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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振兴大隋——从入门到造反 制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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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房管事看见阿满回来了,赶紧迎上来问安。
阿满摆了摆手,脚下不停,一路穿过前堂、绕过影壁、经过长廊,直奔后厨去了。
后厨这时候正忙着准备晚食,灶台上两口大锅都冒着热气,一个厨娘正蹲在灶前添柴,另一个在水案边切菜,砧板剁得笃笃响。
阿满掀开帘子冲进来,把厨娘们吓了一跳。
“大娘,您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掌勺的老厨娘放下锅铲迎上来,一脸纳罕。
阿满顾不上答话,目光在灶台上一扫,看见墙角摆着半人高的粗陶盐缸,快步走过去,揭开盖子往里头看了一眼。
盐缸里只剩小半缸粗盐,灰白色,颗粒大小不一,跟她在雍县街头见到的那些盐没什么两样,有些地方还凝着深色的小团块。
她盯着那缸盐观察了片刻,又伸手捻了一点在舌尖上尝了一下,咂了咂嘴,放下盖子,转身往回走。
老厨娘在她身后喊了几声,她头也没回,提着裙摆又穿过长廊,穿过影壁,一路跑回前堂。
李渊这时候正在前堂东侧的书房里看公文。
他刚处理完一叠案卷,靠在椅背上揉眉心,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阿满探进半个脑袋来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小脸跑得红扑扑的。
“阿耶!”
李渊放下手,看了她一眼,嘴角带了笑意:“回来了?路上累不累?吃过东西了没有——”
“阿耶,”阿满一口气跑进来,打断他的话,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,“昭娘说,咱们现在吃的盐太粗了,她回去要自己炼盐!”
李渊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。
他放下手,坐直身体,看着女儿因为跑动而泛着红晕的小脸,轻声问道:“她亲口跟你说的?”
“嗯!”阿满点了点头,认真地把王令昭的原话复述了一遍,“她说把盐在水里化开,然后滤掉里面的渣滓,再把水煮干,反复做几回,就能得到白得像雪一样的盐。”
李渊听完这番话,重新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案头跳动的灯火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白得像雪一样的盐。
可能吗?
他出身顶级贵族,年纪轻轻就继承爵位,姨母又是当今皇后,可以说见过世上所有顶级的东西。
哪怕是运城盐湖的上等盐,也免不了带着泥沙和杂质,颜色发灰发黄,入口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。
若是有人能把这些杂质去除干净,炼出雪白的细盐来——
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、正等他回话的阿满,脸上的神情恢复温和:“她说要试,那就让她试,你这一路也累了,先回去歇着,晚食做好了让人给你送过去。”
阿满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她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了,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渊坐在灯下,沉默了片刻,灯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的薄光,映得那道蹙起的眉峰格外清晰。
他想了想,朝门外唤了一声:“玄期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应答,紧接着李玄期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处。
“明府。”
“你去打听一下,”李渊说,“关前亭那个小丫头,这两天有没有买什么东西回去——像是铁锅、陶瓮、滤布这一类的东西。”
李玄期没有多问,躬身应了一声“是”,便转身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李渊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灯焰上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,灯火在案上跳了跳,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,投在白纸黑字的公文上。
白得像雪一样的盐。
他想着,若是真出现了,会对现在的市场造成什么影响,他又该如何从中获利。
王令昭那小丫头,精得跟猴儿一样,阿满知道她要炼盐的消息,定是这丫头自己透露出来的。
目的就是传到他的耳中。
哎,这丫头究竟什么来头,能知晓这种秘术。
这个时代想吃干净的盐,无非是多次煎煮,巨费柴薪,是成本的主要来源。
想要减少煎煮,就得利用溶解度差异低温除苦,里头的苦味来源氯化镁最难去处,倒是可以利用草木灰,草木灰中含有碳酸钾,能跟卤水中的氯化镁硫酸镁等产生反应。
总的来说,工艺改动不大,但王令昭做出来的计划,能在降低成本的前提下,更好地去除苦味,炼出精盐。
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啊。
她一边计算用量,一边让王离药去买了些用得上的工具。
王离药办事利落,当天下午就把两只半人高的粗陶大缸搬了回来。
缸口比王令昭的腰还粗,搁在院子角落里,衬得小院空间都局促了不少。
佑娘帮着把缸刷洗干净,又去村口找人买了一捆干透的松枝回来,码在灶房门口备着。
王令昭蹲在院子里,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,在泥地上写写画画。
她把炼盐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从溶解到沉降再到过滤结晶,每一步需要什么工具、原料需要多大的量、可能出什么岔子,都反复地计算了好几遍。
正思考着,院门外传来动静,阿满脆生生的吼道:“昭娘,我们来看你啦!”
王令昭抬头,就看见院里呼啦啦涌进来好几个人。
阿满打头,脚步轻快地蹦了进来,身后跟着李渊,换了身石青色的便服,腰间没挂刀,手里倒抱着个襁褓,一个白胖胖的小婴孩,正裹在藕荷色的襁褓里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李渊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,手里提着几样礼盒,看着像是点心果脯之类的东西,进了院子便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墙根底下。
王令昭一愣,目光在那襁褓上停了两秒:“世叔,您这是,举家出动了?”
“路过。”李渊面不改色,怀里抱着孩子,“带孩子出来透透气,走到你这儿,顺道进来看看。”
他说着,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把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那两口大缸、灶房门口码着的干松枝、廊檐下叠着的几张粗麻滤布、墙角搜集的草木灰,一样不漏地落进了他眼里。
王令昭心里暗笑,面上却装出一副“原来如此”的表情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既然来了就坐吧,正好,我刚要开始弄呢,世叔要是好奇,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粉团子似的婴孩身上,忍不住凑近了两步,踮着脚尖往襁褓里瞅了一眼。
小家伙睡得正香,皮肤白白嫩嫩的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嘴角还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,呼吸一起一伏的,身上带着一股暖乎乎的奶香。
“好胖。”王令昭由衷地感慨了一句,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婴孩露在外面的那只小拳头。
拳头软乎乎的,触感像一块温热的棉花,那小手无意识地张了一下,又攥紧了。
“这是贵府二郎?”她问。
“嗯,就叫他二郎吧,刚四个月。”李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,面上难得带了几分做父亲的柔和,“可皮实了,能吃能睡,就是沉得很,我抱一会儿胳膊就酸了。”
王令昭又看了那小胖墩两眼,心想这体型的小孩儿此时也算珍惜物种了,除了李家这种大户,谁家养得起?
“行,那咱们开始吧。”她拍了拍手,转身朝王离药招了招手,“药叔,把缸搬过来,先倒水。”
王离药顺从地把两只大缸搬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,他力气大得惊人,两只近百斤的陶缸被他一手扶一只,轻轻松松地端了过来,搁在地上连声响都没发出多少,缸里的水也只是微微晃了一下。
王令昭从屋里抱出那袋从雍县买回来的粗盐,解开麻绳,一捧一捧地往第一口缸里投。
灰白色的盐粒沉入缸底,激起一片浑浊的涟漪,几息之后又渐渐平复下去。
她一边投盐一边回头跟李渊说话:“这是第一步,先用冷水把粗盐化开,冷水里溶解度低,那些粗砂石和重杂质会沉到缸底,轻的杂质浮在水面上,到时候撇掉上面的浮沫,取中间那层卤水就行,就跟淘米一个道理,重的往下沉,轻的往上升。”
阿满蹲在缸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看。
那些灰白色的盐粒在水里慢慢化开,水渐渐变浑浊了些,缸底果然沉淀下来一层细沙和深色的小颗粒,水面也浮起几丝灰白的絮状物。
“真的沉下去了!”阿满惊异地抬头看了王令昭一眼。
“这才刚开始呢。”王令昭拍了拍手上的盐粉,示意王离药把第一缸的卤水往第二口缸里转移。
王离药用一个葫芦瓢小心地将上层清澈的卤水舀起,避开浮沫和沉渣,转倒入第二口缸中,他的手很稳,几乎没有搅动底部的沉淀。
不一会儿,第二口缸里就盛了大半缸淡黄色的清卤。
王令昭走到廊檐下,抱出一个粗陶碗,碗里盛着她事先备好的草木灰。
细灰是在灶膛里攒下来的,用细筛子筛了两遍,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。
她抓了一小把草木灰,均匀地撒进第二口缸的卤水里,一边撒一边用手里的细树枝轻轻搅动:“这是第二步,撒草木灰进去,静置一阵子,那些苦味儿就跟着沉淀下来了。”
“草木灰?”李渊抱着孩子站在缸边,低头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卤水中慢慢扩散开来,把原本淡黄的卤水染成了一种浑浊的乳色,“这就能去苦味儿?”
“草木灰里面有一样东西叫碳酸钾,当然世叔不知道什么是碳酸钾,这不要紧,您只要知道这东西能跟卤水里的苦东西发生反应,就像——像醋能解酒一样。”王令昭打了个比方,“等静置个把时辰,那些苦东西就会变成沉淀落到缸底,到时候咱们取上面的清卤,苦味儿就去了一大半。”
李渊没有说话,他只是看着那缸卤水,那些草木灰的粉末在水里慢慢下落,在水面拖出一道道灰白的轨迹,然后渐渐溶解、消散,和那些浑然的卤水融为一体。
不同于现代人对草木灰的印象是“脏”,在之前的几千年中,草木灰一直在人们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。
好比此时,草木灰可以用来洗衣服,丝坊用其浸泡生丝、去除生丝表面的胶质,在农村的作用更大,还可以用来作基肥、拌种储量、撒在菜园里防虫、畜舍中除臭等。
但此前,并没有人把草木灰用来制作入口的食品。
王令昭把树枝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这一步就是费工夫,急不得。要等它慢慢沉下去,最少也得一个半时辰,正好趁这段时间把滤缸准备好。”
王离药走到廊檐下,又搬出一口新陶缸。
这口缸比前两口炼盐缸都小,但缸底有个事先钻好的小孔,孔上塞了一截中空的竹管,竹管出口处系着一块细麻布。
王离药把缸架在两条长凳上,缸口正对着天光,缸底的细麻布悬在半空中,底下放了一只空盆接水。
王令昭又抱出一小筐碎木炭来。
这些木炭是她特地让王离药去镇上买的,砸成了指头大小的颗粒,黑黢黢的,表面残留着烧制时的裂纹。
“碎木炭铺在缸底,一层一层压实。”她一边说一边往缸里铺炭,动作不大熟练,小短胳膊伸进缸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趴到缸沿上了,“木炭能吸掉水里那些细得眼睛看不见的悬浮物。卤水从上面倒进去,慢慢渗过炭层,从底下竹管流出来,就清亮了。”
阿满帮着她往缸里递碎木炭,两个小姑娘一个递一个铺,配合得挺利落。
李渊站在旁边,怀里抱着已经醒了、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世界的小二郎,目光却始终落在正被木炭填满的滤缸上。
铺好了炭,王令昭拍了拍手上的炭灰,往后退了两步,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:“滤缸准备好之后,等草木灰沉淀的时辰到了,就把清卤倒进滤缸慢慢渗。漏出来的卤水基本上就是干净的净卤了。”
她想了想,补充道:“净卤还要再处理一次,用低温析出一样叫芒硝的东西,那也是粗盐中的苦味儿来源,就是冬天会结冰的那种白渣子,把它捞掉之后,剩下的卤水就是能用来结晶的纯卤了。到时候用浅盘晒干,再稍微用微火烤一下,出来的盐就是白的。”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她细声细气的说话声在空气里回荡。
李渊一直认真听着。
他没有追问那些听不懂的词是什么意思,只是抱着二郎站在陶缸旁边,听小丫头讲制盐方法。
他怀里的二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咿咿呀呀地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声音,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朝着王令昭的方向抓了两下。
王令昭注意到了,凑过去朝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小家伙立刻攥住了,抓得紧紧的,力道居然还不小。
“力气这么大呀。”王令昭晃了晃被攥住的手指。
李渊听了这话,低头看了眼儿子攥着人家手指的小拳头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把二郎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抱着。
阿满蹲在滤缸旁边,伸着脑袋看缸里那些黑黢黢的木炭,又抬头看了看天光,然后转过头来问王令昭:“咱们什么时候能看见最终成品?”
王令昭算了算时间:“草木灰沉淀要一个半时辰,滤一遍至少也是一个时辰,低温析芒硝得等夜里凉气下来。最快要明天吧,运气好的话明天傍晚能看到第一茬。”
她说着,又转头看了李渊一眼,见他还站在那里,目光仍落在那些缸和滤料上。
于是她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:“世叔若是有兴趣,明日同一时辰过来,应当能赶上出盐。”
李渊抬眼,对上她带着笑意的眼睛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