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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振兴大隋——从入门到造反 大隋政务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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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令昭蹲在枣树根底下,闷了好一会儿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“逃丁”两个字。
她甚至已经想象到衙役拿着铁链子来敲院门、自己缩在灶台后面抱着鸡崽瑟瑟发抖的画面了——万一真落到那一步呢?
她抬头,看着王离药把马鞍挂回墙上的背影,又想到了什么。
“药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。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歪着脑袋,“你是怎么走到沙漠里去的?你和我爹,就是说王长生,你们是中原人罢?是在中原出生吗?”
王离药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看着墙上擦得锃亮的皮鞍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转过身来。
他的神情与平时不太一样了,整个人像被蒙上一层薄薄的纱,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寂寥?
她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个词来。
王离药在井台边坐了下来,窄刀横搁在膝头,双手搭在刀鞘上。
沉默了几息,才开口了,语气平平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
“我与兄长当年是寻常农户人家的子弟,家中有几亩薄田,一间土屋,日子虽不宽裕,但也能填饱肚子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家中遭逢变故,父母养不活两个半大的小子,便将我卖给了一户富贵人家,换了几斗粮食。”
王令昭的指尖攥紧了,没有说话。
“那户人家不算刻薄,他们教我识字、习武,管我吃穿,花了不少心血。我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,兄长寻到我,攒了一些钱来赎我出去。可那户人家不肯放人,又不好直说舍不得白费了这些年的教养,便故意刁难,非要我兄长拿出天价数目来。兄长与他们理论了几回,他们恼了,便生了杀心,想斩草除根,将我兄弟二人一并处置了。”
“结果技不如人。”
王令昭听到这里,眨了眨眼睛。
“那户人家……被你们反杀了?”
王离药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然后你们逃去了关外?”王令昭追问。
王离药低下头,看着膝头横放的那柄窄刀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凭他们?”他轻轻哼了一声,“那样一个废物家族,也配教我兄弟二人狼狈出逃?”
王令昭呆了一下。
“那——你们是为什么去的沙漠?”
王离药抬起眼,看向远处的田野,阳光把他的瞳孔映成一种浅淡的琥珀色,像融化的糖浆。
“因为兄长想做些小本生意。”
“小本生意?”
“嗯,囊中羞涩,先从那户人家身上得了些启发,后来索性一连劫了十几户豪门,搬空了他们的宝库。”
王令昭的嘴慢慢张开了。
“原本做得天衣无缝,”王离药继续说,“不知何处露了马脚,那十几户人家联名发了悬赏令,画了兄长的像,到处张贴。我与兄长不得不收拾细软,往关外去避风头。”
王令昭坐在枣树下,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。
这都不是法外狂徒了,这是天外狂徒吧?!
她忽然觉得膝盖有点发软。
“……那你们去了关外,为什么又分开了?”她慢慢地问,“你怎么知道要在沙漠里等我?”
王离药抬起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纯粹的、不掺任何杂质的信服。
“兄长神机妙算。”他说。
四个字,就没了。
王令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譬如你们没有抢姓李的和姓窦的人家吧?譬如当年抢的东西去哪儿了?生意做成没?
转念一想,这都是过去的辉煌了,从王离药两手空空,在沙漠中继续靠劫掠为生就能得知,抢来的宝物要么是花没了,要么就没带出来。
不带也好,这时候的世家大族精明得很,自家有啥宝贝一清二楚,还都是独一无二的,流出去人家就能顺藤摸瓜找上门来。
除了金子能融了,其它的宝贝都是累赘。
……而且就是金子都花不出去,大家都攒在库里下崽儿呢,交易时还不如绢帛吃香。
不过那不知真假的爹是真猛啊,她还在这边盘算户籍会不会出事呢,人家王长生早就洗劫豪门宝库了。
从树敌数量上来说,亲爹更像主角呢。
王令昭只觉得她爹有本事,丝毫没有道德压力,毕竟抢的是“剥削阶级”,她可不信有钱人是纯洁的白莲花。
“……药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爹还有什么光辉事迹,你要想起来了,提前告诉我一声。”王令昭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好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王离药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“兄长说,等时机成熟了,你都会知道的。”
王令昭深吸一口气,又长长地吐出来,转身往灶房走去。
“我去喝口水压压惊。”
知道亲爹干的“好事”后,又多了一个害怕官府的理由呢。
可再害怕,该打交道还是免不掉。
次日一早,天才蒙蒙亮,王令昭就被佑娘从被窝里捞了出来。
“小娘子,醒醒,该起身了。”
王令昭眼皮子黏得睁不开,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,翻了个身又想往被子里钻。
佑娘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,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托起来,另一只手已经拿着拧干了的热帕子往她脸上糊了过去。
温热的湿帕子盖在脸上的一瞬间,王令昭整个人激灵了一下,困意被烫走了大半。
她挣扎着坐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水渍,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。
“衣裳给您备好了,就放在炕头。”佑娘说着,已经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,“郎君的衣裳也熨过了,压在箱笼最上面。”
王令昭低头看了眼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两身衣裳。
她自己那身是前些天在县城布庄买的细麻布衣裙,浅青色,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窄窄的素色边,虽然料子谈不上多好,但剪裁合身,洗过两水之后柔软服帖,比她平日穿的粗麻衣裳体面了不少。
王离药那身是深灰色的绢袍,料子比她的厚实一些,穿在身上显得肩宽腰窄,衬得他那张本来就像上好瓷器似的脸越发惹眼。
王令昭换好衣裳之后坐在炕沿上晃腿,看王离药穿好那身灰袍,又低头把腰间的窄刀调整到顺手的位置。
“好看。”她由衷地评价了一句,“回头有钱了再给你做两身换着穿。”
王离药没有接话,只是把布囊系在腰带上,又检查了里面的铜钱是否够用,然后抬眼看她:“走了。”
出了门,村道上的晨雾还没散尽,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两人的鞋面和袍摆。
蜜雪和瑞幸蹲在院门口目送他们,瑞幸打了个哈欠,露出发黄的尖牙,又趴了回去。
到了汧源县城,天已经大亮了。
城门口照例有差役值守,但比起玉门关那种层层盘查的架势,这里明显松泛得多。
王令昭二人进城时,守门的差役只是抬头扫了一眼,见是一个少年带着个小丫头,穿着体面,神色从容,便摆了摆手放行了。
县衙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,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群,门口的台阶修得十分齐整,两侧蹲着两尊石兽,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了。
门楣上挂一块黑漆匾额,上书“汧源县署”四个字,端方有力。
王令昭在门口站定,深吸了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表情,迈步往里面走。
门房里有个老吏,此刻正趴在案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眯着眼睛看了看这一大一小,慢吞吞地开口:“找谁?”
“请问,办理户籍的部门在何处?”王令昭仰着脸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得体。
老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了她身后那个灰衣少年身上,在少年腰间挂着的窄刀上打了个转,然后收回来。
他没有多问,伸手往院子深处指了指:“最里面那间,挂着‘户曹’牌子的就是。不过这会儿人不多,你们进去看看罢。”
王令昭道了谢,拉着王离药穿过院子。
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两侧种着几棵槐树,枝叶在头顶交错,筛下一地细碎的光斑。
户曹那间屋子在最里面,房门半掩着,门框上方的木牌写了“户曹”二字,只是漆面剥落了大半,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。
王令昭敲门进去的时候,屋里只有一个书吏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,听见有人推门,抬起头来。
这人看来四十出头,脸色蜡黄,颧骨突出,一对三角眼周围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像是常年伏案劳累造成的。
他手里捏着一管笔,笔尖的墨已经半干了。
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进来的两个人,视线在王令昭身上停得久一些。
“你们——”他的语气带着迟疑,“是来办户籍的?”
“正是。”王令昭从袖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小袋铜钱,轻轻放在案角,“我们一家几口人,前些时日从关外迁来,想在本地落户,特来问问该如何办理。”
书吏的目光在那袋铜钱上掠过,没有伸手去碰。他放下笔,双手交叉搁在案面上,看了王令昭好一会儿。
“夏税将至,此时多是逃往外地投奔豪强做荫附的,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,“倒是少有主动归籍的,你们怎么想的?”
王令昭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不显,只是笑了笑:“我们在关外原是做些小本生意的,如今入了关,想在此地安顿下来。没有户籍,做什么都不方便。租田也好,做生意也罢,总得有个正经身份才行。”
书吏听了这话,点了点头,又看了她一眼。
他在此工作多年,还未曾有过与三岁小儿交流正经事的经验。
不过豪门多神童,做书吏久了,越是遇到这种反常的人物,越是该狂刀斩乱麻,做好差事。
他翻开手边一本厚册子,研了研墨,提笔蘸饱了墨汁,抬眼问道:“你们一家几口人?姓甚名谁?原本籍贯何处?在关外做什么营生?”
王令昭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一答了。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斟酌过的,真的掺着假的,假的裹着真的,听不出太大破绽,反正县衙不至于为了她专门跑一趟关外。
书吏一边听一边写,笔走龙蛇,字迹仍然端正。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,抬头看了看王离药,又低头看了看册子上记的内容。
“你们是主动归籍,且往年在关外生活,官府这边没有案底,倒也不会有什么处罚。”他搁下笔,“只需按时租庸调即可,手实和貌阅都不急,可以往后拖一拖。”
“手实”和“貌阅”这两个词王令昭没有听过,便虚心请教。
书吏倒也不嫌麻烦,放下笔给她解释:“手实嘛,就是一份文书,你自个儿写明这些年在外头的营生、住处、有没有犯过事,白纸黑字写清楚了,交了官府备案。貌阅就更简单了,就是让官府记下你们几口人的样貌特征,什么个头高低、脸上有没有痣、身上有没有疤,写进册子里。往后若是有人冒名顶替你,一查貌阅便知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另外,官府也要记录你们的住处。住在乡下与住在城里坊中,虽然赋税数额一样,但徭役上会有些差别。住在城里的,有时会征去修城墙、运粮草;住在乡下的,主要是农忙时节出工。”
王令昭把这些记在脑子里,又问:“那现在我们该做什么?”
书吏放下笔,双手交叉搁在案上,慢条斯理地说:“现在最要紧的,是找到三位当地人作保。”
“作保?”
“对,这三位保人,最好是有些地位的士绅,里正也好、乡绅也好、有产业的农户也好,只要在本地住了三代以上,家境殷实,没有犯过事的,就能替你们作保。”书吏说着,看了她一眼,“你们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的,找保人恐怕不容易。不过也不急,三个月之内补齐就行。”
王令昭知道了保人的具体要求,又问如果找不到保人会如何。
书吏捻着胡子想了一下:“找不到保人,那便落不了户。拖得久了,会被视作流民,届时按律遣返原籍——不过你们是从关外来的,又无原籍可遣,恐怕就麻烦些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王令昭却心里一沉。
她站起来,朝书吏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:“多谢指点,我们回去便着手找保人。”
书吏摆了摆手,重新提起了笔,又补了一句:“找保人这事儿,急不得,万不可作假。保人是要在文书上签字画押的,将来你们若出了事,保人要连坐。所以没人愿意替素不相识的人作保,你们先踏实过日子,跟周边人熟络了,自然有人愿意伸手。”
王令昭又应了一声,拉着王离药退出了户曹小屋。
出了县衙大门,日头已经升高了,街面上往来的人也多了起来。
她站在石兽之间的台阶上,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行人,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现在不止是黑户,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无奈,“还是个文盲。”
王离药站在她身边,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不识字也能办事。”
“那是你有武功,换个人试试?”王令昭从台阶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不过当务之急是找保人,你说,里正算不算士绅?”
王离药想了想:“算半个。”
“半个也行,先凑一个。”王令昭掰着手指头数,“再找一个……阿满她爹肯定是不行的,身份太高了,真要麻烦他,咱们何况来这一遭,还是找那种有头有脸、但又不至于太招摇的。”
大不了就是银钱开路,有需求怎么可能没有市场?
普通人怕连坐,有些人可不怕。
她蹲在县衙门口的墙根底下,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,把关前亭那几十户人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最后锁定了两个人选。
一个是村东头开磨坊的老赵头,家里有三头驴、两亩地,在村里开了十几年的磨坊,人缘不错;另一个是村西边那位寡居的王婆子,家里养了十几只羊,跟县城里的布庄常年有生意往来,说话也有分量。
再加上里正,正好三个。
“成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,“先回村去,一个一个地磨,总能磨得动的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黑漆大门。
时机选的好,这次“隋朝政务咨询服务”,她还算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