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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审判其三 你才对真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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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烦人的蚊蝇总算安静了。”教主瞥了一眼十字架上昏迷的魔鬼,脚步都轻快起来,晃悠着绕过十字架,站到夏安面前。
夏安仰起头,不停向后敲打着十字架,她不厌其烦地试图唤醒余乐。顶光照进她的眼睛,映出悲伤的泪水。
“孩子,你不应沉溺于魔鬼的谎言,那会令你失去悔过的机会。”教主微笑着对她说。
夏安:“我并不后悔。”
她偏过头,转动眼珠,想用余光再看看余乐的脸。可视线里只剩下沾染着血迹的木屑。
教主:“你太年轻,尚未尝过后悔的滋味,出于本能的食欲让你产生了爱情的错觉。”
夏安闻见芬芳的鲜血,可她只想流泪。
她悲哀地看着教主:“你比我年长得多,也依旧不为自己的错误忏悔。”
教主笑了起来,苍老的皱纹在他脸上扭曲爬行,他骄傲地仰起头,脖子上的赘皮一同伸展开来,像乡下院子里自视甚高的秃毛鸡,轻蔑地踱来踱去。
“我无需为他人的过错负责。”
夏安嘲讽道:“因为你擅长对自己的罪责视而不见。”
教主的笑容消失了:“你压根不知道我为此付出了什么。”
他用力跺了跺地板,愤怒道:“你才对真相视而不见。”
“你才对真相视而不见。”
“你才对真相视而不见。”
他连续说了三遍,一次比一次大声,绕着十字架转圈走,向前伸着脖子,头颅伴随着话语前后窜动,一下又一下向外探。
“你们都是。”
他怨毒地瞪着夏安,那视线过分尖锐,钉进她的身体,仿佛在寻找另一个远方的灵魂。
“你憎恨我。”夏安迎上他的视线,她端详着那张苍老枯瘦的面庞,思索怨恨的由来。
教主却恢复了笑容,他咧开嘴唇,露出带着黄渍的牙齿:“我憎恨你的父亲。”
“我憎恨我的兄长。”
夏安愕然地看着他。
眼前的老翁和印象中的父亲并不相像,甚至可以说毫无干系,她只依稀记得父亲年轻时的模样,高大俊美,眼前的人则完全是那些溢美之词的反面。
他是父亲同父异母的弟弟,一个人类女子生下的混血儿。
父亲曾讲起过他,作为夏安的睡前故事。
故事中的他善良而软弱,他没法选择自己的出生,时时遭受同族的欺侮,他懦弱到不知反抗,善良到为施暴者辩解,父亲保护了他,他得以怀揣着金子般的心灵长大。
父亲说,生为混血儿并非夏安的错,她是父亲和母亲爱情的礼物,他会保护夏安,就像他曾经保护他的弟弟一样。
可惜父亲的诺言没能兑现。
“他欺骗了我,他被人类引诱犯下了无法弥补的过错,他必须被审判。”教主阴恻恻地笑。
他望向十字架上的夏安。
“而你是他犯错最好的证明,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,一个鲜活又悲哀的生命。”
他垂下头,竟发出声声抽泣。
“正如我的存在。”
夏安看着十字架下流泪的教主。她无言以对,父亲同样违背了对她的诺言,她没法不怀疑儿时那个睡前故事的真假,那虚幻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。
“他说他保护了你。”夏安试图求证梦的真假。这实在有些荒唐,但她似乎不得不这么做。
“我的兄长一如既往地傲慢。”教主停止了抽泣,他用力擦去双颊浑浊的泪水,在脸上留下可怖的抓痕,“他保护了他的自尊心。”
“我姑且算是他的弟弟,与他有着稀薄的血脉牵连,我是他无用的盲肠,他不允许他的一部分被他人肆意践踏。”
“你因此而怨恨他?”夏安继续追问。她需要一个答案,即便可能会得到加以修饰的谎言。
“不,我感激他。”教主抓挠着脸,未擦尽的泪水渗进了伤口,瘙痒不已,“他的庇护至少让我顺利地活了下来,甚至带给我不切实际的幻想。”
他抬起那张布满红痕的脸,皮肤碎屑像泡胀的纸皮一样掉下来。
“他因为爱情离开了家族,你失去了庇护而流离失所,你因此而怨恨他?”夏安愈发不安。她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,每次提问都在向前迈步,不知何时会掉进那条巨大的裂缝。
“他背弃了我,的确如此。”教主看着悬挂在十字架上的余乐和夏安,发出尖利的笑声,“因为爱情?只有你会轻信这愚蠢的谎言。”
“我承认我的愚蠢。”夏安靠在十字架上,聆听余乐越来越微弱的呼吸。
教主嫌恶地看着她:“他也背弃了他的爱情,吸血鬼和人类的爱情比谎言还要不堪一击。”
“你无关紧要,一切都无关紧要,他只在乎他自己。”
夏安终于找到了答案:“你因此而怨恨他?”
教主先是摇了摇头,又缓慢地点头,他抬头望着夏安,她年轻而美丽的面孔,她雪白而耀眼的尖牙,一切的一切,都令他想起他高不可攀的兄长。
“我没法接受,我没法接受我无关紧要,正如你那傲慢的父亲。”
“他将自己视作神明,他厌弃吸血鬼家族陈腐的条框,他渴望变革,他认为人类社会是一个进步的全新的值得学习的模板,他曾坚信他将带着家族走向新的荣光,即便吸血鬼统治世界已是几百年前的光景。”
“他无比重要,他对此深信不疑,家族的偏爱让他有了这样的错觉不足为奇。”
夏安很少听父亲讲起有关自己的事。在父亲离开之后,母亲更不会主动提起,在某些暗沉到难以坚持下去的夜晚,她才会细碎地讲起过去的事,将怨恨变作活下去的动力。
她并不了解父亲,他的模样被时间侵蚀成一个空洞的躯壳,连带他和母亲的爱情也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他自小便迷上了生物科学,潜心研究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差异。”
“他利用了我,我是他最趁手的实验品,他许诺我美好的明天,他许诺一个崭新的世界,我是他的第一个信徒,他为我带来美梦般的未来。”
“他注视着我,直到他进入了人类的大学。他有了志同道合的人类朋友,他品尝了人类的爱情,他学习了人类的生活方式,他竟然开始反思对我所做的试验。”
“我失去了他赠予我的美梦,神不再注视着我,他背弃了我。”
“他从一开始就背弃了你。”夏安忍不住打断了教主,“他本就不应当拿你做试验品。”
“我宁愿做试验品,我需要神的注视。”教主大声喊道,他高举起双臂,就像要拥抱那并不在存在的神明,“可神不再需要我的信仰,他说他找到了真正的爱。”
“人类教会了他真正的爱。”
教主停顿了一下,他收回双臂,紧紧环抱住自己。
“可他依然背弃了人类的爱情。”
“神的爱不过昙花一现,他只爱他自己。”
“他只爱他自己。”夏安重复着这句话,她垂下头,恍惚地看向教主过度衰老的躯体,这恐怕就是父亲试验带来的副作用。
“对不起,我知道这没法弥补父亲对你造成的伤害,但我依然得向你道歉,对不起,我的叔父。”
“孩子,你的仁慈令我惊讶,你的善良也许遗传自你的母亲。”教主凑了过来,他站在十字架下,秽浊的眼球牢牢盯着夏安,“但你无需向我道歉,我无意祈求你父亲的歉意。”
“孩子,你有常人所不具备的才能。”他抱住了十字架,轻声絮语,“你得珍惜神赐予你的机会,加入我,成为我,你将会拥有第二次全新的生命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夏安皱了眉。
教主顺着十字架向上攀,抓住了夏安和余乐的身躯:“他是近乎完美的材料,你是尚未被污染的容器,我们的研究将会更进一步,新的神明终会降临。”
夏安颤抖起来。
————
暴雨如注,连片的水幕将汽车的前挡风玻璃完全覆盖。
通讯信号似乎也被雨水一同冲走了,蒋六一和李雪完全丢失了与夏安和余乐的联系。
他们尝试向上汇报这一情况,却只得到了一个指令。
“等待。”
没人告诉他们要等多久,警方布控的车辆都呆在原地,仿佛时间都在这场大雨中静止,荆棘之夜的任务被戛然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鬼天气,下雨也不逮个好时候。”蒋六一焦躁地抓着头发,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。
李雪瞥他一眼,顺手夹走那根烟,丢出窗外:“也不是抽烟的好时候。”
“诶诶,没点火,就叼着过个嘴瘾。”蒋六一望着香烟消失在雨幕之中,叹了口气。
李雪假装没听见他的抱怨,她摁了摁耳机,又对着中控信号台敲敲打,刺耳的滋滋滋声激得两人都打了个哆嗦。
蒋六一摘下耳机,扔到座位前的储物槽,望着空掉的香烟盒,长叹一口气。
“人联系不上,雨下个不停,烟也抽不成,啥都没个指望。”他转头看向仍在摆弄中控台的李雪,“雪姐,搞这破玩意儿也没啥用,上头就让我们等,等能等出个花来?”
“要我说,倒不如冲进去得了,警方总不至于怕一个搞宗教迷信的家伙。”
“真冲进去了,你打头阵?”李雪拧着中控台上的旋钮。
“还真有这个可能,组织总拿我们这些罪犯当耗材用。”蒋六一冲李雪嘿嘿一笑,“我学聪明了,今天特地穿了件防弹衣,花我不少钱,局里可不给罪犯报销。”
李雪没再摆弄中控台:“抱歉,我无意冒犯你。”
蒋六一连连摆手:“嗐,这算什么事儿,要真有意外,你还能拉我挡在身前,一份钱办两件事,划算。”
李雪苦笑着摇头:“你挺有搞黑色幽默的天赋。”
蒋六一没听懂:“你们小年轻词一套一套的,比上头的安排还让人发晕。”
“那还是上面人的心思更难琢磨清楚。”李雪也摘下了耳机,通讯依然处于断线状态,“等这个任务结束之后,我想换个工作。”
“有的选总归是好事。”蒋六一也附和着,他想他并没有其他选择。
李雪:“我觉得你该去试试脱口秀。”
“罪犯他们也不介意?”蒋六一自嘲道。
李雪笑了起来:“那更有故事了。”
车内的气氛缓和下来,地狱笑话在此时都显得轻松,可外头却仍是黑漆漆一片,大雨将笑声尽数掩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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