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、审判其二 魔鬼遇见了 ...
-
多么悲伤的笑声，比酒杯中的鲜血还要凄厉。夏安荒唐地想。
何昼一脸餍足，双颊坠着酡红，他舔舔嘴角的酒液，不安分地瞟向夏安的酒杯。
那贪婪的视线令夏安愤怒。她摇晃着站了起来，举起酒杯，想往地上摔去。
“孩子，愤怒是魔鬼带给你的错觉，别再被轻易蒙蔽，喝下那杯酒，你的愿望终将实现。”教主微笑着抓住了夏安的手腕。
那触感像干瘪的树皮，夏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，甩开了教主的钳制。
“你应当喝下那杯酒，魔鬼也会带给你祝福…”余乐在十字架上微笑。
他流了太多血，虚弱到连说话都带着气音，面孔在顶光的照射下愈发苍白，宛如冬季结冰的湖面。但那笑容并非作伪，冰面正在皲裂，迎接春的生机。
“或许我并不需要这样的祝福。”夏安轻声自语，仰头望向十字架上的人类。
视线却被阻隔，宽大的黑袍笼罩过来，像不祥的阴云。
教主举起了酒杯，红色的液体闪烁出艳丽诡谲的光芒。
“魔鬼诱惑了我，我失手杀死了渎神者，我要为我的傲慢忏悔。”
“你将欲望包装成信仰，要他们为神献身，鲜血无法满足你的恶念，还在死后将他们污名。”魔鬼在十字架上哀鸣。
余乐的父母死于教主之手，他咬断了他们的脖子。
“迷惘的羊群需要神的指引，我谨遵神的旨意，万般小心，却不慎错漏了魔鬼的痕迹。”
“你吃尽他们的骨血，天国的钟声响起，你仓皇逃窜，没注意衣柜里的那双眼睛。”魔鬼在十字架上低吟。
余乐在吸血鬼铸就的灾难中幸存，却没躲过人类的锱铢算计。
“我追寻神的脚步，踏入人类所设的迷局，与魔鬼做了交易。”
“你看见了人类所造就的奇迹，你偷走了尚未完成的试验品。”魔鬼在十字架上讥讽。
教主曾是永生计划的一名实验人员，他协助余乐逃出实验室，也出于私心带走了大部分的实验资料和尚未完成的药剂。
“你被憎恨和欲望驱使，在傲慢中迷失，伪造出并不存在的神明，你应当为此忏悔。”魔鬼在十字架上宣判。
“魔鬼诱惑了我，我替他忏悔。”
教主高高举起酒杯，向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余乐遥遥一敬。他没有喝下那鲜红的酒液。
馥郁的香气飘荡在房间之中，何昼神情恍惚，眼神跟随酒液一同摇晃。夏安却浑身发凉，那香气变了味道，闻起来像下水道里老鼠的尸体，腐烂，潮湿，泥泞不堪。
她明白这场审判不过是神的谎言。
“孩子，和我一同举杯，饮下神的恩赐，洗脱沾染的罪孽。”教主走到夏安身边，拿起桌上的酒递给她。
湿淋淋的红正在酒杯中糜烂。
“我不会为自己的罪行开脱，这并非忏悔。”夏安推开了教主递来的酒，连连后退。
教主眯起眼，咧开皱巴巴的嘴，脸上的皱纹扭动起来，拧出一个狰狞的笑容：“你应当喝下魔鬼的血液，以此来显示对神明的忠诚。”
“喝下去。”
“神明会嘉奖你的勇气，你的愿望会被实现。”
“喝下去。”
“神明会原谅你的亵渎，你的罪行会被宽恕。”
何昼的声音也加了进来，他异常兴奋，面部肿胀起来，血丝爬满整张脸，唾沫横飞，催促着夏安饮下那杯酒。
魔鬼在十字架上流泪。
“我拒绝。”夏安砰地一下把酒杯摔到地上，“我不奢求神的原谅，更无需神的嘉奖。你们的忏悔不会消磨曾经犯下的恶行，你们的灵魂终将被困于伪神的谎言。”
“我宁愿背负我的罪行，不再追求那个虚无的妄想。”
血似的红沁入地面，玻璃碎渣散落一地。
“亵渎，这是对神的亵渎。”何昼匍匐在地上，低头嗅闻着残余的液体，还用舌头舔舐，不想放弃神赐的祝福，即便那早已肮脏不堪。
教主垂眸看了看他，缓缓摇晃手中的酒杯。他没有喝下那鲜红的酒液。
“孩子，神是宽容的，他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教主将最后一杯酒递过来，“喝下它，聆听神的教诲。”
夏安摇头。
何昼夺过了酒杯，他再次一饮而尽，鲜艳的红泛了上来，涌出他的喉管，溢出他的鼻腔，红彤彤的眼珠爆裂开来，头颅像被踩裂开的西瓜，露出猩红的果瓤。
教主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：“又失败了。”
“你欺骗了我们。”魔鬼在十字架上皱眉。
教主微笑道：“爱情使人盲目，你甘之如饴地走进了陷阱。”
魔鬼在十字架上挣扎起来，他晃动着手掌，撕裂开伤口，任凭铁钉将手掌贯穿，才勉强脱开一只手臂。可他流了太多血，再没有力气供他浪费。
夏安已全然清醒过来，她确信教主也和余乐一样，拥有操控精神的能力。神明并不存在，那只是被蒙蔽的错觉。
趁教主与余乐对话的间隙，夏安悄悄拾起其中一块锋利的酒杯碎片，虚虚藏进手心。她不知道警方何时才能察觉到荆棘之夜的异常，余乐也被困在十字架上难以自保，她必须采取行动，她只能奋力一搏。
教主正背对着她，欣赏十字架上痛苦的魔鬼。
夏安放轻脚步，弓起腰，举起碎片，狠狠向他扎去。
血溅了出来，黑袍裂开一个口子，露出其下干尸般的躯体。那张衰老的脸转了过来，浑浊的眼珠胡乱转动着，沙哑的嘶叫声不绝于耳。
夏安慌了神，松开手，摇着头后退。教主痛苦的嚎叫令她想起乡下杀猪的场景，血腥，残忍，夺走其他生物的性命，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这片刻的退却已让她丧失了全部的机会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。”教主摸了摸包扎好的伤口。
夏安被侍应生摁着双肩，坐在椅子上，无法动弹。
她只有眼睛还能灵活地转动，但她宁愿被蒙上双眼。
房间两侧的幕布彻底拉开，巨型玻璃墙封存着所有来访的客人，他们被葬在一架架竖立摆放的棺椁之中，再无可能赎清过往的罪孽。
何昼也在其中，他和他亲手杀死的柳雨儿紧紧相拥，死亡使他们重聚。
“你害死了他，我的孩子。”教主流下了鳄鱼的眼泪。
“那杯酒害死了他，贪婪害死了他，你的试验害死了他。”夏安怒视着伪善的教主。
“魔鬼害死了他。”教主擦掉了鳄鱼的眼泪，“魔鬼献上了血液。”
夏安：“而你设计了这个圈套，欺骗和利用了魔鬼，诱惑我参与这个试验，你知道我的出身，你到底是谁？”
教主答非所问：“神会告诉我们一切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仰头望向十字架上的魔鬼。
教主扬声道：“你害死了他，你爱上了魔鬼，你有罪，你必须忏悔。”
夏安被钉上了十字架，她和余乐背靠着背。
在过分悲惨的境地里，人反而会生出些许轻松感，她和他都无能为力，除了那点尚可咀嚼的爱情。
“把秘密都告诉我吧，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，亲爱的魔鬼。”夏安向后仰头，用脑袋敲敲十字架。
魔鬼奄奄一息，却还是笑了：“那老家伙不会杀你，他和你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。”
夏安试探道：“他也是吸血鬼和人类的后代？”
魔鬼卖起了关子：“不止于此。”
夏安自嘲：“看来你对我的身世调查得很清晰。”
她想起父亲的短信，回忆和余乐的过去，她已经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魔鬼的陷阱。
“我习惯在办事之前做好充足的准备。”魔鬼如是说。
夏安不客气地回怼：“唯独这次没有。”
余乐顺着她的话自嘲：“那老家伙说对了一句话，爱情使人盲目。”
“那药剂说不定真能让你变成人类，我因此而动摇。”
夏安追问：“你也觉得我变成人类更好吗？”
余乐笑了笑：“无关好坏，吸血鬼也好，人类也罢，你就是你。”
“但我想帮你实现愿望，你从前总想变成人类，不是吗？”
夏安歪头想了想，回答：“现在不想了，可能是因为我跟你相处太久，也习得了人类反复无常的恶习。”
“那一定是你从我身上学到的最糟糕的品质…”余乐有气无力，失血过多令他头昏脑胀，世界在眼中旋转。
夏安察觉到了他的异常，用脑袋大力敲着十字架，大声叫道：“别睡过去，你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。”
魔鬼支楞起沉重的眼皮，断断续续地讲起他的故事。
方才的审判历历在目，和魔鬼的呢喃融合在一起，他的过往慢慢浮现在夏安眼前，那是一块无人问津的腐肉，埋葬在时间的泥土中安眠。
旧日的疮疤不忍卒读，无处宣泄的苦痛成了仇恨的燃料，熊熊烈火炙烤着魔鬼的灵魂。
仇恨选择了他，他选择了没有未来的未来。
“但是我后悔了。”
魔鬼遇见了属于他的神明。
“后面的故事，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，你得继续讲。”夏安不能让他睡着，她晃动身体，试图摇动十字架，“关于我们的故事，你得讲很久很久，还会有很久很久。”
魔鬼没有回应她。
余乐陷入了梦乡。
他听见夜莺在枝头歌唱，它歌唱纯洁的爱情，在梦中他也听得见。
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审判其二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