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1、振兴大隋——从入门到造反 苍生的重量 ...
-
从汧阳县出来,官道沿着汧水南岸一路向东延伸,路面比陇州境内的土路平整了不少,偶尔还能见到一段铺了碎石的,马车走在上面平稳许多。
两侧的田地从粟田渐渐变成了桑林,一片一片的,桑树种得很密,个子自然不会很高,桑叶在日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,风吹过时,整片桑林像水面一样泛起波光。
王令昭趴在车窗上,下巴搁在窗沿上往外看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桑林,又看了看远处偶尔出现的村落屋顶,和屋顶上升起的细细炊烟。
“这边跟陇州确实不一样。”她缩回头来,对阿满说,“陇州那边桑树种得稀,好多田里还是光秃秃的,这边的桑林连成片了,一看就是种了好多年的。”
阿满靠在车厢另一边,手里正翻着一卷竹简,闻言抬起头来往外瞥了一眼:“岐州本来就是产丝的地方嘛,我听阿耶说过,朝廷每年从岐州征调的绢帛数目比陇州多出好几倍,日积月累地发展下来,这边的蚕户、桑林、织户都比别处多。”
她说着,又低头去看手里的竹简。
这是她出门时顺手带的一卷《诗经》,翻到“七月”那篇,正在看“蚕月条桑,取彼斧斨”,读得不太专心,隔一会儿就要抬头看看窗外。
王令昭从车窗缩回来,往车厢里一靠,两条腿在草垫上伸直晃了晃。
“明明隔得不算太远,偏偏岐州的丝就是便宜。”
阿满想了想:“岐州每年产的丝线多到本地织户用不完,多余的就要往外卖,东西多了自然也便宜了。陇州的蚕户少,丝线不够用,全靠从外面进,人家运过来要算车马钱、要算人工钱,自然就贵了。”
王令昭点了点头,脑子里又在想织机图纸。
要是能把效率提上去,岐州的丝线再多一倍也能吃得下,到时候绢帛多了,百姓手里有余钱,商路活络起来,链条上的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杯羹。
不过有人受益自然就有人受损,世事难两全。
她这么想着,目光又飘到了窗外连绵的桑林上。
桑叶在风里翻卷着,露出背面浅白色的绒毛,一片叠着一片,望不到头。
午后,队伍到了横水驿。
这是一个很大的驿馆,灰瓦白墙,沿着官道一侧排开有十几间屋子,门口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,旗上写着“驿”字。
驿馆门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,胡商、本地贩子、行脚僧,还有穿着官服、腰间挂着公文袋的驿卒。
王令昭从马车上跳下来,王离药在她身后扶了一下。
站稳之后,她环顾四周,被这阵仗惊了一下。
这一路上她也见过不少驿站,但像横水驿这般热闹的还真没有,前头的空地上几乎停满了车马,旁边树荫下蹲满了歇脚的人。
阿满也下了车,有个护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,她点了点头,转过身来对王令昭说:“驿馆里的房间不多了,幸好咱们到得早,再晚半个时辰怕是要在野地里过夜了。我已经让人去订了房间,今晚就歇在这里,明日一早再走。”
“明日就能到雍县了?”王令昭问。
“嗯,横水驿离雍县只有不到三十里,骑马半个时辰就到,坐车慢一些,晌午之前也能到了。”
王令昭应了一声,目光从驿馆门口的客商身上扫过去。
那些人的衣着五花八门,有穿粗麻短褐的本地农户,有裹着头巾穿长袍的西域商人,有穿着绢袍、腰间挂着玉坠子的体面商人,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外地来的织户,背着大包袱,包袱里露出几轴丝线的端头。
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心里一直在躁动的念头忽然变得更清晰了。
她以前看那些穿越文,主角到了古代之后改良技术、开工厂、做大做强,随随便便就能走上人生巅峰。
过程轻轻松松,仿佛一切阻力都是纸糊的,一戳就破。
可她此刻站在驿馆门口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商,那些驮着货物的骆驼和驴车,那些在日光下汗流浃背的商贩和脚夫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她要做的事,影响的会是这些活生生的人。
桑林里弯腰采叶的妇人、织机前熬红眼睛的织户、赶着驴车来回奔波的商贩、驿馆门口蹲着啃干饼的脚夫。
她会让这些人过得更好,还是让他们过得更差?
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傍晚。
吃晚饭的时候她不太有胃口,只喝了半碗粥,阿满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,她摇了摇头说只是赶路累了。
夜里躺在驿馆的硬板床上,她翻来覆去很久。
盯着顶棚上被灯火熏黑的木梁,忽然想到了那七个字。
无非一念为苍生。
“苍生”二字,写来简简单单,读来平平淡淡,可真正地直面它,你会发现这是多么沉重的两个字。
她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即便不是她,之后也会有那么几个人,推动一切的发展。
外头的虫鸣渐渐远了,她的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次日一早,天刚亮,队伍就出发了。
从横水驿到雍县这一段路比前几日的路都好走,官道宽敞平整,两侧的行人也多。
越靠近雍县,路边的桑林就越密,间或能看到一些规模不小的院落,院墙高耸,门口挂着各式招牌,有的写着“收丝”,有的写着“织坊”,有的直接挂着绢帛在门口当幌子,白晃晃的布在晨风里轻轻摆动。
那些院落和招牌从视野里掠过。
雍县终于到了。
远远望去,雍县的城墙比汧源县高出不少,城门洞也更宽,门洞里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,排成两条长龙,一进一出。
城墙由青灰色的砖石砌成,看上去比土黄色的城墙气派多了,城头插着旗帜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进城之后,王令昭终于明白了什么叫“丝织中心”。
城南和城东那一片区域,几乎整条的街巷都被丝行占满了。
沿街铺面一家挨着一家,门楣上挂着各式招牌,“刘记丝行”“雍州织坊”“西来绢庄”“金蚕号”……
铺面里堆着一捆一捆的生丝,颜色从雪白到淡黄不等,有的还带着蚕茧特有的光泽。
有些铺面门口摆着大案,案上铺着绢帛,有伙计拿着尺子在量布幅,旁边站着的客人正在讨价还价。
街上的行人也跟别处不同。
这里往来的人手里大多拿着丝线或者绢帛,有的扛着一大捆生丝往织坊方向走,有的用独轮车推着几匹叠好的绢帛往城北方向去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蚕丝特有的气味,淡淡的、带着一点动物的温热。
王令昭和阿满下了马车,在护卫的簇拥下沿着丝行街慢慢走。
王离药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四周。
她们走进第一家铺子的时候,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抬头看见进来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,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带刀的护卫,愣了一下,但很快堆起了笑脸。
“二位小娘子要买些什么?本店有上好的生丝,岐州本地出产,从蚕户手里直接收的,成色好、价钱公道——”
王令昭摆了摆手,没有急着买。她走到柜台旁边堆着的几捆生丝前面,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。
丝线入手光滑柔韧,能感觉到细密的纤维轻轻擦过,带着一丝凉意。
“掌柜的,”她开口问道,“你们这丝线,是一手从蚕户手里收来的,还是转了好几手的?”
掌柜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,他低头看了看踮脚摸丝线的小丫头,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护卫和那个气质不凡的小姑娘,谨慎地回答道:“都有,有直接从蚕户手上收的,也有从大丝栈那边分过来的。价钱不一样,成色也有高低。”
王令昭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们这儿收绢帛吗?如果我自己织好了布,拿来你们这儿卖,怎么定价?”
掌柜这回是真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看了看王令昭的小身板,到底没问出“你织的布在哪里”这种话,只是照实说了价钱和规矩。
王令昭认认真真地听完,道了谢,拉着阿满出了铺子。
街上的人流比方才更密了,几个扛着生丝捆的汉子从她们身边挤过去,擦肩时带着一阵桑叶和蚕茧的气味。
远处有个摊贩正扯着嗓子吆喝:“熟丝!上好的熟丝!从城南马家丝栈出来的货——”
声音被风吹散在人声鼎沸的街头。
王令昭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、各自奔忙的人影,忽然轻松不少。
她转过头,朝阿满笑了一下。
“走,咱们去城南那边看看,那边丝栈也不少。”
逛了大半个时辰,两条腿走得发酸,王令昭拍了拍阿满的胳膊,指了指街角一家挂着布帘子的小吃摊:“歇歇脚吧,我走不动了。”
那摊子不大,门口支着几张矮桌条凳,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锅,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。
摊主是个利落的中年妇人,见她们一群人有护卫跟着,也不多打量,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张空桌,擦了又擦,才招呼她们坐下。
王令昭和阿满并排坐在条凳上,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荡,各自面前摆了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和两块胡饼。
护卫们在旁边几张桌上分散坐了,各自要了吃食,安静地吃着,目光仍时不时往四周扫一圈。
王离药坐在王令昭斜对面那张桌上,面前也放了一碗汤。
王令昭捧着碗喝了一口汤,烫得嘶了一声,又舍不得吐,硬是咽了下去,然后呼出一口气。
“岐州这边确实不一样。”她把碗放下,掰了一小块胡饼塞进嘴里,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,“药材便宜,吃食也便宜,你看方才咱们路过那家药铺,门口写着的药价,比陇州那边少了快两成,还有丝线——”她咽下嘴里的饼,伸出三根手指,“同样的成色,比汧源县便宜了将近三成。”
阿满也端着碗喝了一口汤,动作斯斯文文的,嘴唇沾了油光,用帕子按了按才开口:“所以你是打算在岐州买丝线带回去?那运费可不便宜呢。”
“买肯定是要买的,来都来了,空着手回去多亏。”王令昭掰着手指数,“不过也不着急买,我想先多看看,见识见识。”
阿满点了点头,又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两人一时无话,就这么坐在街边的矮桌旁,听着周围的市声,看着来往的人流从面前经过。
就在这时,旁边巷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门板上,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,夹杂着一个妇人高亢的叫骂声,声音又尖又亮,半条街都听得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