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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告别 这次你输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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鸣叫声断断续续地响起,拖沓而沉闷,扰人清梦。
青年慢慢从床上坐起,睁开眼,循着声音转过头,望见一片茫茫雪景。
窗外是棵掉光了叶子的树,点缀零星几只山雀,枝干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,雪沉甸甸的,堆叠在一块,快要将那棵老树压塌。风刮起来,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走,雪乒乒乓乓地掉下来,捎带着树的残枝。
青年茫然地望着窗外,心内似雪般苍白,身体却有自己的意志,手脚自然而然动作起来。
他利索地拔掉手背上的吊针,下了床,趿拉着拖鞋,像个幽灵般晃荡到窗前,一把扯开窗户,冷风呼哧一下灌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雪景离他更近。
青年却仍觉得不够。他踮起脚,双手撑上窗户的边沿,将整个身子都探出去,风劈里啪啦打在脸上,裹挟来细碎的雪粒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失望比风来得还要快,窗外只有看不完的雪,到处都是白皑皑一片,除了吵醒他的几只鸟外,再没有其他冒着生气的活物。
他缩了回来,砰一下合上窗,动静大得连树上的雪也震了震。
比失望还要让人难受的,就是他连自己想找什么都不知道,身体在自顾自地动作,仿佛晨起的每一天都如此度过,但脑子却不清楚,迷迷瞪瞪的,像一团雾气塞在里头,什么都寻不着,什么都想不起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他的呼吸声,窗外的山雀早已飞走,雪将整个世界都包裹起来,贪婪地抽走声音和生机,他仍是一个人,和每个被迫醒来的早晨一样,他只剩下他自己,甚至连自己都即将失去。
青年躺回了床,手脚冰冰凉,心突突地跳。他闭上眼睛,想再睡过去,可倦意已然抛弃了他,他注定要和这场雪一起熬过无趣的白日。
急促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。
“您好!我是陈可,新来的护工,接替我师傅照顾您。”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拉开房门,脸带灿烂的笑容,大跨步走到床边,刷一下弯腰,冲青年鞠躬,“初次见面,我没啥经验,您多担待,有事都可以找我,叫我小陈就行。”
青年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适应不良。他没说话,只瞥了小陈一眼,便默默将视线挪开,转而看向窗外的雪。
陈可显然是个自来熟的性子,吃了闭门羹也不恼,反而挠头发出两声傻笑:“新闻上说是八十年来最大的雪,您也头一次见吧,可真唬人!”
“多少次都是头一次。”青年转过头,皮笑肉不笑。
陈可没听出青年的话外音,依旧傻呵呵地接话:“您心态真好,比不少年轻人都要有心气。”
青年听他这话一愣,他垂头看看自己的手,又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。
失去记忆的人没有时间的概念,他们在混乱的洪流中醒来,又在混乱的洪流中昏睡,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,每一天也是旧的一天,若过去没有意义,那未来便同样不复存在。
“镜子,给我一面镜子。”青年急切道。
陈可匆忙掏出手机,打开照相功能,翻转镜头,递到青年眼前。
屏幕上是一张过分年轻俊美的脸庞,骨肉紧致,皮肤细腻而富有光泽,只可惜那双眼睛兴致不高,病恹恹向下耷拉着。
青年试着微笑,那屏幕里的眼睛也笑起来,却仍流露出淡淡的哀伤。
“您没怎么变,和师傅给我看的相片一模一样,长得帅可真好。”陈可赞叹连连,边夸边瞅着青年,恨不得自己也生了这么一张好脸。
青年忽略陈可过分热切的视线,他只想从他口中寻找过去的蛛丝马迹,问道:“你师傅怎么了?”
“他长得不行,胡子拉碴。”陈可的回答驴头不对马嘴。
青年叹了口气,只好把话说得再明白些:“他为什么没亲自来看我?”
陈可没立马回答,眼神飘忽,运动鞋不安地点踩着地面。
窗外雪渐渐大了,室内暗了下来,呼呼的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,灌到他们的耳朵里,像新生儿的啼哭声。
“师傅他去世了,就在几天前。”陈可垂下头,不再去看青年的眼睛。
青年没有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,他反而松了一口气,就好像他从心底真正认为死亡是那人最好的解脱,但他并不明白这个念头的由来,他只能继续提问。
“他怎么死的?”
“到时间了,师傅说人各有命,他的日子到此为止了。”陈可讷讷地答道。
青年注视着床边的年轻小伙,他看到时间的河流将一个人卷走,又将另一个人送来。
“过去了很久?”
陈可仰头四顾,病房里空荡荡的,没有除他们之外的其他人,但他还是摇摇头:“我不能说。”
青年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四处张望,除了雪还是雪,他只能继续提问:“你师傅没什么别的东西要带给我的?除了你。”
窗外的风雪小了,光照进来,洒在病床上,带来星星点点的暖意。
陈可迎着光向外望,笑容再次回到他的脸上:“师傅让我每天都带你出去散步。”
青年愣了愣,不确定地问道:“仅此而已?”
陈可笑着回答他:“师傅说这是你最想做的事,每天去花园的树下散步。”
青年站起身,走到窗边向下望,雪白的树下空无一物。
“我不记得了,但还是可以去散步。”
花园的雪地里多了几串脚印。
天气凉嗖嗖的,病人们大多躲在房间里,只有青年和陈可在花园里闲逛,他们慢慢走到那棵树下,就再没有其他事可做,只能盯着光秃秃的枝干发呆。
青年拢紧了身上的衣服,风却不依不饶地灌进来,寒意渗进骨头里,他的双腿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。
陈可穿得比青年还要少,却不觉得冷,年轻人一向有用不完的劲儿,他清掉了树下长椅上的积雪,拉着青年并排坐下。
几只山雀飞了回来,停在树上好奇地张望树下的人类。
“然后呢?”青年又开始提问。
陈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尬笑道:“师傅没说。”
青年打了个喷嚏。
陈可绞尽脑汁,又补充道:“师傅说有时你会在树下坐一整天。”
青年无奈地笑笑,不再为难这个青涩的年轻人:“你帮我去拿件厚衣服吧,天气太冷了。”
“你也会觉得冷…”话一出口陈可又觉得不妥,赶忙闭了嘴,连连摆手致歉,慌慌张张朝住院楼走去。
青年目送陈可离开,他靠倒在长椅上,闭上眼,寂寞像雪一样飘落下来,堆叠在他身上,逐渐将他完全掩埋。
“醒醒,醒醒,不能在这里睡觉。”
青年被推搡着醒来,一双红眼睛正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都怪我来得太晚,害你在雪地里睡着了,太冷的地方睡着是会要命的,我真该早点下楼。”红眼睛的女孩自责地说。
青年困惑地问:“你是谁?”
女孩愣了愣,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:“这次你输了。”
青年更加不解:“我输了?”
女孩没直接回答青年的问题,她冲青年狡黠地眨眨眼,随后伸出手,屈起指节,轻轻在他的额头弹了一个脑瓜儿崩。
“这是惩罚?”青年摸了摸被弹的额头,那里微微发痒,奇怪的瘙痒透进皮肤,流进血管,窜上心头,变作了焦灼的热意。
女孩颇为自得哼哼了两声,红眼睛笑弯成了月牙:“我可手下留情了,下回我输了你也得收着劲儿。”
青年也笑了起来,他用手指指脑袋:“好吧,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个游戏的来龙去脉。”
“你已经知道了。”女孩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指脑袋,“我和你一样,这是我和你才能玩的游戏。”
青年明白了这一切。
“你有一天也会忘记我。”青年伸出手,轻轻触碰女孩的眼尾,红宝石似的眼眸在阳光下分外闪耀,那里头映照着雪面,也映照着他。
女孩闭上眼:“好在那一天还没有到来。”
“我会记住你。”青年也闭上了眼,他用手描摹着女孩面部的轮廓,感受她脸上每一根微小的绒毛。眼睛看见的记忆也许会迅速被混乱的洪流冲散,但身体感知到的事物往往难以被轻易剥夺。
阳光穿透枝干,落在雪面上,积雪慢慢消融,化成雪水流进树下的土层,一个粗糙的石塔悄然显现。
“这是我给朋友立的。”女孩蹲在树下,望着矮小的石堆,“我没能和她告别。”
“我想我也是。”青年走过来,蹲在女孩的身边,也把几块石头堆起来,垒成一座小小的塔,两座石塔并肩立在一起。
“她是个怎样的人?”青年问女孩。
女孩看着两座石堆,脸上的神情逐渐茫然,红眼睛失去了焦点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风吹过来,扬起细细碎碎的雪。
“你是谁?”女孩怔忡地看向青年。
青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他伸展开双手,笑着道:“这次你输了。”
“你欠我一个拥抱。”
在山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中,陈可拿着衣服走进花园,看见树下他和她相拥而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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