拉出一条线连到“陈鹤年”——祖孙。
然后再拉出一条线,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连到哪里。
这条线应该连到“陈月”。
但我还不知道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。
我放下铅笔,靠在沙发靠背上,看着这张画满了名字和线条的纸。它像一张还没完成的地图,有些区域标注得密密麻麻,有些区域还是一片空白。但至少,我现在能看到整张图的轮廓了。
而且我也看到了,那些空白的地方,那些缺失的连线,指向同一个人——
赵磊。
因为他手里有我需要的资料,因为他养父是陈月的丈夫,因为他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既能连接过去又能连接现在的人。
我拿起手机,翻到赵磊的号码,点开短信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然后我打了第三遍:
“赵老师,我昨天又画了画。方便的话,想请您看看。”
发送。
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盯着屏幕。过了大概五六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今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?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我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靠背上,闭上眼睛。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,上面画满了名字和线条。我的名字也在上面,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连在一起,和那些我还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连在一起。
但至少,我已经知道那些空白在哪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