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男友逼我咬他》羊只只

29、审判其一 最后的晚餐

　　余乐被钉在十字架上，双臂大张，仿佛在等待神的拥抱。

　　夏安想站起来，但腿脚无力，一下子从轮椅上摔了下来。痛感使一切变得鲜明，她慌乱地爬起来，光脚趔趄着向十字架走去。

　　血沾湿了脚掌，十字架异常得高，夏安没法拥抱余乐，她仰起头，踮起脚，伸长手，指尖轻轻碰触他的脸颊，感受一点人类的温度。

　　太凉了，鲜血将人类的体温和生机一同带走。

　　他不可能是魔鬼，魔鬼怎么会被轻易钉在十字架上呢？

　　夏安有太多话想说，太多问题要问，紧张和苦痛积压在心口，腾腾向上窜，全都哽在喉咙里，她什么都说不出来，什么都不想知道。

　　余乐垂下头，用脸颊轻蹭她的指尖，像只受伤的野兽。温凉的血滴下来，融作了心尖的一簇隐痛。

　　“他们收走了通讯设备和追踪器，但愿外头的傻瓜能察觉到不对劲。”余乐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却仍不着调地拿同事打趣。

　　他冲夏安眨眨眼，挤出一个虚弱的鬼脸。

　　“一点都不好笑。”糟糕的鬼脸让夏安更想流泪了，但眼泪没法解决任何问题，她不能指望用软弱来换取神的同情。

　　夏安松开捆住余乐的绳索，又试图撬开扣在他身上的镣铐，吸血鬼尖利的指甲断裂开来，血液自指尖溢出，她和他的血融合在了一起。

　　“我得带你离开。”夏安喃喃自语，“这都是我的错，我不该答应这个任务的。”

　　余乐摇头：“这都是我的选择，你无需内疚。”

　　他垂头凑近夏安，笑容平静又安详。顶光洒落下来，像在他的脊背上落了一场白茫茫的雪。

　　“他/我选择成为魔鬼，这不过是复仇的代价。”

　　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，另一个说话声从夏安背后传来，低沉沙哑，她猝然回头，蓦然撞见一个佝偻的老翁。

　　那男人的眼珠浑浊不堪，皮肤皱缩，骨瘦如柴，整个身子套在一袭过分宽大的黑袍之中，远远望去，宛若一缕飘忽的魂灵。

　　“孩子，走过来些，别和魔鬼为伍。”那老翁如是说。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，回荡在偌大的房间中久久不散，仿佛礼拜堂里的肃穆乐章，神圣且不可侵犯。

　　夏安不由自主地上前，她觉得自己正走在通往天堂的阶梯上，每一步都在靠近触手可及的神明。

　　“教主？”她怔忡地发问。

　　“是的，我的孩子，你有一双能洞穿灵魂的眼睛。”教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
　　何昼也走了过来，他和教主并排站在一起，两人的影子交叠重合，又被灰暗的角落悉数吞没。

　　夏安走到了教主面前，她的内心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安宁，她不自觉地弯下腰，垂下头，像只温顺的羊羔，静静等待神的指引。

　　“孩子，被魔鬼诱惑并不是你的错，宽容的神邀请你一同共进晚餐，以洗脱你所沾染的罪恶。”教主笑着对她说。

　　“如您所愿。”她笑着应答。

　　摇曳的烛光流淌开来，晃动的酒液散发出醉人的鲜红。

　　三人坐在一条长桌上，教主坐在长桌的前端，背后是钉着余乐的十字架，何昼和夏安分别坐在长桌的两侧，紧挨着至高无上的神明。

　　晚餐没有食物供应，桌上只有三杯酒。

　　何昼紧紧盯着酒液，手指不安分地抠着桌面，他不停地舔着嘴唇，撕咬其上的死皮，直至鲜血沁出也毫无察觉，过分艳丽的液体映照进那双眼睛，似乎有着唤起贪婪的魔力。

　　夏安则双目失焦，她恍惚地看着酒液，连心神也跟随液体一同晃荡，浓稠的红色勾起吸血鬼的食欲，也令她想起美妙的爱情。

　　三杯酒都摆在教主面前。他并不着急开始这场宴会，仔细观察着桌上的两位客人，又转过身看向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魔鬼。

　　魔鬼对晚餐的酒液毫无兴趣。他弯起漂亮的桃花眼，咒骂胆小如鼠的神明。

　　神明便恼怒起来，举起酒杯，开始这场没有尽头的审判。

　　“我们都被魔鬼诱惑，犯下了罪，我们应当忏悔，更必须在神的注视下，斥责魔鬼的罪行。”教主站起来，高举着酒杯，视线逡巡一圈，落在夏安的身上，“孩子，由你开始。”

　　夏安有一瞬恍神，下意识接过了教主递来的酒杯：“对不起，我，我不知道…”

　　“谎言，在神的注视下不可有所隐瞒。”何昼冷冷地看着她。

　　教主仍带着慈祥的笑：“孩子，你犯了色欲与暴食之罪，你的痛苦神已知晓，你的罪行神会宽恕。”

　　“被魔鬼诱惑并不是你的错，只要你在此忏悔，并且喝下这杯象征着圣洁的酒，你的罪终会消弭。”

　　魔鬼在十字架上冷笑。

　　“我有罪。”夏安双手捧着酒杯，红色的酒液也流入了她的眼睛。

　　“我必须忏悔。”夏安放下了酒杯，她闭上眼，开始回忆过去的日子。

　　“我是个糟糕的吸血鬼，我是个不合格的人类，我没有值得缅怀的过去，也没有值得期待的未来，我软弱又无力，我逃避一切，我放弃一切，直到我遇到了魔鬼。”

　　“魔鬼带来了棉花糖般甜蜜而柔软的幻梦，我深陷其中，难以自拔。”

　　她想起许多细碎又如星辰般闪耀的瞬间，那是甜蜜糖果的碎屑，那是挤在过分窄小的伞下淋到的雨，那是摩天轮上璀璨的烟花，那是滚烫而鲜甜的血液，那是一个不期而遇又言不由衷的吻。

　　“魔鬼需要我，魔鬼欺骗了我，魔鬼诱惑了我，我爱上了魔鬼，我有罪，我应当忏悔。”

　　夏安举起酒杯，芬芳的香气窜进吸血鬼的鼻腔，可她一点也喝不下去，只好再把酒杯放了下来。

　　魔鬼在十字架上注视着她。

　　教主：“可怜的孩子，神聆听了你的忏悔，你的罪行会被宽恕。”

　　夏安勉强地笑了笑，明明忏悔应该带来内心的平静，她却觉得内心动荡不安，再无刚见到教主时的安宁。

　　鲜红的酒液在杯中愈发刺目。

　　教主：“孩子，你应当喝下那杯酒，那是祝福与恩赐，你的愿望终将实现。”

　　夏安有些茫然：“我的愿望？”

　　教主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。

　　夏安后退了几步，远离了餐桌：“不，我想我并不确定…”

　　魔鬼在十字架上歪了歪头。

　　教主：“孩子，你应当喝下那杯酒，那是你无法摆脱的命运。”

　　神的话语总是难以违抗的。夏安举起酒杯，那香气无与伦比，令她沉醉，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法下定决心，她看向十字架上的魔鬼，又将酒杯放了下来。

　　她反复又扭捏的举动引得何昼不快。他想要快点喝到那杯酒。

　　“愚蠢的吸血鬼，如此亵渎神的恩典。”他站起身来，自顾自拿起了桌上剩下的一杯酒，扬声道，“魔鬼诱惑了我，我被迫犯下了欺诈之罪，我要为我的贪婪和傲慢忏悔。”

　　教主有些不悦，但何昼已然开了话头，他也不好打断这场忏悔，只得挤出一个假模假样的笑，示意何昼继续。

　　“魔鬼窃取了我的身份，他代替我成了余家的儿子。”

　　“你背弃了余家，我因此有了可趁之机。”魔鬼在十字架上辩驳。

　　余乐算是余家的第三个儿子。
　　他和前两位亲儿子有个唯一且不幸的共同点，他们都是被选中的羊群。

　　余家老爷的运气实在太糟，长子死了，次子失踪了，生死不知，养子则是来要他命的。

　　次子生于破晓时分，单名为昼，也许是因为长子太过优秀，父亲对这个小儿子也怀抱着过高的期待，余昼终日被兄长的阴影所笼罩着。
　　他并非那轮初升的旭日，终日游手好闲，不学无术，甚至连兄长的葬礼都没有出席。

　　“魔鬼蛊惑了我的心智，我不得不背弃家族和父亲，父亲因魔鬼而死，我至今仍因此痛苦难眠。”

　　“你制造了我，你靠近了我，你向我祈求，你希望你的父亲死去，这是我们的交易。”魔鬼在十字架上高声歌唱。

　　余昼是永生计划的发起人之一。
　　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干成这样一件大事。

　　羊群体质算隐性基因，他和兄长都备受此困扰，兄长因而走上了科学研究的道路，醉心钻研吸血鬼、羊群、基因变异与遗传等等一系列生物科学课题，他则萎靡不振，靠喝酒抽烟来虚无度日，试图以此消磨羊群体质带来的现实困境。

　　余昼嫉妒兄长的才能，既期望兄长的研究能给他带来切实的好处，又不无阴暗地希望兄长以失败告终。

　　事情正如余昼所期待的那样，兄长研究出了成果，却因为用自己的身体做试验品而早早离开了人世。

　　在兄长的遗书中，他见识到了这项研究的可怖之处，却对那近乎如神迹般的小概率事件深深着迷，如果研究成功，他将会踏上进化的阶梯，变作无所不能的神明。

　　他会比兄长做得更好，他终究会赢回父亲的心。

　　可永生计划失败了，001号是个该死的残次品，他咒骂它，有时又忍不住向它倾吐自己悲惨的人生，他应有尽有，他一无所有。

　　001号逃走了，它倾听了他，它报复了他，它实现了他疯狂的梦想。

　　“魔鬼毁掉了我的人生，我迷惘而无助，只得寻求神的怜惜，神如此宽容，祂指引我走上了另一条道路，为所有像我一样的人带去安眠。”

　　“你的傲慢和贪婪毁掉了你的人生，你应当为此忏悔。”魔鬼在十字架上宣判。

　　“魔鬼诱惑了我，我替他忏悔。”

　　何昼举起酒杯，一饮而下，艳红的酒液自嘴角溢出，就像喝下了他人的生命。

　　“你喝下了魔鬼的鲜血，你成为了魔鬼。”魔鬼在十字架上发笑。

　　那嘶哑的笑声回荡在房间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