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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十章两幅画   这一夜 ...

  •   这一夜,我基本上没睡。
      不是不想睡。是睡不着。
      身体像被榨干了一样酸软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,但脑子不肯停。
      那个梦的画面一段一段地往我眼前跳,像幻灯片一样循环播放,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,就是一遍一遍地放。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。鸟开始叫了,一声接一声,清脆而固执。我听着那些鸟叫,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睡着了。
      我坐了起来,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。下床,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,站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喝完。
     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。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,天就要亮了。
      我站在窗边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亮。那个梦还在我脑子里转,但我已经不再试图把它赶走了。
      我知道它不会走。它会在那里,一直提醒我——
      梦里的那个女人,她叫陈月。
      她死了。
      而且她死之前,正在被人追捕。
      六点一刻,我拿起手机,拨了教导主任的号码,请了假。
     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,知道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用来做一件事——把母亲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,全部找出来。
      我翻遍了书架、衣柜、床底下的纸箱、厨房的抽屉、玄关鞋柜上的杂物筐。
      没有,没有,没有。
      最后,我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个针线盒上。
      铁皮的,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,油漆已经磨掉了一半。我把它拿过来,打开盖子,把里面的针线、纽扣、顶针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      盒子空了。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我正准备把它放回去的时候,注意到盒盖内侧有一小块医用胶带,边缘微微翘起来。
     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揭下来。
      胶带下面贴着一张照片。
      很小的照片,比一寸照大不了多少,黑白,边角已经泛黄了。
     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站在一棵树前面,微微笑着。她的笑容很淡,像是拍照的人喊她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准备好,嘴角刚扬起来就定格了。
      我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,字迹很小,有些模糊了:
      “陈月。”
      我用指尖捏着那张照片,在地板上坐了很久。
     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。但那双眼睛我认识——我在梦里见过它们。
      这是陈月。年轻时候的陈月。还没有嫁给赵大壮的陈月。还没有因为难产死去的陈月。
      母亲把她的照片藏在针线盒的盖子里面,用胶带贴着,藏了这么多年。
      我坐了一会儿,伸手拿过茶几下面的速写本和铅笔。
      翻开第一页,在中间写下两个字:陈月。
      我在她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开始写我知道的事。
      女性,去世时二十七岁,嫁给了赵大壮,有两个孩子,住在村东高坡上的新房子里。
      认识孙德厚,认识马奎,认识刘铁柱。母亲把她的照片藏在针线盒盖里,藏了很多年。
      写到这里,我停了一下。
      母亲为什么要藏她的照片?
      我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“陈月”这个名字。家里没有任何一张她的照片,没有任何一份提到她的文件。
      像是被刻意从家族记忆里抹掉了一样。但母亲又舍不得彻底扔掉那张照片,所以把它藏在针线盒盖里,每天都能看到,却从来不提。
      我在“陈月”旁边画了一个圈,拉出一条线,写下一个问题:她和我是什么关系?
      血缘。
      苏婉宁说过,血脉记忆共鸣需要有血缘关系才能传递。
      我能梦见她,说明我和她一定有血缘关系。
      我盯着这个问题看了一会儿,没有答案,于是暂时放下,另起一行。
      李飞。我在他下面列出我知道的信息:
      和我外公认识,一九六〇年在同一个工地上待过两个月。
      一九七〇被下放到西望村,发现地下祭祀坑,一直在秘密调查。
      从一九七一到一九七五给我母亲写了七封信,给我母亲写了七封信。
      苏婉宁说他后来被送到柳河县职工医院,一九八六年去世了。
      我在“李飞”和“陈月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认识?”,然后打了一个问号。又在“李飞”和“陈鹤年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同事,一九六〇”。
      接下来是我的外祖父。陈鹤年。我在他下面写道:从前是工兵,会画图纸,一九六〇年被叫去参加一个工程,回来之后就变了。一九七〇年去世。留下了一张图纸,背面写着“入口不在黑水沟,在井里”。
      然后是我母亲。陈秀兰。
      我在她下面写道:李飞把七封信寄给她保管,她把信藏在铁皮饼干盒里,塞在床底下。她把陈月的照片藏在针线盒盖里。苏婉宁说一九八六年把李飞的手札交给了她。
      笔尖顿了顿,又写上“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任何关于西望村的事。
      写完这些,我忽然意识到一”个问题:母亲收到李飞最后一封信的时候,是一九七五年。那一年她三十岁,我刚满六岁。她是一个年轻的母亲,带着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,丈夫早就跑了,娘家只有一个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的父亲。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心情?她害怕吗?她有没有想过要去西望村找他?她有没有后悔过——没有去?
      我不知道。我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      接下来,是苏婉宁。我在“苏婉宁”和“李飞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照顾过他,一九八六年”。在“苏婉宁”和“陈秀兰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见过面,一九八六年”。
      赵磊。我在“赵磊”和“赵大壮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养父子”。在“赵大壮”和“陈月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夫妻”。在“赵大壮”和“李飞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写上“朋友”。
      然后我又在“赵磊”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下另一个问题:他到底知道多少?
      他说“不少”。但他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。他说等他确认一些事情之后才能给我看资料。他要确认什么?
      确认我是不是值得信任?还是确认他自己是不是应该插手这件事?
      我放下铅笔,看着速写本上这张越来越密的关系网。线条交错,名字重叠,有些地方连得很紧,有些地方空着一大片。我盯着那些空白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铅笔,在最上方写下最后一个名字。
      陈时桉。
      我自己的名字。
      我把它写在了这张图中间偏左的位置,然后在它周围画了一个圈。从我的名字出发,拉出一条线连到“陈秀兰”——母女。再拉出一条线连到“陈鹤年”——祖孙。然后再拉出一条线,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连到哪里。
      这条线应该连到“陈月”。
      但我还不知道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。
      我放下铅笔,靠在沙发靠背上,看着这张画满了名字和线条的纸。它像一张还没完成的地图,有些区域标注得密密麻麻,有些区域还是一片空白。但至少,我现在能看到整张图的轮廓了。
      而且我也看到了,那些空白的地方,那些缺失的连线,指向同一个人——
      赵磊。
      因为他手里有我需要的资料,因为他养父是陈月的丈夫,因为他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既能连接过去又能连接现在的人。
      我拿起手机,翻到赵磊的号码,点开短信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然后我打了第三遍:
      “赵老师,我昨天又画了画。方便的话,想请您看看。”
      发送。
     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盯着屏幕。过了大概五六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      “今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?”
      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      然后我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靠背上,闭上眼睛。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,上面画满了名字和线条。我的名字也在上面,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连在一起,和那些我还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连在一起。
      但至少,我已经知道那些空白在哪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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