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男友逼我咬他》羊只只

33、回溯 有人在等他

　　夜莺的啼鸣在梦中回荡。

　　歌声凿开一条小小的缝隙，朦胧的光流淌下来，渐渐淹没眼前的晦暗。

　　青年缓缓睁开眼，痛楚和光明一同到来。

　　他艰难支起身，轻轻晃了晃头，脑袋晕沉沉的，像遭人敲开搅和过一般，钝痛从四肢泛上来，流过身躯，一齐冲上头颅，他干呕起来，胃里却没一点东西，喉咙火燎似得疼。

　　只有鸟儿的歌声能带来一点安宁和慰藉。

　　青年的病床靠在窗边，阳光穿透玻璃洒落下来，他迎着光抬头望去，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绿，连片的枝叶蔓延开来，庇护着横枝上的一溜儿胖鸟，它们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，不知疲倦地高声歌唱。

　　疼痛在歌声里消解，他不自觉探出身子，想离那些鸟儿再近一些，可身体却不听使唤，他狼狈地摔下了床，发出咚的一声巨响。

　　突如其来的声响惊走了鸟儿，它们像一团逸散的云，慌乱飘向不知名的远方，树枝变得光秃秃的，唯有一只不起眼的小鸟仍在歌唱。

　　青年在它的独唱声中爬了起来，他攀着窗户的边沿向上，莫名的欲望促使他站起来。

　　他必须站起来，有人在等他站起来。有人在等他站起来？

　　青年困惑又不安，他只能看向窗外，看向窗外那只仍在歌唱的小鸟，他听不懂它的歌声，但他想再靠近它一些。他用手指扒开窗户，将身子探出窗外，向小鸟伸出手。

　　那鸟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，歌声不再。

　　他无法独自面对这片没有声音的绿意，只能仓皇地四处张望，以期寻得某种安慰。

　　“小心，别动。”清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。

　　他茫然地向下望，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红色眼眸。

　　“你是哪个病房的？怎么趴在窗上，太危险了。”眼睛的主人喊道。
　　她有一头绸缎般的黑色长发，面庞却过分苍白，身上严严实实裹着病号服，坐在树下的长椅上，借着大树的阴影乘凉。

　　他有些恍惚。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只能这样回答。

　　“你不知道？”那女孩愣住了。

　　他用手指点点脑袋，继续说：“不记得了。”

　　那女孩有些尴尬，双颊泛上红晕，硬着头皮安慰道：“没事，不记得就不记得，没什么大不了的，人生忘记的事情多了，重要的东西，你不想忘记的东西，总能慢慢想起来。”

　　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。

　　“不想忘记的。”青年喃喃自语，钝痛再度泛了上来，眼前的女孩变得模糊，她的笑容和记忆中的影子开始重叠。

　　“不用着急，你总会想起来的。”那女孩对他说。

　　青年没能想起什么，记忆中的影子悄然而逝，只有疼痛的感觉依然鲜明。
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他向那女孩道谢，牵动双颊，露出一个释然的笑。

　　风吹了过来，掀起他微长的碎发，阳光穿透树木的枝叶，细碎的金光洒落在他的脸上，那笑容看起来温暖又悲伤。

　　女孩再度红了脸，但这次是因为羞赧。
　　她无措地用手挡住洒下来的光芒，站起身，忙不迭向外走去，消失在青年的视线中。

　　几只鸟儿飞了回来，落在横枝上，高高低低地啼叫起来。

　　青年没能继续欣赏它们的歌声，纷乱的脚步声和开门声打断了自然的乐章。医生和几个护士走了进来，还推着几架他完全没见过的仪器。

　　“你怎么下床了？”医生讶然。
　　她翻看着手里的诊疗记录册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
　　几个护士上前，想扶青年到病床上躺下，青年却躲开了她们的手，强撑着一步步挪回了床上。

　　“醒了，所以试了一下。”青年半躺在床上，目光落在医生手里的诊疗记录册上，“我想知道我生了什么病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
　　“你的颅脑受到了损伤，记忆丢失是很正常的事情。”医生叹了口气。

　　青年皱起眉：“我为什么会受伤？”

　　医生合上了手里的诊疗记录册，摇摇头：“抱歉，我只负责你的治疗，其余问题我没法回答。”

　　护士上前给青年测量各项身体指标，还抽了好几管血。青年一言不发，眼睛仍紧紧盯着医生手里的诊疗记录册。

　　“就你刚苏醒的状态而言，各项数据指标都不错，好好休息，明天我们会再过来。”医生说着就要离开。

　　青年却叫住了她：“我的名字，你连这个都没法告诉我？”

　　医生犹豫了一下，她再次摇了摇头，推门离开了。

　　空荡荡的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青年仰头望着天花板，雪白的墙面似乎开始破裂，墙皮细细簌簌地剥落下来，变作一场纷纷扬扬的雪，雪落到他空洞的心里，还没堆积起来，又猝不及防地被寂寞消融。

　　他不知道他是谁，他们也不想让他知道，他更不知道他们是谁，他哪儿也去不了。

　　青年又望向窗外，窗户被护士牢牢关紧，鸟儿的歌声已模糊不清。

　　吵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，但他已经不再期待任何主动来访的客人。

　　门应声打开，现出几张陌生的脸。
　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，一个神色疲倦的女人，还有一个看起来颇为壮硕的警卫，透过门缝，外头还站着不少警卫。

　　他猜他也许是个危险的大人物，竟要如此兴师动众，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法知晓。

　　“太好了，你醒了，太好了…”那中年男人扑到了床边，脸上的焦急不像是假装出来的。

　　可他认不出那中年男人，他想他应该没有这般年纪的父亲或兄长，他似乎一直是孤伶伶一个人，生来如此。

　　“你还好吗？”那女人问青年，她蹙着眉，眼尾下垂，嘴也跟着向下撇，倦怠和疲惫萦绕在她的身周。

　　他也认不出那面带倦色的女人，他想他应该没有年岁相仿的友人或同事，他并不爱结交朋友，更别提会和同事有什么深厚的情谊。

　　“鱼…”中年男人的话被警卫打断。

　　青年不明白鱼也能变成一个敏感词，显然两位访客没能带进来任何东西，他倒真有些想喝鱼汤了，饥饿感灼烧着胃壁，打点滴的营养液没法满足人来自本能的冲动。

　　“你们是谁？”他只能问出这个问题。

　　警卫依旧阻止两人回答。

　　那中年男人气愤地攥紧了拳头，怒火从他的眼睛迸发出来，好似下一秒就要将碍事的警卫撂翻在地，但那女人叹着气阻止了他。

　　青年无奈地笑了：“好吧，如果我连他们是谁都没法知道，又为什么要让他们来探望我？”

　　警卫：“我也只是奉命行事，没有故意为难你们的意思。”
　　他说完又后退几步，转过身，面朝向门外。

　　屋子里沉默了许久。

　　“我来和你告别。”那女人走到病床边，眼睛却没有看他。

　　青年点了点头，他只能接受这个单向的告别，即便他根本不知道一切的原因。

　　“你呢？”青年转向站在一边的男人，他轻声问道。

　　那中年男人肉眼可见地萎靡起来，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儿，他嗫嚅了好一阵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。

　　“他不相信你失忆了，他一定要来亲眼看看。”那女人替他回答。

　　青年唔了一声，又说：“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，他们没有骗你。”

　　“看来你也得和他告别。”那女人对中年男人说。

　　那中年男人握着的拳头松开又握紧，握紧又松开，他没法下定决心。

　　青年觉得有点好笑，奇异的酸涩感从喉咙里漫上来，那感觉分外陌生，比眼前的两位访客还要令他意外。

　　“如果你们不和我告别，会怎么样？”青年问道。

　　“那我们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”那女人指着外头的警卫。

　　青年了然。
　　他坐了起来，缓缓将脚挪到地面上。

　　“你负责监视我的话，我想去外头看看。”青年笑着对那中年男人说。

　　背对着他们的警卫没有反驳：“我们会再派几个人跟着，你不能离开这所医院。”

　　“不会，我只想去楼下的花园看看。”

　　青年坐在轮椅上，被推到那棵树下。

　　他仰起头，透过层层树木的枝叶，观看他先前所在的病房窗户，窗户很高，离得很远，在视野中坍缩成一个窄小的方框，一个安静的囚笼。

　　彼时彼刻，正如此时此刻。
　　他坐在轮椅上，周围站着许多人，警卫监视着他，那中年男人把着轮椅，那女人则站在稍远处，静静看他。

　　“我想自己走走。”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，拨开了中年男人想扶他的手。

　　他们没有再跟上来，只是站在树的阴影里注视着他。

　　花园里人来人往，大多病人会选一个阳光好的地方晒太阳，只有那个女孩不同，她穿着病号服，像个魂灵般在照不到阳光的阴影里游走。

　　青年向她走去。

　　“你想起来了吗？”
　　青年听见女孩问他。

　　“没有，我遗忘了一切，一切也都将把我遗忘。”
　　他听见自己的回答。

　　“我会记得你。”
　　青年听见女孩的承诺。

　　“但我很快也会将你遗忘。”
　　他听见自己的反驳。

　　“记得这个午后就行，陪我晒晒太阳吧。”
　　青年听见女孩的邀请。

　　他没来得及拒绝她，阳光先一步洒落下来，照亮了余乐空荡荡的身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