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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振兴大隋——从入门到造反 再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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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桌上的杯盘撤了大半后,李渊没有急着起身。
他把二郎换到膝上另一侧,用手帕擦了擦儿子嘴边的酥酪残渣,目光落在王令昭脸上,语气像是在聊家常。
“小娘子方才说的这套法子,我听了之后思量了半日,”他说,“除了能得到白盐,最大的好处是不是在于省柴?”
王令昭正抱着碗喝最后一口羊羹,闻言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:“世叔说得没错,寻常人家炼盐,全靠猛火久煎,一锅卤水要熬上大半天,柴薪耗费极多。可我这个法子,把大部分工夫都放在沉降、过滤和日晒上头,真正需要用火的环节少了太多。柴薪省下来了,成本自然就降下来了。再说,”
她掰着手指头,“柴米油盐,柴排在最前头,百姓过日子,辛苦劳作之外,没多少力气劈柴了,更何况此处是大片的平原,柴薪得之不易,常有柴荒。少烧一斤柴,能省许多事呢。”
说到这个,王令昭心里就有些嘀咕,“盐铁官营”这个深入人心的政策,在这儿竟然出现了“断代”。
开皇三年,皇帝罢盐官,放开盐禁,允许百姓自行采盐、炼盐、贩卖,只收取寻常商税,不像前朝一样搞垄断。
得益于九年义务教育,王令昭虽然不是史学大佬,但也敏锐地意识到,失去盐税收入,政府财政迟早要出事。
这才刚开国啊,希望统治者赶紧意识到这个愚蠢的行为,及时止损。
李渊点了点头,指腹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着。
过了片刻,他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,像是不经意提起:“盐与别物不同,人人都要吃,这法子里头藏着的好处太大了,我想到这事都睡不着觉啊。小娘子就这么交给我,难道不觉得亏么?”
王令昭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日光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亮斑。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犹豫,也没有不舍,甚至带着一丝说不上洒脱还是倦怠的平淡。
她伸出小手,朝李渊的方向摆了摆,像在赶一只嗡嗡飞的苍蝇。
“世叔不必试探我,”她说,“这样的法子,并非我原创,我也是从别处学来的。我手里还有许多别的法子,别的技术,都不是我自个儿想出来的,都是前人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“我拿出来,只是想让它们能派上用场,不想卷进这样那样的争斗里去。谁拿去做、谁从里头得了利,我不关心。我只希望这些东西能传出去,发挥其该有的用处,就足够了。”
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远处的田埂上传来一声悠长的牛鸣,拖着尾音,慢慢消散在空气里。
李渊看着她,没有说话,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停了片刻,杯沿凑到唇边,却没有喝,又放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,像是见到了违背常识的东西。
王令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又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羊羹汤。
李渊神色柔和,没有再追问,他把二郎抱稳了,站起身来,朝王令昭微微颔首:“今日叨扰了,改日再来看你的盐。”
王令昭也站起来,朝他摆了摆手:“明天下午过来吧,到那时候应该能出锅了。”
李渊点了点头,抱着二郎转身往院门外走。
阿满跟在他身后,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王令昭挥了挥手。
一行人出了院子,沿着村道渐行渐远,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烟尘,在午后的日光里缓缓散去。
回到刺史府之后,二郎一路上都闷闷不乐,小嘴瘪着,手还朝着来路的方向一抓一抓的。
窦夫人把他接过去,在屋里抱着走来走去地哄,小家伙趴在她肩上,恹恹地哼唧了几声,不太精神。
李渊在桌边坐下来,自己斟了一杯茶,端着也不喝,只是看着茶面上浮着的几片碎末出神。
窦夫人抱着二郎绕到桌边,见他这幅模样,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郎君这一路上都不说话,回来又对着杯子发呆,那位王小娘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?”
李渊回过神来,把茶杯搁在桌上,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。他的目光落在窦夫人脸上,嘴角浮起一丝说不上感慨还是欣赏的笑意。
“夫人,”他说,“这个王小娘子,当真是不一般。”
他端起茶又放下:“她拿出的那些东西,不管是之前那两株苗,还是今日这套炼盐的法子,单论哪一样,都足以让一个人名动天下、富甲一方。可她送给我的时候,没有任何要求,只想让这些东西传出去,发挥其该有的用处。”
他停了一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声音轻了几分:“不说她那些奇特的见识,单论这份心胸,当今天下少有人及。为夫身为一州刺史,也自叹不如。”
窦夫人抱着二郎在桌边站住了。
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开始犯困的小胖墩,又抬头看着李渊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认真:“郎君对她如此推崇,倒叫我愈发想见见这位小娘子了。改日若是方便,我带些点心果子去看看她,也当面结识结识。”
二郎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,小嘴张得圆圆的,露出粉色的牙床,眼角挤出一滴困出来的泪珠。
他似乎听见了“王娘子”三个字,含糊地“啊啊”了两声,小手朝着空气抓了一下,又垂了下去。
李渊看着儿子的动作,沉吟了片刻,手中端着茶杯,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,目光在二郎困得迷迷糊糊的小脸上逡巡着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夫人,你说……我若是给二郎与王娘子定个亲,如何?”
窦夫人正拍着二郎后背,哄他入睡呢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来,看着丈夫,表情从温柔变成了错愕,又慢慢转为思索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呼呼大睡的二郎,圆嘟嘟的小脸、攥着的小拳头、嘴角挂着一道口水印子……
又抬头看了看一脸认真、没有丝毫玩笑之意的李渊。
“郎君……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时下结亲讲究门当户对,那王娘子固然不凡,可背后到底无家族支撑。咱们李家虽不算一等一的世家,可出身关陇贵胄,又是皇室姻亲……你当真想好了?”
李渊没有立刻回答,他端着茶杯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午后的光从窗口涌进来,铺在地砖上。
“我自然是认真想过的。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她手里那些东西且不说,单论她这个人——年纪虽小,可心性之稳,胸怀之广,我这些年见过的人里头,没有几个比得上的。这样的人,若是旁人家的女儿,求都求不来。如今她就在眼前,和二郎年岁也相仿——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况且,她的来历我到现在也没摸透,若她身后真有高人,那这门亲事更是稳赚不赔……没有也无妨,她自己就是个高人。”
窦夫人抱着二郎站在桌边,听到这里,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这下是真信了,郎君对那王娘子的推崇,比我想的还要深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睡得正熟的二郎,伸手轻轻擦去他嘴边溢出的一线口水,想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郎君说得也对,可你做得了二郎的主,做不了王娘子的主。她那性子,只怕不是你说定亲就能定下来的。”
李渊转过身来,背靠着窗沿,脸上露出一种笃定的笑意:“夫人放心,依我观察,王娘子是个极为自我的人。旁的女子或许会在意门第、在意长辈之命,可她不一样,她只认她自个儿。只要二郎能让她看上了,这门亲事不用我们开口求,她自己就会点头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向窦夫人怀里睡得小猪一样的儿子,笑意中多了一丝身为父亲的微妙自信:“至于二郎——他眼下虽然还不会说话,可今日昭娘走了之后他闹了半个时辰才肯睡,显见二人是有缘的,两小无猜地长大,日子久了,自然就有情分了。”
窦夫人看了看口水横流的儿子,又看了看窗边笑得一脸从容的丈夫,心想,希望如此吧。
次日一早,天刚亮透,刺史府的马车就又停在了关前亭村口的土路上。
王令昭正在院子里看那口滤缸,缸底的竹管口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清亮的液体,落在底下的瓦盆里,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。
她蹲在盆边用手捻了些渗出来的液体,放在舌尖尝了一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听见院外的动静,她抬起头来,就看见阿满先从马车里跳了下来,紧接着是李渊,再然后是李建成,少年今儿穿了件月白的袍子,发髻扎得一丝不苟,手里还攥着一卷书。
最后是窦夫人从车里探出身来,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二郎,在婆子的搀扶下稳稳踩到了地面上。
王令昭愣了一下,看着这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往她家院子里走,嘴角抽了一下,但还是挤出了笑容。
“世叔,您这全家出动……”
李渊面不改色地走进院子,目光已经落到了墙角那几口缸上:“答应了你今日来看出盐,言出必行。况且,二郎一早醒来就往门口扑,拦都拦不住,只好一起带着了。”
他说着侧了侧身,露出身后窦夫人怀里奋力朝王令昭方向探着身子的小胖墩。
二郎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,两只小手伸得笔直,口水已经流到了下巴尖上,在清晨的光线里亮晶晶地挂了一串。
王令昭看着扑腾的小胖墩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抬手捂住了自己昨天被啃过的那侧脸颊。
“……今天不许啃脸。”她语气严肃地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再啃我就真把你卖了。”
二郎咯咯地笑了起来,朝她扑得更欢了。
王令昭还是头一回见窦夫人。
从前她只听阿满提起过母亲,说阿娘如何温柔、如何细心,今日见了真人,才知阿满那话半点不假。
窦夫人穿一身藕荷色的衣裙,外头罩了件素色的半臂,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,簪了一根白玉簪子,整个人立在晨光里,安安静静,瞧着便叫人觉得舒服。
她怀里抱着二郎,二郎正扭着身子朝王令昭的方向扑腾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“啊啊”声,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窦夫人也不恼,只是用手帕轻轻替他擦了擦,然后抬起头来朝王令昭笑笑。
“久仰大名了,王娘子。”
王令昭有些不好意思,摆了摆小手:“夫人别打趣我了,我有什么大名啊。”
她说着侧身让了让,往墙角那几口缸的方向指了指,“夫人也是来看炼盐的?今日倒是很快,滤缸已经渗了一夜了,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出锅。”
窦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滤缸底下接着一只瓦盆,盆里已经积了小半盆清澈的液体,看着就像一汪清水,一点浮沫杂质都瞧不见。
王令昭走过去蹲在瓦盆旁边,用指尖蘸了一点盆里的液体,送到舌尖上抿了一下。
她咂了咂嘴,眉头微微舒展,转身朝王离药喊了一声:“药叔,把锅架上,可以煮了。”
王离药沉默地把灶房里那口铁锅端出来,架在院子中央临时搭起的灶台上,灶膛里已经填好了干柴。
他把瓦盆里的净卤小心翼翼地倒进锅里,灶膛里引燃了火,干柴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,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,锅里的液体渐渐开始冒热气,边缘处泛起细密的白泡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液体翻滚的咕嘟声。
所有人都围在灶台旁边,几个脑袋凑在一块,盯着那口铁锅看,连二郎都暂时放弃了扑腾,转过去看灶膛里跳动的火光,小嘴微微张着,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。
王令昭蹲在锅边,拿一根长柄木勺慢慢搅动。
锅里的液体随着温度升高,表面开始析出一层细小的白色晶体,一粒一粒的。
随着水分一点点蒸干,那些晶体越来越多,渐渐沉积在锅底,铺成薄薄一层雪白。
等水都熬干后,王令昭拿木勺刮了一下锅底,刮起来一小撮白色的盐粒。
她摊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没忍住,捻了一点点送进嘴里。
舌尖触到那粒盐的时候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没什么苦味。
她在那一点粗涩的咸味里认真辨别了很久,这个时代粗盐里无处不在的微苦,这一次彻底消失了。
只有纯粹的咸。
“成了。”她把木勺放下,站起来拍了拍手,朝围在周围的人笑,“各位要不要尝尝?”
阿满第一个凑了上来,伸出一根手指在王令昭掌心捻了一点盐,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。盐粒沾上舌尖的那一刻,她眼睛猛地亮了一下。
“哇!”她忍不住叫出声来,又捻了一点再尝,这回直接塞进了嘴里,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,“昭娘,你真的炼出来了!一点苦味都没有!”
李建成站在人群后面,本来还端着架子,听了这话也忍不住走上前来。
他捻了一点盐放在指尖上看了看,又送到嘴边抿了一下,嚼了嚼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很快恢复了板正的模样,拍了拍指尖上残留的盐粒,轻描淡写地开口:“马马虎虎吧,品相确实比寻常盐好上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