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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振兴大隋——从入门到造反 黑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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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地找了一圈,最后在卖盐的摊子旁边发现了佑娘和福娘。
佑娘正蹲在地上挑盐,那盐粒发灰,粗得像砂子,她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,皱了皱眉,又放下,换了一家的再尝。
福娘蹲在她旁边,百无聊赖地用一根草茎在地上划圈圈。
“佑娘。”王令昭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,“挑好了没有?”
佑娘抬头看见她,笑了一下:“还没有。这些盐都不好,齁嗓子。”
“那就买好一些的,贵点不怕。”王令昭说着,自己伸手捻了一点盐,在舌尖上抿了一下,立刻苦着脸呸了两声,“……确实不行。”
她瞧着那些颜色可疑的粗盐粒,想到后世两块钱一包的雪白细盐,深深觉得自己被惯坏了,这玩意吃下去真的不会中毒吗?
佑娘看她皱成一团的小脸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最后她们找了一个从关内腹地过来的盐贩子,买了一小袋成色好一些的盐,又买了几块粗肥皂,和两扎麻线,便准备回去了。
日头升得老高,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,把远处的地平线烤得微微扭曲。
集市上的人也开始散了,有人扛着布袋往回走,有人牵着小驴拉着一车货慢慢悠悠地往村道上拐。
王令昭一行人走在回去的路上。她手里提着两笼鸡崽,笼子里的小鸡唧唧地叫着,竹笼一晃动就叫得更响,细嫩的叫声被风吹散在午后的田野里。
“回去搭个鸡圈。”她一边走一边盘算,“过几个月就有鸡蛋吃了。”
佑娘走在旁边,安静地听着她絮叨,时不时应一声。
福娘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,手里甩着一根草茎,一会儿追蝴蝶,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蚂蚁搬家。
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,把一行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小小的一团。
远处的关前亭整个在热浪中微微浮动。
王令昭走在回家的路上,手里提着唧唧叫的鸡崽,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心中想着,十只小鸡崽,丢了四只在空间,正好和外头养的形成对照组。
夏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。
关前亭的气氛跟着一天天紧张了起来。
到村口大榆树下乘凉的人少了,家家户户的门窗白天也敞着,院子里传出织机咣当咣当的声响,从早到晚不停歇,连夜里都能听见从谁家土墙后面透出来的、模糊的机杼声。
里正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,挨家挨户地催。
王令昭有回坐在门口玩耍,正碰上他站在隔壁院门口,跟那家的老汉说话,声音隔着矮墙传过来。
“老刘头,你家绢帛备好了没有?眼看就到日子了,到时候差了一尺半尺的,上头来查你吃罪得起?”
“备着呢备着呢,还差两匹,我闺女正在织,日夜赶工呢——”
“日夜赶工也要赶得出来才作数!不行就从别家先匀一匀,先把数目凑齐了——”
那老汉苦着脸应了,侧身让里正进了院子去查验。
王令昭坐在门口,正抛石子玩,一边玩一边分心听了满耳朵。
等里正从隔壁出来,经过她家门前时,她叫住了人。
“里正伯伯,咱们村今年的绢帛任务重不重?”
里正脚下一顿,低头看了看她。
这段日子相处下来,他对新来的人家也熟了,知道这小丫头不简单,虽然年纪小,说话做事却比许多大人还周全,而且是家里做主的,也是稀奇。
他叹了口气,将搭在肩上的汗巾子拿下来擦了把脸。
“重倒不算太重,比去年还减了些。就是这丝线贵,一年比一年贵,到了税期跟前更是水涨船高。”
他说着,摇了摇头,“这不,老刘头家闺女手快,丝线接不上了,今天去集上问了一嘴,比上个月涨了两成,他正发愁呢。”
他说完摆摆手走了。
王令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里正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。
丝线涨价,可上头有任务压着,老百姓又不愿意花冤枉钱,要怎么办呢?
只能去便宜的地方买。
果然,当天傍晚的时候,她在村道上碰见了几个聚在一处说话的村民,正商量着往岐州去一趟。
“咱村后日凑几个人一起去岐州罢,我打听过了,那边的丝线比咱们陇州便宜一成多,就是路上远了些,来回得三四天。”
“三四天也值了,一匹绢省下来的钱够买好几斗米的。”
“我家那口子手慢,怕赶不上税期,要是去岐州买线,耽搁了这四五天的工夫,怕织不完。”
“那就多买些线回来,夜里点灯赶一赶嘛,灯油钱总比线贵出来的价钱便宜。”
几个人嘀嘀咕咕算了半天账,最后定下后日一早动身,凑了三家的驴车,打算跑一趟岐州。
王令昭蹲在路边的田埂上拔草,耳朵一直竖着。
等那几个人散了她才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快步回了家。
“药叔。”她扒着灶房的门框往里探头,“后日有人去岐州买丝线,我也想去瞧瞧。”
王离药正在灶台边给大福的皮水囊灌水,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,也没问要去做什么,只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王令昭蹲在灶房门口,正掰着手指头盘算要带多少钱、要不要把福娘也捎上的时候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。
“昭娘——昭娘——你在家吗——”
王令昭抬头,就见阿满从矮墙外面探进来半个身子,藕荷色的衣裙沾了一身草屑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,鬓边绒花歪了一只,摇摇欲坠地挂在发髻边沿上。
她翻墙进来的。
她从墙头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头注意到院里并排卧在枣树底下的两条狗。
蜜雪和黑风还是老样子,相处十分平和,中间隔着一尺多的距离。
既没有打得不可开交,也没有腻在一起耳鬓厮磨,不咸不淡的相处着,王令昭十分怀疑李渊的目的能不能达成。
阿满显然也注意到了,她跑过去蹲在狗旁边,伸手摸了摸黑风的头顶,黑风甩了甩尾巴,没有躲开。
她又伸手去摸蜜雪,蜜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往后抿了抿,算是默许了。
“它们怎么还这样呀。”阿满小声嘀咕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,“我都来了好几回了,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王令昭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,看了一眼相安无事的二犬,又看了眼阿满满是期待的侧脸。
“狗跟人一样,也讲究个眼缘。”她说,“它们要是没那意思,你急也没用。”
阿满“哦”了一声,又蹲着看了一会儿,目光终于从那两条狗身上移开了,转到了院子里正在给大喜刷毛的王离药身上。
王离药拿着一把猪鬃刷,慢条斯理地顺着大喜的脊背往下刷。
他的动作不急不缓,先从马鬃开始,再顺着脖颈到肩胛,沿着脊线一路刷到尾根。
大喜被伺候得舒服了,耳朵软软地耷拉着,偶尔打个响鼻。
阿满看了他好一会儿,忽然转头问王令昭:“你们要出远门?”
王令昭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方才在墙头听到你跟你药叔说了。”阿满理直气壮地说,“你说后日要去岐州。”
王令昭想了想,也没什么好瞒的,便点了点头:“是,想去看看那边的丝线。眼看夏税就要到了,陇州丝线贵得离谱,我们去岐州买能便宜些。”
阿满听了这话,眨了眨眼睛。
她歪头想着什么,过了片刻,忽然开口道:“对哦,你们一家子是要准备纳税的罢。”
王令昭忽然觉得不太妙。
阿满继续说:“上回阿耶跟我说起你们的时候,还提了一句,说你们入关的时日短,也不知户籍落在何处,东西都备齐了没有。要是来不及回去缴税,就麻烦了,会变成逃丁的。”
她说完这话,抬头看了看王令昭的表情,注意到她脸色变了,赶紧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阿耶也说了,有他照应着,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的,你别怕——”
王令昭没在听后面那些话了。
她蹲在树下,脑子里嗡嗡的,像被凉水从头浇到了脚。
户籍。
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。
在现代的时候,户籍这东西虽然也重要,但大多数人一辈子也用不上几次,没人会突然跑来查你是不是合法居民。
所以她的思维里压根没有“落户”这个念头。
可这里是隋朝。
在这个时代,没有户籍意味着流民,逃丁。
意味着没法合法买地、合法纳税、合法经商,意味着任何时候官府盘查都可以直接将人抓起来收押。
更别说,她想起了一件更要命的事情。
他们入关时的“户籍凭证”是在沙漠小镇里托人办的,花了不少钱。
□□的是专门做假文书的贩子,东西做得像模像样,盖印签字,填了籍贯和户主姓名,但百分百是假的。
如果李渊想调户籍底档核对,那可全是破绽。
王令昭蹲在枣树底下,两只手撑着膝盖,目光落在一长条的蚂蚁队列上,看了很久。
阿满蹲在她旁边,歪着头看她,见她一直不说话,不安地伸手扯扯她的袖子:“昭娘?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王令昭回过神来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。
她转头朝阿满笑了一下,“你知道若是我们这种情况,该怎么补户籍吗?”
阿满想了想:“好像要先到所在地的里正那里报备,由里正上报县里,再呈到州府备案……具体怎么弄我也不太清楚,要不——”她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权衡什么,“我回去问问阿耶?”
“别。”王令昭立刻按住了她的手,“别问你爹。”
阿满眨了眨眼睛。
王令昭心里飞速盘算着。
她目前跟李渊是两清的关系,若是求上门去,以后这人提要求她就不好反驳了。
她一向不爱高估别人的节操,也不会低估别扭的自己。
说实话,这个时代补户籍不算困难,大量纳不起税的逃丁为了活下去,逃往关外或是投入豪强门下成为荫附。
官府本就在清查这部分人,使之脱离地方大族,重归国家户籍,以便正常收税。
实在不必为此浪费那么大的人情。
“阿满,你知不知道,陇州管户籍的官员是谁?”
阿满歪着头想了想,“好像是州府的户曹参军,姓张,个子不高,瘦瘦的,鼻子上有一颗黑痣,先前我去州府找阿耶的时候见过他。”
王令昭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。
她又想了想,开口问道:“这位张参军,平日好不好说话?”
阿满仔细想了一会儿,给出一个不太乐观的答案:“反正我每次见他的时候,他都板着脸,不太爱笑的样子。”
王令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朝着院子里正在刷马鞍的王离药喊了一句:“药叔,咱们先要办另一件事。”
王离药头也没回:“什么事?”
“去一趟州府。”王令昭说,“拜访一下管户籍的张参军。”
阿满拍着胸口担保,“你们尽管去办,若遇到有人刁难,就报我的名号。”
王令昭龇牙笑笑,“多谢啊。”
送走阿满后,她又郁闷了好一会儿。
“药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买户籍的时候,那人当时说保真?”
“他说的是‘包你入关’。”
王令昭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那入关之后呢?”
王离药把擦好的马鞍挂回墙角木架上,拍拍手上的灰,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包。”
王令昭把脸埋进膝盖里,闷闷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。
“……我就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