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错位后的靠近》律之韵

70、意料之外的来客 今天是十六

　　今天是十六强赛。萧凝冰的比赛排在上午第二场。对手是一个矮人盾战士，一手塔盾，一手链锤，防御稳得像块铁板。

　　萧凝冰看了他上一场——盾战士的防御几乎没有死角，唯一的破绽在每次挥锤之后，盾面会偏转半寸。只有半寸，但对萧凝冰来说，这就够了。

　　裁判挥手，示意比赛开始。盾战士没有冲锋，他稳稳地站在原地，塔盾往地上一顿。萧凝冰也站着没动。两人隔着半个擂台对视。

　　盾战士先动了。链锤被甩过来，带着破空声。萧凝冰侧身让过，没有切入。她在等。盾战士的第二锤来得更快，她往后闪了半步。第三锤，盾面偏转。

　　就是现在。圣光短刃在她掌心凝成，她切入盾战士内围，短刃抵住他的咽喉。同时落地。

　　裁判举手。胜者，萧凝冰。

　　准备区的角落里，林若雨靠在墙上，银发散着，眼睛半眯，像是快睡着了。

　　“没劲。”她说。

　　萧凝冰走过来，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。“下一场是八强，明天。”

　　“一点看头都没有，都没有反转什么的。”林若雨起身，拍拍屁股上的灰，“我再出去转转。”

　　她吹了声口哨，听风从准备区外面飘进来，稳稳停在她脚边。她跳上去，银发被风吹起来，头也不回地冲萧凝冰挥了挥手。听风飘出竞技场，往峡谷方向飞去。

　　风从耳边吹过。林若雨眯起眼睛，看着下面的魔界大地。农业区的田垄整整齐齐，行政厅的屋顶泛着暗光，边境哨站的石墙在远处缩成一个小点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拍了拍听风。“往那边飞。”

　　听风转了个方向。然后迎面飘来一个人。

　　银发，紫眸，眼角有泪痣。骑在一把剑上——不是听风，是另一把，剑身泛着淡青色的光。

　　林若雨停住了。对面那个人也停住了。

　　林若雨盯着对方。连耳朵的轮廓都一模一样。对方也盯着她，紫眸瞪得溜圆。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，同时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　　“嗯？”对方先开口，上下打量她，“哪来的另一个我？”

　　林若雨还没来得及回答，远处传来一声破空尖啸。一道人影踩着剑光从峡谷方向疾速掠来。天蓝色的短发，冰蓝色的眼睛，圣光在她掌心凝成长剑，剑刃上的光焰比擂台上那个萧凝冰的亮了将近一倍。

　　另一个林若雨回头看了一眼，脸色瞬间变了。她驾着剑躲到林若雨身后，探出半个身子：“不管了！你快帮我拦住她！”

　　林若雨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另一个萧凝冰已经杀到了。圣光长剑高高扬起，然后她看见了两个林若雨。剑尖猛地顿住，整个人悬停在半空。冰蓝色的眼睛从左边的林若雨看到右边的林若雨，又从右边的林若雨看到左边的林若雨。圣光长剑的光焰晃了一下。

　　“两个？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里凿出来的。

　　另一个林若雨赶忙戳戳林若雨的后背：“在看什么呢，再不跑等着被砍吗！”

　　林若雨没有动。她的目光落在另一个萧凝冰身上——那件战袍，那把圣光长剑，那个淬过冰的眼神。三百年前，萧凝冰第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时候，就是这个样子。被萧凝冰追着砍的记忆，全都回来了。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的剑尖重新抬起，指向林若雨。“你这次又用了什么术法？假身还是幻影？”圣光在剑刃上流转，越来越亮。

　　剑光劈下来。

　　林若雨抬手。暗影从她指尖流出，不是缎带，是极细的丝线。丝线缠上另一个萧凝冰的手腕、小臂、肩膀。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的剑势被带偏了半寸，擦着林若雨的肩膀落空。林若雨没有反击，丝线收紧，将另一个萧凝冰的双臂固定在身侧。另一个萧凝冰挣了一下，没挣开。

　　“你先别动。我找个人来解释。”

　　她闭上眼睛。元老，在吗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。您在吗？

　　风停了。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带着笑意。“小林，你喊我？”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的动作顿住了。另一个林若雨紫眸瞪得溜圆。

　　空气中，光点开始聚拢，交织，成形。陈伯言的脸，须发皆白，手里还拿着一卷古籍。祂看了看林若雨，又看了看另一个林若雨，最后看向被暗影丝线束缚着的另一个萧凝冰。“有意思。”祂说，“你们那边也在打架？”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盯着祂。“你是谁？”

　　“叫我元老就好。”祂说，语气像在哄小孩，“你们那边应该也有一位，只是祂和我一样，不爱说话。”祂抬起手，在空中轻轻一划。银光闪过，画面浮现——

　　两个林若雨，两个萧凝冰。在不同的时空里，同时释放了圣光与暗影，同时达到临界，同时拧断了世界规则的齿轮。不是两起事故，是同一起事故的两个投影。同一股力量在不同时空的同一时刻达到峰值，像一面镜子同时碎裂成两片。而裂痕是相通的。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看着那些画面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她手腕上的暗影丝线还没有解开，但她没有再挣。

　　“所以，她不是幻象。”

　　“当然不是。”元老说。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的目光转向林若雨。冰蓝色的眼睛里，那种淬过冰的东西还在，但底下多了一层她说不清的什么。“那——这个时空的我，现在在做什么？”

　　林若雨想了想。“早上出门打比赛了。”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比赛。这和她认知里的“勇者”没有任何关系。勇者不参加比赛，勇者只讨伐魔王。

　　林若雨看着她防备的眼神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另一个萧凝冰没有退。林若雨抬手，往另一个萧凝冰屁股上的某处轻轻戳了一下。“这里，有一颗痣。”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的脸瞬间红了。从脖子根开始，一路烧到耳朵尖。她猛地转头看向另一个林若雨。另一个林若雨一脸茫然——那个表情，她特别熟。每次她突袭这个人的时候，如果对方没有一点准备，脸上就是这个表情。不是装的。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转回来，看着林若雨。眼神复杂。她没有再说话。

　　林若雨又转向另一个林若雨。另一个林若雨正不躲了，面对着她，紫眸亮晶晶的。“那现在的我是什么身份？”

　　“勇者。不过被我整成魔王妃了。”

　　另一个林若雨的眼睛亮了一度。“真假的？那魔王呢？”

　　“真的。”林若雨伸出左手，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“喏，就是她。”

　　她悄悄凑近另一个林若雨：“如果你想把她绑回去做老婆的话，我可以给你点帮助。”

　　另一个林若雨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头，双手合十，脑袋一勾。“拜托了，另一个我！”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。冰蓝色的眼睛落在另一个林若雨身上——那个正双手合十、眼睛亮晶晶的另一个林若雨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移开视线。耳根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红色。

　　林若雨带她们回了魔王城。一路上另一个林若雨都在东张西望——农业区的田垄、行政厅的屋顶、边境哨站的石墙。她每看见一样就扯一下林若雨的袖子。

　　“这个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那个呢？”

　　“全是你那个萧凝冰弄的？”

　　“她怎么做到的？”林若雨一个一个回答。说到最后，另一个林若雨沉默了片刻。“她好厉害。”声音很轻。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飞在后面，没有说话。天蓝色的短发被风吹起来，她的目光扫过农业区、行政厅、哨站，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　　魔王城书房。

　　萧凝冰刚回来，站在书桌前，手里还拿着今天十六强赛的胜者名册。门开了。林若雨走进来，身后跟着另一个林若雨，另一个林若雨后面跟着另一个萧凝冰。

　　萧凝冰抬起头。目光从林若雨身上移到另一个林若雨身上，第一反应是——一个林若雨都快受不住了，再来一个哪里受得了。她去哪整的分身？腰要遭老罪了。

　　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另一个萧凝冰身上。那件勇者战袍，那把圣光长剑，那个淬过冰的眼神。看起来像年轻的自己。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——不，不完全一样。更年轻。眼睛里有她很久以前在镜子里见过的东西。

　　林若雨简明扼要地叙述了情况——力量对冲，时空错位，不过她们是身份互换，而另一对她们则是被送到了这个时空。

　　萧凝冰听完，点了点头。没有追问细节。“既然这样，那便先住下来吧。回去的事，我们和元老一起想办法。”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看着她。这个时空的自己。天蓝色的长发束成低位马尾，穿着魔王城的便装，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。书房里有一张沙发，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，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。窗台上趴着一只深蓝色的小龙，一只淡紫色的水母飘在旁边，还有一个彩色头发的小孩正踮着脚往窗台里面爬——刚从学堂回来。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看着这一切。她没有说话。萧凝冰也没有说话。她在另一个萧凝冰身上，闻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的味道。

　　林若雨想起一件事。“元老，那她们怎么回去？需要门对吧——和我们的双向门一样的那种。”

　　“嗯。需要一道门。坐标不同，也需要锚点。”元老的目光转向窗台——蓝泡泡正飘在辰昏旁边，触须轻轻搭在辰昏翅膀上，对这场关于时空的讨论浑然不觉。粉紫色的光晕柔和地一明一灭，像在听，又像没在听。“或许，它们可以帮忙。”祂说，“不过今天它也累了，明天再说吧。”

　　蓝泡泡的触须轻轻抬了一下，不知道听懂了没有。辰昏用脑袋蹭了蹭它。蓝泡泡往它那边靠了靠，光晕暗了一点——差不多到它睡觉的时辰了。

　　入夜后，客房。另一个萧凝冰坐在床边，圣光长剑靠在床头，触手可及。门开了一条缝，另一个林若雨探进半个身子。“喂。你睡了吗？”另一个萧凝冰没有回答。另一个林若雨走进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　　“现在属于同一个时空的就剩咱们俩了，没必要再防着我了吧？今晚我们一起睡觉好不好嘛~”另一个林若雨盯着自己的脚尖。另一个萧凝冰没有回答。

　　等了一会儿，她又开口。“而且，这个时空我们俩的关系……”她抬起头看另一个萧凝冰，“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？”

　　“……嗯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明天去问问她们吧。”另一个林若雨爬上了床铺。

　　“……嗯，别动手动脚的。”另一个萧凝冰想推开抱在她身上的魔王。

　　“让我抱抱，到陌生的地方休息很没安全感哎。”

　　另一个萧凝冰叹了口气，最终选择了妥协：“随你。”

　　她没看到的是，另一个林若雨黑暗中扬起的嘴角。

　　“这个我教的办法还挺有用嘛，原来她吃软不吃硬啊~”

　　窗外，魔界的永夜一如既往。水母群缓缓飘过，粉紫色的光晕落在窗台上。

　　书房里，林若雨窝在沙发里，抱着萧凝冰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猛吸了几口。

　　“萧萧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今天另一个你，看你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一副见鬼了的样子。”

　　萧凝冰没有说话。

　　林若雨从后面环住她的腰，下巴搁在她头顶。“哈哈，她肯定在想，‘我怎么可能变成这样？’。”

　　“……她会变的。”

　　“哦？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因为你就是这么把我变成这样的。”

　　听到这话，林若雨笑了，低下头，嘴唇贴上了萧凝冰的脸颊。

　　深夜。咕叽的呼吸早就匀了，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。辰昏趴在小床里，尾巴偶尔无意识地晃一下。蓝泡泡的触须搭在辰昏翅膀上，光晕暗着。

　　林若雨翻了个身，面对萧凝冰。萧凝冰平躺着，呼吸很匀——但她睡着的时候嘴会微微张开一点，现在没有。

　　“萧萧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萧凝冰没睁眼。

　　“今天另一个萧问完那句话之后，你沉默了多久。”

　　“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
　　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　　萧凝冰睁开眼睛，侧过头看她。林若雨的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太清，但嘴角没有弧度——不是在开玩笑。

　　“在想，如果是以前的我看到现在的我，大概也是这个反应。”

　　林若雨伸手，把萧凝冰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她耳后。“以前的你是什么样的？”

　　“觉得勇者就是勇者，魔王就是魔王。世界是二分的，规则是明确的。”萧凝冰顿了顿，“然后遇到了你。”

　　林若雨笑了，往她那边靠了靠，把脸埋进她肩窝里。“那她什么时候会明白？”

　　“……会有一个瞬间的。”

　　“什么瞬间？”

　　“她和另一个你之间，会有一个瞬间，和我们的或许不一样，但结果一样。”

　　林若雨没有再问。她把脸往萧凝冰肩窝里又埋了埋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的呼吸也匀了。萧凝冰看着天花板，手指在林若雨背上轻轻画着圈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然后她也闭上眼睛。

　　【章末小剧场·葛朗的小本本】

　　二月二十二日。

　　今日大事记：

　　1. 陛下十六强赛获胜。对手矮人盾战士，利用破绽一招切入。
　　2. 勇者大人今日乘听风兜风，带回两位客人。客人的长相与勇者大人、陛下一模一样。据元老解释，系平行时空来客，因力量对冲导致时空错位。目前安排在客房住下。
　　3. 新来的林大人对咕叽表现出极大热情。咕叽叫了她一声“阿姨”。
　　4. 新来的萧大人整个晚上没有离开客房。圣光长剑靠在床头。
　　5. 蓝泡泡今日在学堂用触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辰昏”。辰昏盯着看了很久，尾巴一直在晃。

　　另：晚餐时，两位林大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块“绯红香气”。对视一眼，同时笑了。两位萧大人同时看了她们一眼，又同时移开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