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8、真相 神爱世人 ...
-
一切都模糊不清,世界似乎正在摇晃,颠簸不停。
夏安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无垠海面上飘荡的小船,狂风骤雨,波涛汹涌,目之所及皆是混沌的黑色,无法掌控,无法逃离。
命运正推着她向前。
这条走廊一如来时那般漫长而曲折。
夏安坐在轮椅上,被侍应生推着向前。她四肢麻痹,躯干僵直,连呼吸都变得微弱,旁边飞过的蚊虫都比她发出的声音响亮。
她不知道要去往何处,甚至都没能捋清厄运的发生。
只有柳雨儿死去时的景象分外鲜明,艳丽而诡谲的红色似乎伴随她的死亡一同流入了夏安的心中,血液迫使吸血鬼兴奋,可同类猝然被杀死的恐惧更令她毛骨悚然。
何昼走在前面,那双夺走生命的手自然下垂,随着步伐轻轻摇晃,修长白皙,没有一点罪恶的痕迹。
夏安试图避开视线,可惜眼皮和眼珠都不听使唤,她只能直直望向前方,任由喉咙深处泛起涩味。
恐惧是天际的阴云,后悔和内疚则是接踵而至的暴雨。
也许她不该来荆棘之夜,也许她不该让余乐独自前往会面,也许她该给柳雨儿正确的电话号码…这至少能让夏安心里好受些,可惜没有也许,柳雨儿的死亡已成定局,而夏安的谎言也再不会被现实戳破。
没有被揭开的谎言即为真相,欺骗者自有另一套说辞。
夏安转动了一下眼珠,手指微微颤动,或许是脱离了休息室的环境,熏香带来的麻痹效果正在缓慢地减退。
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口腔之中,舌头和牙齿像错了位,彼此都不熟悉对方的存在。
“为…什…么…”
夏安尝试寻找一个答案。
她不该这么鲁莽的,沉默不言,静静等待麻痹消散必然是更好的选择。
可夏安没法不发问,奇怪的内疚和好奇心几乎要将她吞没,她没法为柳雨儿的死亡负责,可她已然牵涉其中,更没法视而不见。
“因为爱。”
何昼的语调没有起伏。他回转过身,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意,又挥挥手,示意侍应生离开,接过了轮椅继续往前推行。
夏安想挣扎,可残余在身体里的麻痹药剂令这一念头显得可笑,她的胸腔鼓动了两下,甚至不如夜晚池塘鸣叫的青蛙。
她不知为何又感到愤怒,但那火焰依旧无法发泄,只能静静地在心中燃烧,散发出颓废的焦糊气味。
“谎言。”
愤怒让唇齿变得灵活,夏安吐出一个完整的词,至少气势没在阴险的毒蛇面前落了下风。
“我大概能猜到柳雨儿对你说了什么。”
何昼笑了起来,推着轮椅愈来愈快,脚步在地板上踏出噔噔的声响。
“什…么…”
轮椅的速度太快,加之麻痹剂的作用,夏安生出一种飘在空中的不真实感,前方的墙壁距离她的鼻尖愈来愈近,这显然是何昼的某种威胁。
“别停。”轮椅却应声停了下来。
夏安此时冷静得出奇,她时常与疯子为伍,竟莫名拥有了与这些家伙相处的经验。
她能确定了,何昼和余乐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完全是一样糟糕且悲哀的人类。在柳雨儿断断续续的爱情故事里,夏安了解到那类“羊群”,那类不知背负着祝福还是诅咒的人类。
柳雨儿说,她爱他,那份爱意与食欲无关,即便何昼生来便是羊群的一员,她也不认为有哪种人理应成为食物。
夏安没来得及问,柳雨儿如何区分食欲与爱意。
她觉得这个问题过分冒犯,又太难回答,没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,又或者说,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答案,只能由自己去追寻。
可现在夏安想问,柳雨儿所阐述的爱情是真实的吗,还是从头到尾,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谎言,在她竭力不将何昼视作食物的时候,何昼似乎早将她视作了盘中餐。
余乐的笑容和何昼的笑容重叠在一起,他们是如此相似的两条毒蛇,甚至连余乐自己都不否认这个事实。
“爱情,她说是爱情。”夏安慢慢直起身,她能扭过头了,强撑着对上何昼的眼睛,“可我也无法相信。”
“你看起来好多了。”何昼上下打量着夏安,他揶揄道。
夏安被他盯得直发怵,可面上却不能显出一点退却和恐惧,生生怼着那探究的视线,咬紧后槽牙。
“你要站起来自己走吗?说不定还有机会逃跑。”何昼松开了轮椅的把手,后退几步,仿佛真的要放夏安离开。
夏安僵硬地扭动脖子,环顾四周,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走廊,它们几乎全然一致,都散发出晦暗又阴沉的气息。
正如她来时所想的那般,这里根本没有原路返回的可能性,更别说独自逃出去了。
但夏安依然想试着站起来,她费力撑起身体,四肢也有了些许气力,手指虚握住轮椅两侧的杆子,腿蹬着地面,奋力尝试一切可能性。
何昼则在一旁玩味地看着,偶尔鼓励几声,又在夏安即将站起的那刻,用力摁住她的肩头,打破这无谓的勇气。
几番下来,夏安已被磨尽了气力,愤怒的火焰却在胸中燃烧得愈加旺盛,她怒视着何昼,像只野兽般龇牙,却只迎上他戏谑的笑。
那笑容令夏安恍惚,她对这样的笑再熟悉不过,没有恶意,没有怜悯,仿佛方才种种都不过是孩童间的嬉笑打闹。何昼享受这一刻,他们以此为乐。
“游戏时间到此为止。”何昼自顾自道,他已然成了这方天地唯一的掌控者,像个国王般沾沾自喜。
轮椅转了方向,拐入未知的长廊。
麻痹药剂的效果仍在减弱,夏安的感官逐渐清晰起来。她耸动鼻翼,嗅见熟悉的香气,那股气味从何昼身上逸散开来,不请自来地飘进吸血鬼的鼻腔,香甜柔软,却令她惶惶不安。
“为什么?”夏安又开始提问,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知道什么。怀疑使她眩晕,前方的世界混沌不堪,甚至连疑问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何昼:“我从不回答同样的问题。”
夏安:“你很清楚这并不一样。”
何昼:“那你应当把问题说得再明确些。”
夏安被这句话卡住了喉咙,她咕哝了两声,身体靠倒在轮椅上,闭上眼,泪却依然流了下来。
“为什么杀了她?”夏安停顿了一下,又像在对自己说,“她说你爱她。即便我也无法相信。”
何昼:“愚蠢的问题,你明知这便是谎言,又何必向我寻求真相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,沉默的廊道只剩下轮椅在地板上滑行的声音。
夏安的泪水已然干涸,柳雨儿死去的模样和她的话反复在脑海中翻涌,何昼和余乐的笑容再次重叠,香甜的气味萦绕在身周久久不散。
她决定再问最后一次。
“你爱她吗?”
“当然。”何昼回答得很快。
欺骗者往往要先骗过自己。
何昼弯下腰,凑在夏安耳边,声音轻飘飘的,像廊道里飘忽的鬼魂在低语:“对她来说,死亡是最好的归宿,我只是把那个时间点提前了一些,这是件好事。”
“我在巷子里遇到了她,无措,迷茫,毫无希望,她挣扎在泥沼之中,把我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”何昼脸上浮起病态的红晕。
“而你享受这种感觉。”夏安反应过来,惊愕地看向这个把自己当作救世主的年轻男人。
“这是我的工作之一。”何昼直起身,语气倨傲而欣喜,“寻找迷惘的吸血鬼,引领他们前往幸福的彼岸。”
夏安:“你没有权利这样做。死亡与幸福毫无干系,我无法苟同。”
何昼:“在荆棘之夜,一切都被允许,人类被视作牲畜,吸血鬼也难逃命运的苛责。死亡是凉爽的夜晚,生命是闷热的白天。对她来说,白天无福消受,夜晚才能安眠。那是永恒的幸福,睡梦之中也能听见夜莺的歌颂。”
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“你利用了她的爱,并以此为自己开脱,你根本不爱她。”
夏安斥责道,愤怒和悲哀在心中搅动,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歉疚,她应该给柳雨儿正确的电话号码,至少这不该成为她死前听到的最后一个谎言。
何昼微微抬起下巴,扬声道:“神爱世人。”
夏安:“我从未见过神爱具体的人。”
何昼:“她本就不该对此怀抱太多期待。”
夏安:“是你给了她被爱的错觉。”
何昼玩味道:“你如此热衷于谈论一个已死之人的爱,是否是因为你此时此刻便沉溺在这种错觉之中呢?”
夏安微微侧过头,屏住呼吸,尽力不去嗅闻何昼身上飘来的香气,头脑却不可避免地发胀,涎水在唇齿间漫延,吸血鬼似乎永远无法抵抗本能,夏安无比痛恨这样的自己。
“将食欲伪饰成爱情,自欺欺人,多么高尚,多么卑劣。”何昼低下头,附在夏安耳边,如同与情人耳语,“你不应当爱上那样一个魔鬼,神会宽恕你的罪行。”
夏安反唇相讥:“就味道而言,你与余乐,神与魔鬼,毫无区别。可悲的羊群,都妄图得到吸血鬼的信仰。”
何昼笑了笑,没有马上接话,只静默地推着轮椅向前,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黄铜门前。
周遭都黑漆漆的,些微光亮从最下方的门缝透出来,带出浓重的血腥气。
腥甜的气息令吸血鬼慌乱起来,那股味道太过熟悉,又太过相似,她试图偏过头,努力不去想那个糟糕的可能,却被身旁的何昼掐住了下巴,只能僵硬地看着大门缓缓打开。
里头是刺目的光亮,正中央摆着一架巨大的十字架,绳索和镣铐缠绕其上,艳红的血液自十字架边缘滴落,将地面污染得驳杂不堪。
循着鲜血向上望,才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,或许是听到了来人的动静,那身影颤动了一下,仰起面颊,对远处的夏安扯出一弯安抚的笑。
“看来你得到了魔鬼的爱。”何昼佯装神一般低语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