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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婚礼 我们会记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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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在廊道里漫无目的地行走。
他踩过地上斑驳的光影,掠过一格格瓷砖,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冒着冷气,激得他直打哆嗦。
顺着光的方向望去,外头多是老树枯枝,偶有几点嫩绿的新芽。
“发芽了,发芽了,惹人厌的冬天要过去了。”
说话的是个老太,她翻动着两片干瘪的嘴唇,牙几乎都掉光了,头发花白,但打理得很干净利索,像是仔细梳整过,上身套着件红艳艳的夹棉褂子,与医院苍凉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“可冬天过去了,也没什么不一样。冬天不会过去了。我错过了那场婚礼。”老太用力敲着窗玻璃,呓语不停。
“冬天之后是春天。”青年干巴巴地接话。
老太没再继续敲玻璃。
她睨了青年一眼,嗤笑道:“小伙子嫌我老太婆脑子不好,我当然知道冬天之后是春天。”
“可春天不会来了。我错过了那场婚礼。”老太自顾自宣布。
她离开窗边,坐到墙边的椅子上,背对着窗户和窗外的树。
青年还站在窗边,他注视着树上的新芽,那点绿色在眼中不断蔓延,刹那间就铺满了整座花园。
“春天已经来了。”青年微笑起来,绿色也吞没了他,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老太犹疑地转过头,看看窗外,又看看青年,她的双眼逐渐迷离,目光缠绕在青年身周,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,好孩子。”老太站起身来,拉住青年的胳膊。
青年不解其意,只能回以礼貌的微笑,他想把手抽出来,老太却攥得更紧。
“我看见了,好孩子。”老太开始流泪,皱巴巴的脸挤成一块枯瘪的核桃仁,亮晶晶的泪水填满每一条沟壑。
她抱住了青年,大声叫喊道:“你来了,你来了,惹人厌的冬天要过去了。”
青年困惑得不知所措,他只能僵在原地,任由老太一把鼻涕一把泪都往他身上抹。
老太的喊叫声引来了护士。
“请您冷静点,这里不会有人伤害您。”护士安抚老太的情绪。
老太抱得更紧了,嘴里念叨着:“不行,没人能带走我的孩子,没人能带走他。”
“冬天会过去的,我的孩子来接我了,冬天会过去的。”
青年勉强理解了一点事情的状况。老太似乎有某种精神问题,并且把他错认成了她的孩子。
他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,怪异的感觉从胸腔内涌起来,直冲上脑袋,钝痛随之而来。真奇怪,他明明没有任何记忆,却下意识质疑了老太的判断。
身上的病号服提醒着青年。
他也只是一个被收押在这里的病人而已。他会是老太的孩子吗?没有任何证据能反驳,也没有任何线索能证明。
“我…咳咳……能先松开我吗?”青年头晕目眩,他越是想追溯那些不存在的记忆,疼痛就越发剧烈而绵长。
老太慌张地松开了手。
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老太仓惶地道歉,泪珠滚落下来。
“都是我的错,我的错,如果我能多理解你们一点,事情就不会那么糟,都是我的错。”
老太的泪慢慢干涸,她望向青年,眼神清明又悲伤。
“你不是他,冬天不会过去了。我错过了那场婚礼。”
几个护士上前,把老太搀扶走了。
青年站在原地,茫然地看着一切发生,又茫然地目送一切离开。
一个年轻的护士留了下来,她简单查看了青年的身体,没有明显外伤,唯一有问题的是,青年手上没有用作标识的腕带。
“别紧张,你现在是安全的,告诉你的病房号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还不想回去,你能陪我随便走走吗?”青年对护士微笑。
他生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俊美脸庞,笑起来犹为动人。
年轻的护士愣了愣,她刚进这所精神病院不久,还不太擅长和形形色色的病人打交道,半推半就应下了青年不算过分的请求。
“你为什么选择来这里工作?”青年问道。
“没什么特别的理由。”护士顿了顿,她用余光瞟了瞟青年,心想这位病人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大的区别,甚至要有礼貌得多,“我想尽可能地帮助你们。”
“那你能再帮我一个小忙吗?”青年笑意盈盈看向护士。
护士:“合理的需求我们会尽力满足,你可以说得具体些。”
青年:“我想知道那位女士为什么会来这里?”
护士安慰他并转移话题:“别担心,她现在不会伤害到你了。”
青年笑笑:“我没事,只是有些好奇她为什么会把我错认成她的孩子。”
护士摇摇头:“她偶尔会这样,并不是针对你。”
青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直勾勾盯着护士的眼睛:“你没法正面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关于其他病人的情况,我确实不能随意透露给你。”护士轻轻拍打他的背,安抚道,“现在送你回房间吧,好好睡一觉,就不会有烦恼了。”
“我会忘掉烦恼。”青年垂头看着身上的病号服。
他报出了自己的病房号,护士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怎么了?”青年敏锐地捕捉到了护士的异样。
“没事,我会送你回病房,你一定很累了。”
护士勉强挤出一个微笑,揽上青年的手臂,不自觉加快了步伐。
他其实不累,他没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,只是闲逛而已,又能消耗多少体力呢?青年荒唐地想。
脚下的廊道漫长到没有尽头。
那间病房门口站在一个中年男人。
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中年男人。
一个已有白发的中年男人。
中年男人拿着一个黑色的小方盒,正冲他兴高采烈地招手。
“批下来了,他们同意了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青年问道。
中年男人有些懊恼,他拍了拍脑袋,拧起眉头:“你又忘了。”
“我又忘了,想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。”
青年走进病房,中年男人也跟着走进去。
他对外头的护士挥了挥手:“谢谢你送我回来,可以把门带上吗?我想有点私人空间。”
护士忙不迭点头,匆匆忙把门捎上,慌慌张走远好一段路,又给护士长打了报备电话。
病房内,青年和中年男人面面相觑。黑色小方盒敞口放在床头柜上,露出一对璀璨的红宝石戒指。
“这是婚戒?”青年拿起其中一枚圈口稍大的戒指,放在无名指上比了比,大小正合适。
失去记忆让世界变得混沌不清,他痴痴地笑起来:“精神病人也能结婚?我连曾经爱过的人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也许她还记得你。”中年男人试图安慰他。
青年闭上眼,记忆的乱流在脑海中横冲直撞,痛楚鲜艳如血,他所爱之人有一双比宝石还闪耀的红色眼睛。
“我快要想起她了。”
“但别抱太多希望,也许她也忘了你。”中年男人望向窗外的树,树下空空如也。
“我会试着记住她。”青年也望向窗外的树,过了一整个冬季的秃枝正在发芽。
“走……”
中年男人的话被敲门声打断。
门拉开来,现出护士长和年轻护士。
“能帮我们一个小忙吗?”护士长冲他们歉意地笑。站在后头的年轻护士形容窘迫,像是刚被训斥了一通。
————
往常这个时候,花园都静悄悄的,寒气还残留着尾巴,少有人下来触冬日未尽的霉头。
但今天却有点不一样,树下有对奇怪的新人即将举行婚礼。
老太是证婚人,她强烈撮合了这对新人,并对此沾沾自喜。
中年男人在一旁哭成了泪人,但没人知道他算是哪方的亲戚。
护士长负责监督并记录这起事故。年轻的护士则立在一旁学习,并对自己的粗心大意进行反省。
新郎和新娘坐在长椅上,生疏地交换戒指,生疏地向对方介绍自己也不熟悉的自己。
“我不记得你了,但我想我们曾经相爱过,不然旁边那位大哥没必要哭得这么伤心。”新娘眨巴着美丽的红色眼睛。
新郎卖起了关子:“我想起了一点关于你的事情。”
“你得仔细讲讲,那可能是我都不记得的事情。”新娘笑了起来。
“我记得。”老太的声音突兀响起。
她慢慢走到这对新人之间,把两人的手交叠放在一起,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,那点红色勾起了她的回忆。
人类爱上了吸血鬼。
他说社会的观念正在改变,吸血鬼只是一种患病的人类。政府正在开发药剂,药剂能治愈这种疾病,但药剂需要试验,需要吸血鬼试验者,也需要人类试验者,他和她都愿意为这项革命献上身躯。
人类和吸血鬼相约在婚礼上饮下试验药剂。
母亲并不理解他,母亲向某些极端组织举报了他的婚礼,那是一个过于寒冷的冬日。
人类和吸血鬼在那场婚礼死去。
死因不明,有人说试验药剂尚未成熟,他们死于黎明前的黑暗,有人说极端组织在新人的酒水里下了其他化学试剂,促使试验药剂变得剧毒无比。
母亲因此疯魔,她开始申请成为试验品,却被屡次拒绝,她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,直至进了这所病院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老太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她轻轻摇晃新人交握的双手,送上最后的祝福。
“我们会记得这一刻,谢谢你的祝福。”新娘和新郎都笑着看向老太。
老太欲言又止,只点了点头,退进树下的阴影。
婚礼圆满结束,那对红宝石婚戒没能留在新人手上,她和他仍然不被允许记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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