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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十章完整的梦   晚上躺 ...

  •   晚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     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场对话。赵磊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停顿,每一个看向窗外的瞬间,都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他说“等我确认一些事情之后”——他要确认什么?他需要多久才能确认完?他确认完之后,会给什么给我?
      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窗帘外面透进来路灯的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橙色。我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,眼皮开始发沉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土路上。
      土路是灰黄色的,被踩得很实在,路面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路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黄土房子,灰扑扑的,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。远处有几棵老树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,像一根根弯曲的手指。
      空气里有一股黄土的味道,混着干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。风不大,但吹在脸上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。
     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碎花外套,袖口有些脏了,手指上沾着干了的泥点。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,鞋帮上沾着黄泥。
      我怎么会在这里?
     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——我刚才还在睡觉,在床上,在滨城市的家里。然后……然后我就到这里来了。中间没有任何过渡,像是有人把一段胶片剪掉了,直接把下一帧接了上来。
      但我没有时间细想这件事。我心里惦记着别的事——接孩子。
      老大十一点十分放学,老二十一点二十。现在已经十点五十多了。从这儿走到学校,至少要十五分钟。我得抓紧了。
     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,想找个人问路。这时我看到孙德厚从不远处的一栋房子里走出来,朝我这边走来。他还是那副老样子——中等身材,微微弓着背,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低着头,像是常年低头干活养成的姿态。他看到我,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,只是冲我点了一下头。
      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      我没问他带我去哪儿,就跟上了。好像我本来就该跟着他走一样。
      他带我走到村委会门口——灰砖砌的,比周围的土坯房要高出一截,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,上面写着“西望村生产大队”几个字,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。
      “你在这儿等一下。”他说,“我去找个人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他转身进了旁边一条小巷,脚步声很快就远了。
      我站在窗根底下,靠着墙,看着面前这条空荡荡的土路。村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几声鸡叫,远远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空气里那股黄土的味道更重了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气,像是血,又不完全是。
      我等了一会儿,他没回来。
      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回来。
      我开始有些不安了。接孩子的时间快到了,我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。我正准备自己去找路,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。
      不是一个人。是好几个人。
      我往后退了一步,背紧贴着墙。巷口转出来一群人,为首的是马奎——三角眼,大背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,腰间别着那把黑色木柄的短刀。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,一个个横眉竖眼的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      “你,”马奎指着我,“哪来的?”
      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想说我是孙德厚带过来的,但话还没出口,他就往前逼了一步。
      “外乡人吧?”他说,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      “我是跟孙德厚进来的,”我说,“他让我在这儿等他。”
      “孙德厚?”马奎冷笑了一声,“那个怂包能带你进来?”
     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围了上来,把我堵在墙根底下。我闻到了他们身上的味道——汗味、烟草味,还有一股油腻腻的饭菜味,混在一起,熏得我胃里直翻。马奎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      就在这时,孙德厚回来了。他快步走过来,挡在我和马奎之间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      声音很轻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“她是李飞的人。”
      马奎的动作顿住了。
      他的手停在刀柄上,没有松开,但也没有拔出来。他盯着孙德厚看了几秒钟,又转过头来看我,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。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害怕,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感觉。他抿了抿嘴,腮帮子绷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     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,互相看了看,其中一个人——瘦高个儿,像是马奎手底下能说得上话的——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马奎听完,喉结滚了一下,把手一点点的从刀柄上拿开了。
      “李飞的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——收敛了一些,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重量。
      他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——像是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出来可能不合适。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儿又低声说了一句,这回声音稍微大了一点,我隐约听到几个字:“……哥,犯不着……”
      马奎哼了一声,脚跟微微动了动,肩膀刚斜了一点——巷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      赵大壮脸色铁青,大步流星地冲到我面前,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。他上下扫了我一眼,确认我没受伤,然后转向马奎。
      “马奎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围着我媳妇儿想干什么?”
      马奎转过身来,面对着赵大壮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。
      “没想干什么。”马奎说,“就是路过,看见个生面孔,问问。”
      “问完了?”
      “问完了。”
      “问完了就走。”
      马奎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赵大壮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没有动,场面一时僵住了。
      孙德厚赶紧又凑上来,摆着两只手:“行了行了,都是误会,说开了就行了。大壮,你带媳妇儿回去吧。马奎,你也忙你的去。”
      赵大壮没有理会孙德厚。他的目光落在马奎腰间那把短刀上,盯了两秒钟,然后伸出手去。
      “这把刀,留下。”
      马奎的脸色变了:“凭什么?”
      “你拿它吓唬我媳妇儿了。”
      “我没拿它怎么着。”
      “你摸了。”
      “我——”
      赵大壮没有等他说完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手伸向马奎的腰间。马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伸手去护那把刀——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,赵大壮已经一把抓住了刀柄,从马奎腰间抽了出来。
      马奎的脸涨红了,伸手想要夺回来。但赵大壮已经把刀攥在了手里,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距离。
      “你——”马奎的声音高了八度。
      “算了算了,”孙德厚赶紧拉住马奎的胳膊,“一把刀而已,马奎你也不是非要别着它。走了走了,省得闹大。”
      马奎身后那个瘦高个儿也拉了他一把,压低声音说:“奎哥,先走,回头再说。”
      马奎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了几下。他看着赵大壮手里的刀,又看了看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。然后他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
      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那几个人跟在他身后,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,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      赵大壮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把短刀,看着马奎消失的方向,眉头拧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,然后我伸手拿了过来。
      “放我这儿。”我说,“放你那儿,你迟早拿去砍了他。”
      他愣了一下,伸手想要拿回去。我把手背到身后,瞪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你这样的话,你的孩子我不管了。反正我是个后妈。到时候你进去了,让你儿子在铁窗外边给你唱铁窗泪。”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看着我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最终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      我把短刀别在腰间,用外套的下摆遮住,然后继续往西走。
     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树皮皴裂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下有一盘石碾,碾盘上落了一层灰土和枯叶。
      我绕过石碾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再往下走一段,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。其中一栋比其他几栋都要破败,那是刘铁柱家——黄土的墙,也没有个院门,东边是糊着报纸的老式窗户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间。西边挂着一个打满补丁的厚门帘,门帘下摆磨得毛了边。
      路过那栋破败的土坯房,走到自家半掩着的院门前,透过门缝看到院子里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,正蹲在院子里铺着红砖的地上玩石子。
      那孩子瘦瘦的,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不少的旧衣裳,袖口卷了好几道。他低着头,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那个小小的身影让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      我的手轻轻搭在门钌铞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那孩子忽然抬起头来,看了我一眼。
      他的眉眼很清晰——浓眉,大眼,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安静。他看着我,不说话,就那么蹲在地上,仰着脸。
      我站在院门外看着他想了想,走到下坡刘铁柱家跟前,离着门前大概四五步远,犹豫了一下,还是喊了一声:“有人吗?”
      没人应。
      我又喊了一声。这次门帘掀开了,刘铁柱走了出来。
      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皮肤偏黑,精壮结实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。他看见我,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我说话。
      “你家孩子跑我院子里去了。”我说,“家里的零食不怕孩子吃,可是家里没人,万一磕了碰了多危险。”我抿了抿唇,又说道:“孩子……的监管教育,大人还是得上上心,这……孩子太小了。”
      话说出口,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我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些——我本来是带着一肚子气来的,想跟他吵一架。但掀开门帘的那一刻,我余光透过那个里屋窗户,看到炕上坐着一个人——张王氏,黑黑瘦瘦的,满脸褶子,眼神空洞洞的,不知道在看哪里。那句话就变了味道。
      刘铁柱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没有道歉,没有感谢,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。但他的语气不算冷淡,更像是一种“我收到了”的确认。
      我转身走了。
      走出几步之后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刘铁柱还站在院门口,看着我离开的方向。那个小男孩已经回自家门口蹲下身,继续玩他的石子了。而炕上的张王氏,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,正透过那个破了的窗户纸洞,直直地盯着我。
      我加快了脚步——到点了,得接孩子了!
      风大了一些,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。空气里那股黄土的味道一直没有散去,反而越来越浓了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我看到路边有一家面馆——老魏面馆。
      店面不大,坐东朝西,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白色的蒸汽升起来,在半空中散开。店门口摆着一张拼接的长桌,桌边放着几张高脚凳,圆凳面,三条凳子腿,看着不太稳当。桌子上方搭着一个凉棚,油毡布的,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了,露出底下的竹篾。
      老魏正在锅前忙活,弯腰驼背的,穿着青布衫,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,围裙上沾满了油渍。他手里拿着一把笊篱,正在往一个圆形铁盘里捞东西。
      我走近了一些,看清了铁盘里的东西——饺子。
      不是面。是饺子。
      我有些奇怪。旁边一个国字脸的男人——我不认识他,面生,像是外村来的——刚才跟我说这家面馆的面卖了很多年了,让我一定要尝尝。但上来的却是饺子。我看了看周围的人,他们都在吃饺子,没有人提出异议,像是本该如此一样。
      我没有坐下。我站在长桌边上,看着那些埋头吃饺子的人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。老魏还在不停地捞饺子,动作机械而熟练,像是重复了几十年一样。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。
     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坐下,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我。
      声音很模糊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那个声音让我心里一紧——是孩子在叫我——对!接孩子到点了!
      我转身离开了面馆。
      走到坡上的时候,我往南边看了一眼。
      然后我停住了。
      一队人正从新房那边往村南走。最前面的一个人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两只带着小臂的手。白皙修长,骨节分明,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艺术品,一时间让我有些恍惚,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。后面一个人也端着托盘,上面放的我看不清——像是头,又像是脚。那队人走得不快不慢,步伐整齐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。他们的气质不像普通的村民,更像是某种仪式的参与者。
      我站在坡上,看着那队人渐行渐远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      那不是模具。那是真的。
      我转身跑回了新房。
      房子很大,坐北朝南,装修得有些过分——欧式的吊灯,大理石的地面,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风格和这座黄土村庄格格不入。我来不及细看,径直穿过客厅,跑进主卧。
      主卧很长,有两扇门。正门是上下两半的,上半扇镶着玻璃,下半扇是实木的。我反手把门关上,摸索着找到了门闩——很粗的一根铁闩,插进槽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我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锁牢了。
      然后我转身去看后门。
      后门也是上下两半的。上半扇的玻璃好像是单向的——从里面能看到外面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我凑到玻璃前往外看,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外,正透过玻璃往里看。他看不见我,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房间里扫视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     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      我正研究着怎么把后门也锁上,前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有人进来了。不止一个。
      我转过身,看到马奎带着那几个人鱼贯而入,走进了主卧。
      他看着我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      我往后退了一步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孙德厚用过的那招——李飞的名字——也许还能再用一次。我深吸一口气,大声说:“我……我是李飞的人!”
      马奎的笑容没有消失,反而更深了一些,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,他的眼睛在听到我喊出那句话后甚至亮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如果不是李飞的人,”他说,“我还不想截胡呢。”
      语气里那快要溢出来的贪婪,让我愣住了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外跑了进来——我的小儿子。他明明应该在学校里的,十一点二十才放学,但现在他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,扑到我腿上,抱住我的腿,把小脸埋在我膝盖上。
      我来不及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。我弯腰抱起他,冲向门口。
      马奎没有拦我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我往外跑,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。
      我抱着小儿子跑出新房,跑上土路,往村口的方向狂奔。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黄土的味道灌进鼻腔里,呛得我喉咙发紧。我一边跑一边四处找交通工具——有一辆自行车靠在墙根下,但链条断了;有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,但车胎是瘪的。我跑过那棵老槐树,跑过那盘石碾,跑过老魏面馆——老魏还在捞饺子,头也没抬。
      跑到那条东西走向的街道时,我看到了我的大儿子。
      他从东边的道口出现了,背着书包,正往这边走。
      “快跑!”我喊道。
      他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想跑。但已经来不及了。一个年轻女人从旁边的巷子里闪出来,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。那女人很面熟——就是刚才端托盘的那队人中的一个。她捏住我大儿子的下巴,往他嘴里滴了一滴什么东西。红褐色的液体,粘稠的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      “你给他喂了什么?!”我尖叫着冲过去。
      我身后,马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
      我抱紧怀里的小儿子,拼命往前跑。那条东西走向的马路就在眼前——只要跑到那条路上,只要跑出这个村子——
      我快要跑到马路上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那队人已经走到了村南的土路上,最前面那个人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清晰可见。他端着的托盘上,那两只手臂依然白皙修长,像是玉石雕成的,又像是瓷器烧出来的。它们静静地躺在托盘上,手指微微蜷曲,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     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      手里握着那把黑色木柄的短刀。
     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      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在晨曦中泛着模糊的光。窗帘外面是天亮之前的灰蓝色,鸟在叫,楼下远远传来一声汽车发动的声音。我躺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后背的睡衣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冰凉的。
      我坐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手指是冰凉的,指尖微微发颤。
      我掀开被子,下床,光着脚走出卧室。经过书房的时候,我停了下来。
      画架上的画纸换了一幅。
      我睡前明明把画具收好了,炭笔也放回了笔筒里。但此刻,画纸上出现了一幅新的画——一扇黑漆木门,门板厚实,带着木头本身的凹凸纹理。门缝里露出一张孩子的脸,眉眼清晰,眼神安静。门板上挂着一把黑色木柄的短刀。
      我站在画架前,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,沾着一层细细的铅笔灰。
      我走到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把手洗干净。冰凉的水流过手指,带走那些灰黑色的粉末。我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,嘴唇有些发白。
      我关掉水龙头,回到书房,在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      然后我走到画架旁边,拿起炭笔。
      笔尖落在纸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      我没有刻意控制它。我让它自己走。
     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画纸上出现了第二幅画——一队人的背影,走在一条灰黄色的土路上。最前面的人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是两只手臂。白皙修长,像玉,像瓷。画面右下角,有一只人手从地面伸出,五指张开,像是在抓着什么。
      我放下炭笔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两幅并排放置的画。
      一扇门。一把刀。一队人。一只手。
      一夜之间,两幅画。
      我站在画架前,看着那两幅画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梦的片段。孙德厚说“她是李飞的人”时的语气,马奎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,赵大壮夺刀的场面,那队人端着托盘走过的背影,还有那个被抓住的孩子,那滴红褐色的液体——
      马奎说:“你如果不是李飞的人,我还不想截胡呢。”
    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那不是愤怒,不是警惕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猎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猎物。他的重点不在“李飞的人”,在“截胡”。他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因为我跟李飞有关,而是因为我本身有什么价值。“李飞的人”这个身份,只是让他更有理由动手。
     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,然后退后一步,重新去看那个梦。
      不对。
      不是“我”。
      是“她”。
      梦里那个女人不是我。
     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碎花外套,袖口有些脏了。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,鞋帮上沾着黄泥。她有丈夫,丈夫叫赵大壮。她有两个孩子,一个八岁,一个四岁。她去接孩子放学。她认识孙德厚,认识马奎,认识刘铁柱。她住在村东高坡上那栋贴着白瓷砖的新房里。
      那个人不是我。
      我是陈时桉。滨城市第三中学的美术老师。离异,独居,没有孩子。我母亲叫陈秀兰,五年前过世了。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我从来没见过赵大壮,没见过马奎,没见过孙德厚。我从来没去过西望村。
      但在梦里,我变成了她。
      我以她的眼睛看,以她的耳朵听,以她的身体站在那条黄土路上。我知道她的丈夫脾气火爆但心地不坏,知道她的孩子几点放学,知道村里谁可以信任谁要绕着走。我知道那栋新房的门闩怎么插,知道从村口走到学校要多长时间。
      我知道她是陈月。
      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脑子里的,我说不清楚。它不在梦里的任何一段对话中出现过,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。但当我在脑海中搜寻关于那个女人的信息时,“陈月”这两个字就浮了上来,像是本来就沉在水底的东西,此刻自己浮出了水面。
      陈月。
      姓陈。
      我姓陈。我母亲姓陈。我外祖父姓陈。她也姓陈。
      我站在画架前,把这个巧合放在脑子里转了转。姓陈的人很多,全国有千千万万个姓陈的人,一个村子里有几个姓陈的再正常不过了。但在这个节骨眼上,在我开始做这些梦之后,在我发现那些画会自动增加内容之后——这个姓氏让我有些在意。
      我回想了一下苏婉宁在电话里说过的话。她说我外公把记忆留在了血脉里,我妈不愿意接收,所以他跨过我妈直接找到了我。她还说血脉记忆共鸣需要血缘关系才能传递。
      如果血脉记忆共鸣只能通过血缘传递,那我梦里的这个女人——陈月——她和我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血缘关系。否则我无法进入她的记忆,无法以她的视角经历那些事。
      但我和她是什么关系?
      我母亲从来没有提过有这么一个亲戚。我外公也从来没有说过。我翻了母亲留下的遗物,找到了李飞的信,找到了外公的图纸,但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过“陈月”这个名字。
      我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灰蒙蒙的街道,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完。
      我不知道陈月是谁。但我知道她和我有关系。而且我知道,她身上发生的事情,和我正在经历的这些事情,是连在一起的。我需要知道她是谁,她和陈家是什么关系,以及——她后来怎么样了。
      因为在梦里,她有两个年幼的孩子。她被人追捕,有人往她大儿子嘴里滴了不明液体。她抱着小儿子跑向村口,身后是马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      然后她就死了。
     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。梦里没有出现她的死亡场景,没有人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了。但当我站在画架前回想那个梦的时候,关于“陈月”的信息里,最后一条是:1975年,难产,去世。
      二十七岁。
      我放下水杯,回到书房,又看了一遍那两幅画。
      第五幅画。第六幅画。
      一夜之间,两幅画。间隔在缩短。而且缩短的速度,超出了我的预料。
      我拿起手机,翻到赵磊的号码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      凌晨四点。他应该还在睡觉。但那个梦还在我脑子里转——马奎的眼神,那队人的背影,那个孩子被抓住的画面。我想跟谁说句话,随便谁都好。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。
     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手机锁屏,放回床头柜上。
      不是现在。天亮了再说。
      我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窗帘外面的天还是灰蓝色的,离天亮还有一阵子。鸟叫了,一声接一声,清脆而固执。我听着那些鸟叫,慢慢地,呼吸平稳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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