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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代价 我们别无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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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安和沈默言的婚期定在冬天。
“热带沙漠可没有冬天。”夏安站在巨幅落地窗前,凝望着无垠的沙海,浅金色的浪头迎着烈日翻涌向前,其间浮现几抹新绿。
这片沙海归属于父亲的小岛,而这座岛即将属于她。
沈默言半躺在皮质软椅里,拿下扣在脸上的简装小说:“20度的冬天也算冬天,可惜不会下雪。”
他晃悠着走到夏安身边,玩味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但夏安并未对他冒犯的视线做出反应,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。
“一模一样的景色,你看了大半个月,也不厌烦?”沈默言可没法忍受过久的缄默,他是个话痨,与养父给他取的名字背道而驰。
夏安仍旧看着窗外:“我平淡无趣的人生,你都能坚持看那么多年,到现在也乐此不疲。”
“以前的你可没现在这么敏锐。”沈默言耸耸肩,也兴致缺缺地看向窗外。
沙海一如既往,枯燥乏味,没有客人会主动来访,已经深陷其中的家伙更不会有逃脱的可能。
他曾被养父派去监视夏安,拥有了一段逃脱于沙海之外的生活。
而那样的生活也已离他远去。
窗面倒映出沈默言似笑非笑的眼睛,浅淡的红色流淌在他的眼眸中。
夏安转头看向他:“现在的我依然被你们蒙蔽其中。”
沈默言没和她对视,他看着窗面里的影子,那点红色流转在眼中,又渐渐褪去,被人类原生眼瞳的墨色取代。
“你选择放弃逃走的机会,你应当感恩养父的仁慈和慷慨。”
夏安拽住沈默言的手臂,逼迫他看着她的眼睛:“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选择的代价,你有意隐瞒了我,甚至有意隐瞒了他。”
沈默言仰头看天,躲避夏安探究的视线:“可你还是配合了我的谎言,至今都没戳穿这拙劣的骗局。”
“因为我想知道真相,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夏安注视着他。
沈默言慢慢垂下头,迎上夏安的视线,语气有些苍凉:“即便你对此无能为力?”
“我不会在尝试前就对自己丧失信心。”夏安笃定道。
沈默言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看向夏安,她的眼睛里也倒映出他。他没法再用往日的油滑和轻佻伪饰自己,只翕动了几下嘴唇,慢慢道:“你的确变了,真奇怪。”
夏安:“如果我没变,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。”
沈默言:“如果你没变,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。”
如果夏安选择回溯,那他将会在人类世界里继续监视她,直至她死去。
夏安:“但你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。”
沈默言笑了起来:“你比我更清楚我的结局?”
夏安:“你选择做父亲的走狗,你比我更清楚这一切的代价。”
沈默言笑得更大声:“我别无选择。”
“有些不幸与生俱来,有些不幸从天而降,就像你没法选择你的出生,我也没法躲避飞来横祸。”
“你见证了我的不幸,我也乐意倾听你的痛苦。”夏安拉着沈默言坐到沙发上。
沈默言靠在夏安肩上,望向窗外的沙海:“很多年前的夏天,我和家人乘坐游艇出行,他们在海难中死去,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,被洋流遣送至此。”
“你因此遇见了父亲。”夏安轻拍他的肩膀安抚。
沈默言缓缓合上了眼睛:“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”
“他教导我许多事,比人类世界的老师还要博学。那时这个家族中还有着激烈的权力斗争,他用监视你的借口将我送出去了一段时间,我又侥幸活了下来。”
夏安:“你本可以选择逃跑,不必再回到这个世界。”
沈默言摇了摇头:“家族对我的离开并不放心,在出发之前,他们要求养父给我注射实验药剂,我没法再当回一个普通的人类。”
“我别无选择。”
夏安沉默了,她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沈默言的话,他和她如此相似,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“没人会将代价和盘托出。你对此无能为力,顺从命运或许能更好受点。”沈默言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戏谑的模样,笑着看向夏安。
可夏安却觉得那笑容无比悲伤:“你放弃了反抗。”
“你隐瞒代价,是为了埋葬更为残酷的真相。”
沈默言伸出手,想碰一碰夏安的脸颊,却被她躲开了。他讪讪收回手,从沙发上站起来,再次走到落地窗前,望向外面没有边际的沙漠。
“真相并不存在,爱也并不存在,只有代价是真实的。”
夏安又说:“但代价令你痛苦。”
沈默言没有回头,他的视线在沙漠中流窜,落到一点小小的绿洲上:“真相和爱也令人痛苦,令所有人痛苦,包括你的父亲。”
“我也得去问问他。”夏安站了起来,她转身向外走去,到门前时又回转过头,冲沈默言的背影微笑道,“谢谢你今天的坦白。”
“剖陈自己并不是件愉快的事情,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。”沈默言还是没有回头,他望向窗外的太阳,刺目的光芒让他睁不开眼,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在熔化。
关门声响起。
沈默言转过身,看着门发愣,那扇门在眼中扭曲成一团黑色的漩涡,吞噬掉房间内的光亮。他瘫坐到地上,双手捂住眼睛,喃喃自语。
“但我依然希望你能向我提问。”
————
夏安在一片绿洲里找到了父亲。
父亲背对着她,坐在湖边,湖水澄澈如镜,倒映出父亲佝偻的影子。时间在他身上不分昼夜地狂奔,他的皮肤渐渐皱缩,牙齿开始脱落,指甲变得又厚又硬。
衰老几乎将他湮没。
“你来了。”父亲的声音沙哑不堪。
他缓缓扭过头,脖子上的皮肤挤压在一起,像被拧紧的粗糙毛巾。
“你愿意见我了。”自从夏安来到小岛之后,她只和父亲在夜晚见了第一面,后来的白天,父亲都不知所踪。
眼前骇人的景象给出了答案。
日光烧灼着父亲的脸,其上的皮肤正在剥落,宛若某种蜕皮的蛇类,裸露出内里新生的血肉组织。
夏安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,他衰老的速度完全不符合自然规律,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令她想起教主。
“你也用自己的身体做了试验。”夏安摇着头连连后退。
沙漠的热浪涌过来,将她团团包裹,夏安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熔炉之中,脚下所踩的绿地也即将被焚烧殆尽。
可始作俑者正对她微笑。
“我别无选择。”
“至少比他的选择多一点。”夏安苦笑着回答。
她走进了一片树荫,在一座矮小的墓碑旁蹲了下来,墓碑上镌刻着教主的姓名和生平,他在一周前死去,夏安从沈默言口中得知了这件事。
他的死毫无意义。沈默言如此向她转述。
“他选择了死亡。”父亲坐在湖边,看着湖面映出的倒影,风吹了过来,带起涟漪,倒影在水中支离破碎,“试验都有代价,他因此变得畏光。”
“吸血鬼本来就不能长时间呆在日光下。”夏安环顾四周,烈日灼烧着大地,发出腾腾的热气,她困惑又不安,“但家族却选了这样一座被曝晒的岛屿?”
阳光落在父亲身上,他的皮肤剥落得愈发厉害,热气扭曲了夏安的视线,父亲在她眼中几近熔化。
“我们别无选择,我们被放逐此地。”沈怀渊答道。
他讲起过去,讲起吸血鬼和人类的纷争,讲起家族的兴衰起落,讲起开始的开始。
教主和他不是第一对试验品,也不会是最后一对。
他很早就看穿了这场骗局,却因恐惧而诱哄弟弟一同走入歧路。
死亡是他设想的最好结局。
但命运毫不留情地捉弄了他。
沈怀渊没能在试验中死去,反而收获了神的肉身,在日光下,他如同蛇一般蜕去衰老的皮囊,等到夜晚便重获一副年轻的身躯。他日日走向衰老,又日日迎来新生,他似乎真的成了不死不灭的神。
可他依旧认为这不过是个骗局。
他的弟弟却没这么好运。
教主一生都在追求虚妄的神明,他渴望神的注视,在生命的最后也要证明神的降临,最终却死在日光之下,化成一抔缥缈的灰烬。
“这都是失败的代价,死亡选择了他。”
父亲看向湖面,风已经停了,水映出他可怖的面容,一部分的皮肉衰败溃烂,一部分的皮肉新生如初。
“后悔吗?”夏安走到父亲身边,她也垂头看向湖面,湖面微微晃动,她和父亲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父亲抬头看夏安。
她与他长得很像,年轻的,美丽的,本该充满生机的脸,却叠满倦容,颓丧与悲伤从那双眼睛里淌下来,流进湖水。
“他没有机会后悔了。”父亲别过头,望向树荫里的墓碑。
夏安挡住了父亲的视线,她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别替死去的幽灵回答。我想问你后悔吗?”
父亲闭上了眼,缓缓摇头。
“从未,我从未后悔。”
“即便你背弃了母亲的爱?”夏安问道。
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选择,选择都有代价。”父亲闭着眼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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