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、葬礼 但爱依然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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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葬礼比夏安的婚期先一步到来。
他溺死在绿洲的湖里，被家仆打捞上来时，尸身已泡得发胀，口唇发紫，舌头向外脱出，浑浊的血水从鼻腔里冒出来，散发出一股腥臭的腐肉味道。
死亡如此公平，神的死也与常人无异。
夏安坐在一艘小船上，抱着父亲的骨灰罐，随着海浪起起伏伏。
骨灰洒进浪里，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就好像父亲从未存在过，他也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微粒。
“养父会同意海葬吗？”沈默言开着船问道。
夏安拍拍罐子的底部，上下摇了摇，用尽全力把骨灰抖搂出去。灰白的颜色黏着在水面上，又被翻涌而来的浪头打散，海水碧蓝如初。
“不同意也得同意，死人可没法发表意见。”
沈默言失笑地摇摇头：“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？”
“母亲也会为那件事生气。”夏安用力叩了两下罐子。
一个浪头翻过来，把小船打得摇摇晃晃。
“可养父迁坟的时候，你母亲也已安眠许久了。”沈默言掉转方向，避免直直迎上汹涌的海浪，他用余光觑着夏安，试探道，“看来逝者还是会有自己的意见。”
夏安没接话。
她望向海水和天空交汇的地方，那条窄窄的细线将两者区隔开来，活在海里的鱼不会跃过线游上天空，飞在天上的鸟也不会穿过线坠进海洋。
它们明明能看见对方的世界，却没法真正理解彼此的生活。
“生者没法理解逝者，毕竟我连逝者的世界都没法看见。”
夏安伸手拨动海流，又提起湿淋淋的手，把海水洒到沈默言脸上，给他来了一场人工降雨。
“好在生者有权利选择自己要怎么做。”
沈默言在夏安的捉弄下笑了起来，咸湿的海水洒落下来，打湿他的额头和脸颊，顺着眼角流进来，又悄然渗进他的心。
这场雨还没有离开，他已经开始怀念。
“你不害怕选择的代价？”沈默言问夏安。
夏安转过身，双手支在船栏上，面朝向大海：“任何选择都有代价，害怕代价又不能解决问题，徒增烦恼而已。”
“可代价也有轻重之分，你选的那条路…”沈默言没能把话说完，郁闷坠在他的心口，压上他的舌尖。
夏安回头道：“别人没法替我判断代价的轻重。”
浪头再次打过来，沈默言躲闪不及，海水扑了他一身。
“爱对你来说如此重要？”沈默言问。他甩了甩湿淋淋的头发，像只狼狈的落水狗。
夏安瞅着他的惨样不厚道地笑了：“你不相信爱的存在和价值，爱就像海水一样报复了你。”
沈默言抹了把脸，他被夏安的笑声戳到痛处，忍不住反驳道：“你相信爱，但养父依然背弃了你和你的母亲。”
“但爱依然存在。”
海面起伏不定，带着父亲的骨灰飘向不知名的远方。夏安低头看向海面，靛蓝色流回了沙漠中的湖泊。
…
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选择，选择都有代价。”父亲闭着眼回答。
泪水却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。
“而你也得做你该做的选择。”父亲睁开眼睛，抬起头，迎上夏安错愕又慌张的视线。
夏安后退了几步，她迟疑地提问：“什么是我该做的选择？”
“留下来，和默言结婚，守住这座岛。”父亲顿了顿，继续道，“如果有必要，你还得重启那个试验。”
“我拒绝。”夏安厉声道。
父亲摇晃着站了起来，他向夏安走去，伸出手，想像儿时那样摸摸女儿的头。
“他欺骗了你，他的确有错，但你也配合了他的谎言，你进入了这个岛，你看见了这一切，你没法再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了。”
夏安躲开了他的手。
“当时你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？”
沈怀渊看着女儿，眼前的面孔逐渐模糊，记忆里的爱人愈发清晰，她们如此相似，又如此悲哀。
“我糟糕得多，我明知自己背负的命运，却混淆了食欲和爱情，自私地向她投去了邀请。”
沈怀渊和夏云在一个学科论坛上相遇。
夏云研究社会学，关注游走在人类和吸血鬼之间的边缘群体，这个方向的课题在当时的主流学界并不受欢迎。她的老师曾多次建议她更换研究方向，她是个普通的人类，没必要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小众研究上浪费时间。
她的确有些灰心，却在放弃的关头收到了一个吸血鬼的鼓励。
“你认为这是个错误？”夏安看着衰老的父亲，想起母亲过去夜里的怨怼，吸血鬼和人类都否认了彼此的爱情。
“我犯了错，牵连了她。”父亲微微颤抖，浑浊的眼里又蓄起泪水，“那时我太过自大，自以为能解决所有问题，我向她承诺了不可能实现的未来。”
沈怀渊自认为能造出改变世界的药剂，他会消除吸血鬼的进食本能，他会延长人类的基础寿命，他会消除差异和痛苦，他会带来平等和幸福。
他如此承诺。
她试着相信。
“你还是被家族抓了回去，你什么都没有实现。”夏安低声自语。
父亲摇摇头，泪水渗进他斑驳的皮肤里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我什么都没有实现，我选择被家族带走。”
校方发现了两人的不伦关系，停掉了相关的科研经费，并将吸血鬼和人类一并开除。
她和他在人类世界已没有容身之所。
这都是他的错。
他无力承担，也没法面对，他只能选择逃避。
夏安有些愤怒地看向父亲：“你的怯懦胜过了你对她的爱。”
“吸血鬼真的会爱上人类吗？我已经开始怀疑我的动机。”父亲背过身去，不敢再看夏安的眼睛。
沈怀渊和夏云在一个学科论坛上相遇。
他闻见了她的香气，生理性吸引使他抬起了头，注意到了她在论坛上的发言。
她的研究稚拙而真诚，平等地看见每一个灵魂。她既不追捧强大和完美，也不鄙夷脆弱和残缺，她正视那些不可言说的欲望，试图引导每一个迷惘而无助的生灵。
他感觉自己被她看见，他的丑陋和虚伪暴露无遗，但她却仍愿意发掘他身上细微的美好之处。
她成了他的救世主。
“我错误地以为她能拯救我，也错误地给她制造了拯救世界的希望。”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他垂下头，似乎想把脑袋缩回脖子里去，“那并不是爱。”
“没人能拯救任何人。”夏安望着父亲的背影，又想起母亲曾经流过的泪水，“但她也许真的爱过你，只是爱你太过疲惫，那份爱也变质成了恨。”
母亲恨父亲的不辞而别。
但在女儿面前，她依然选择把父亲包装成一个被迫离开的人，她恨他，但她不希望那份恨在夏安身上继续延续。
她想让夏安好好活着，和所有普通的人类一样活着。
母亲爱她，夏安能体会那种感情。
夏安无奈道：“别否认她的爱，那会让一切都变得可笑。”
父亲踉跄着向湖边走去：“但爱毫无意义，它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你被余乐牵连，没法再过平凡的生活，甚至在最后一刻，也不愿放弃和他相关的记忆，因而走上这个岛屿，注定要和我一样落入没有休止的循环。”
夏安反驳道：“我的悲剧从出生便有预兆，这与我的爱无关。”
“这是我犯下的错，你的悲剧因我们的爱而起。”父亲猛地转过身，冲夏安大喊。
夏安向父亲走去：“你也承认了你们的爱。”
她停下脚步，和父亲保有一段距离：“但我不承认悲剧因爱而起，母亲的研究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。那些问题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，试验没法解决它们，但我选择用爱去面对。”
“爱并不存在，爱毫无意义。”父亲在湖边坐下来。
夏安转身向外走去：“你埋葬了爱。”
父亲把手伸进湖水，水从指缝间流走：“爱埋葬了你。”
“你逃不走的，外面只是新的囚笼而已。”
夏安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：“我会试试看。”
“你会亲手杀死你自己。”父亲把湖水泼到脸上，温热的水流没法使他清醒。
夏安已经走到了绿洲的边缘，她站在黄沙和绿草之间，转过头，看着父亲的背影道：“你已经亲手杀死了你自己。”
…
“但爱依然存在。”
海浪翻过来，小船颠簸不停。
“谢谢你帮我逃跑。”夏安对沈默言说。
沈默言把着方向盘，在连绵不绝的海浪间穿梭，碧色的波涛跃上天空，一架直升机正在他们的头顶盘旋。
“交易而已，你选择了一条难走的路，我从中获利，自然要送你一程。”
直升机的软梯垂落下来，沈默言目送着夏安向上攀爬。
“你还来得及后悔。”他大声喊道。
夏安没有回头：“快回去吧，你以后得操心一整座岛，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。”
“我们还能见面吗？”他在问夏安，又像在问自己。
风吹动软梯，夏安也一齐摇晃，她仰头看向天空，又低头望向大海。
水天一色，海洋和天空倒映在一起，鸟在海里飞，鱼在天上游，鸟不知道鱼游过它的身边，鱼也不知道鸟飞过它的身侧，它们经过彼此，又错过彼此，它们从未理解对方，也不需要理解对方。
“我不知道，我没法决定这件事。”夏安爬上了直升机，冲下方的沈默言笑了笑，“我只能决定自己被埋葬在哪里。”
直升机飞走了，消失在天空和海洋的交界。
作者有话说
第38章 葬礼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