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历史课与柱子的低语     艾 ...

  •   艾德里安在凌晨四点回到宿舍时,塞拉斯不在。

      床铺整齐得像是从未有人睡过,书桌上放着一张便签:“有事外出。日出前回。——S”

      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,每个字母的倾斜角度完全相同。艾德里安把道歉蕨从窗台移到书桌上,给它浇了一点水。嫩叶在灯光下微微颤抖,像是在表达某种感激——或者只是对水的正常反应。

      他睡了三个小时。闹钟在七点三十分响起时,他的后颈是温热的,没有预警。这意味着今天会是……普通的一天?

      圣米迦勒大学的历史系教学楼是哥特复兴风格,尖顶与飞扶壁在雾都的雾气中若隐若现。艾德里安走进教室时,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——比他预期的多。他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面朝门口,背对墙壁。

      习惯。不是策略。

      教授走进来时,艾德里安愣了一下。是薇拉·格林——他在迎新晚会上没有遇到,但塞拉斯提到过这个名字。“民俗学教授,”塞拉斯说,“研究……比较神话。在学术界很有名。”

      但今天的薇拉不是民俗学教授的身份。她穿着正式的深灰色套装,胸前的徽章显示她是”历史系·古代文明教研室主任”。她的年龄大约三十出头,棕色短发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……过于精确的、像是被尺子量过的学术气质。

      “欢迎选修《奥雷利亚古代史》。”薇拉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,“在正式开始之前,我需要纠正课本上的一个……表述。”

      她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:

      “创世神话” vs “创世叙事”

      “课本第一章告诉你们,唯一神七天创造世界。”薇拉转过身,目光扫过教室,在艾德里安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“但近年来的考古发现——特别是在阿兹兰的’天顶金字塔’遗址——表明,古代文明普遍持有’多元创世’的观念。不是唯一的神,而是……某种更原始的、多重力量的交织。”

     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:七个圆点,围绕着一个更大的、空白的中心。

      “这七种力量,”她说,“在古代文献中被描述为’变化’、‘守恒’、‘终结’、‘循环’、‘分化’、‘融合’、以及……‘叙事’。它们不是’神’,而是……世界运行的基本模式。古人用神话的语言描述它们,现代人用物理学的语言描述它们。本质相同,词汇不同。”

      教室里有人举手。“教授,这与教会的教义冲突吗?”

      “冲突。”薇拉微笑,那笑容带着某种学术性的、不涉个人情感的锐利,“但圣米迦勒不是神学院。在这里,我们追求……学术自由。以及,”她顿了顿,“对证据的尊重。”

     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艾德里安。这次停留了一点五秒。

      “艾德里安·莫尔同学,”她突然说,“你对’创世神话’有什么看法?”

      艾德里安站起来。他的后颈没有发凉,说明这个问题没有陷阱——至少没有针对他的陷阱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我觉得……神话和科学的区别,可能不在于哪个更’真’,而在于哪个更’有用’。对于需要信仰的人来说,唯一神七天创世是真相。对于需要理解世界运行的人来说,七种原始力量是真相。两者都是……解释。只是听众不同。”

     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薇拉的表情变化很微妙。她的瞳孔收缩了一瞬,嘴唇抿成一条更细的线,握着粉笔的手指收紧了。

      “解释。”她重复道,“只是解释。很有趣的观点,莫尔同学。请坐。”

      艾德里安坐下。他注意到周围同学看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敌意,而是某种评估。像是在重新评估他的”价值”。但他习惯了这种评估。孤儿院里,每个孩子都被评估:谁更听话、谁更聪明、谁更容易被领养。评估是空气的一部分。

      课程继续。薇拉讲述了第二纪元——诸神时代,古代文献中提到的”观察者”与人类的互动。她提到了第一次大分裂,提到了某种”协议”的建立,提到了古代帝国对”异常现象”的系统性记录。

      “这些记录,”她说,“被后来的教会系统性地销毁或篡改。但碎片留存了下来——在私人图书馆、在考古遗址、在某些……家族的档案中。”

      下课铃响时,薇拉叫住了艾德里安。

      “莫尔同学,”她说,“你的论文选题是什么?”

      “还没确定。”艾德里安说,“我想研究……中世纪修道院经济。”

      薇拉的眉毛微微挑起。“修道院经济?”

      “因为资料多,容易写。”艾德里安诚实地说,“而且我对……经济比较熟悉。孤儿院的预算管理……让我对数字敏感。修道院的土地租赁、农产品交易、手工业组织……这些有完整的档案记录,不需要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需要猜测。”

      薇拉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。然后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,递给他。

      “这是我的办公时间。”她说,“周三下午。如果你对’修道院经济’有兴趣,我们可以讨论。特别是……某些修道院与古代贸易网络的关系。”

      艾德里安接过卡片。上面印着薇拉的名字、办公室位置、以及一行手写的小字:“周三下午,避开行政楼的巡逻时间。”

      “行政楼有巡逻?”

      “保安。”薇拉的声音平淡,“对某些……敏感话题,保安会比较……警觉。学术自由,莫尔同学。但学术自由需要……策略。”

      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在走廊的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艾德里安站在原地,看着手中的卡片。

      他的后颈没有发凉。但也没有温热。是某种中性的、等待解读的状态。

      他把卡片塞进口袋,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。

      中午,他在食堂遇到了弗雷德——食堂大叔,五十多岁,秃顶,络腮胡子花白了一半,穿着沾着油渍的白色工作服。他的体型魁梧,手臂上的肌肉在翻动炒锅时鼓起明显的线条,动作带着某种职业性的熟练。

      “历史系的小子!”弗雷德用锅铲敲了敲台面,“老位置?”

     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。他第一次来食堂,哪来的”老位置”?

      但他注意到,食堂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,背靠墙壁,面朝入口,距离饮料机最近。他的灵性预警告诉他:去那里。
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弗雷德把一份特餐推给他——比普通分量多三分之一的烤肉,以及一杯免费的番茄汁。

      “时薪三镑五十便士,”弗雷德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,“不够吃。多吃点肉。长身体。”

      艾德里安看着盘子里的烤肉。他的后颈是温热的。幸运感知。

      “谢谢,弗雷德先生。”

      “叫我弗雷德。”大叔咧嘴一笑,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——可能是假牙,“在食堂,没有先生。只有饿肚子的人和喂饱他们的人。”

      艾德里安坐在角落里,吃着烤肉。番茄汁的味道与他喝过的不同——更稠,更甜,带着某种他尝不出来的、像是矿物质的气息。

      他注意到,弗雷德在给他打饭时,总是让他的盘子”恰好”处于能观察到整个食堂入口的位置。而其他学生的盘子,则是随机摆放。

      巧合。他想。或者只是弗雷德的习惯。

      下午没有课。艾德里安去了图书馆——校内图书馆,不是城市图书馆。他需要找关于”修道院经济”的资料。

      本杰明·卡特在借阅台后打瞌睡。他大约二十五六岁,瘦削,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,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,T恤上印着某个艾德里安不认识的乐队logo。

      “啊……历史系的?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你拿着《奥雷利亚古代史》的课本。”本推了推眼镜,“而且……薇拉教授打过招呼。说有个学生可能会来查……特殊资料。”

      “我只是想查修道院经济的……”

      “三楼。B区。第七排。”本压低声音,“那里的书……比较旧。自己找。不要问我内容。我不懂。我只是……管理员。”

      艾德里安道谢,走向三楼。

      B区第七排的书架比他想象的更隐蔽——藏在两排普通书架后面,需要侧身才能通过。书架上的书没有标签,书脊上只有编号。他随机抽出一本,翻开。

      不是修道院经济。

      是某种……日记?手写体,墨水已经褪色,但还能辨认:

      “第三纪元,帷幕历两千一百年。今日与’叙事者’的代理进行了第三次接触。它自称’邮差’,形态为一个普通的人类老者,经营着一家杂货铺。它提出交易:用’一个有趣的故事’换取’世界的延续’。我们拒绝了。但’邮差’说:‘拒绝也是故事的一部分。’

      它留下了一个预言:当’不想成为主角的主角’出现时,叙事者会第一次’续写’而非’重写’。我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我们将它记录在案,存放在……“

      后面的文字被某种液体污染了,无法辨认。

      艾德里安的后颈开始发凉。程度轻微,但持续。他合上书,放回原处,又抽出另一本。

      这本更奇怪——不是文字,而是图画。像是某种地图,但绘制的不是地理,而是……概念?他看到了”变化”与”守恒”的交织,“终结”与”循环”的缠绕,以及在最中心,一个空白的、被标记为”叙事”的位置。

      “找到你要的资料了吗?”

      薇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艾德里安差点把书扔出去。

      “教授……”

      “这里的书,”薇拉从他手中接过那本图画书,“不是给普通学生看的。但……”她看着艾德里安,目光复杂,“你找到了它们。或者说,它们找到了你。”

      “我只是……”

      “只是什么?”薇拉把书放回书架,“只是随机抽取?只是巧合?只是……运气?”

      艾德里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的后颈凉意正在加剧,但不是因为薇拉——薇拉没有恶意。凉意来自……书架本身?或者说,来自书架后面的某种东西?

      “这些书……”他说,“在说什么?”

      “在说,”薇拉的声音变得遥远,“世界是一个故事。而我们……是故事中的角色。有些人知道这一点,有些人不知道。有些人试图改变故事,有些人试图维持故事。而有些人……”她看着艾德里安,“……试图成为故事的’意外’。”

      “我不明白。”

      “你不需要明白。”薇拉转身离开,“至少现在不需要。周三下午,我的办公室。带上你的……’修道院经济’论文大纲。”

      她消失在书架之间。艾德里安站在原地,后颈的凉意逐渐消退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茧,手腕有旧伤的疤痕,膝盖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。这些都是……故事吗?如果是,谁写的?如果不是,又是什么?

      他走出图书馆时,夕阳正在沉入雾都的雾气中。千柱回廊的方向传来某种低沉的、像是风声又像是低语的声音。

      他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
      那声音在说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,但语调带着某种……节奏?像是诗歌,像是咒语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摇篮曲。

      然后,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烤面包的香气从某个方向飘来,焦糖与麦香,温暖而安心。

      他循着香气走去。不是回宿舍的方向,不是去便利店的方向,而是……千柱回廊的方向?

      不。香气来自回廊旁边的一座小建筑。牌子上写着:“帕拉第奥咖啡·校园分店”。

      他推开门。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一台自动咖啡机在运转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保温柜里躺着几个烤面包,标签上写着:“今日特供:焦糖布蕾。配料:小麦、焦糖、黄油……”

      后面的字被某种污渍遮住了。

      艾德里安买了一个烤面包。两镑五十便士。他咬了一口。

      后颈的凉意完全消退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像是被某种巨大存在注视的感觉——不是恶意的注视,而是某种……好奇?像是读者在翻页时,对某个出乎意料的情节产生了兴趣。

      他走出咖啡店,雾都的雾气已经浓到看不见十米外的建筑。但他知道方向。他的灵性预警没有告诉他该去哪里,但他的身体知道。

      回宿舍。休息。准备今晚的夜班。

      在雾中,他隐约看见一个身影。穿着普通的风衣,戴着普通的帽子,推着一辆普通的自行车。但那辆自行车的篮子里,放着一个不普通的东西——一个正在发光的、像是琥珀又像是眼睛的物体。

      身影从他身边经过,没有停留。但艾德里安听到了一句话,随风飘来:

      “故事继续。平凡继续。”

      他转身,但身影已经消失在雾中。只有烤面包的香气还在口腔里徘徊,像是某种承诺,像是某种警告,像是某种……邀请。

      艾德里安·莫尔,十七岁零八个月又四天,历史系新生,便利店夜班员工,灵性100%的普通人,继续走向他的宿舍。

      他不知道的是,在千柱回廊的某根柱子后面,塞拉斯·冯·艾兴多夫正注视着他的背影。吸血鬼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光,但表情是困惑的——一种古老的、已经忘记如何表达的困惑。

      “他去了B区第七排。”塞拉斯低声说,对着某种通讯设备,“他找到了’邮差’的预言记录。他……不是偶然。”

      通讯设备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继续观察。但不要接近。如果他是’邮差’选中的……”

      “如果他真的是普通人呢?”

      那头的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那么,”最终说,“这就是最有趣的故事。”

      塞拉斯关掉通讯设备,转身消失在雾中。

      艾德里安推开宿舍门。塞拉斯不在,但书桌上放着一杯番茄汁,杯底压着一张便签:“给你带的。帕拉第奥特产。——S”

      艾德里安拿起杯子。番茄汁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深红,像是某种稀释的血液。但他闻到的不是铁锈味,而是……烤面包的香气?

      不。是道歉蕨。他放在书桌上的道歉蕨,叶片正在微微发光。不是反射的灯光,是某种内在的、微弱的磷光。

      “谢谢?”他对着空气说,不知道是在对塞拉斯说,还是对蕨类说,还是对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说。

      他喝下番茄汁。味道比他预期的更好——甜中带酸,还有某种他无法描述的、像是阳光晒过的草地的气息。

      后颈温热。幸运感知。

      明天,他要去披萨店面试。后天,他要交修道院经济的论文大纲。大后天,他还要上薇拉教授的”特殊辅导”。

      故事继续。平凡继续。

      至少在艾德里安·莫尔看来,是这样。

      艾德里安在准备睡觉时,发现道歉蕨的叶片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折叠的纸条,藏在最宽大的那片叶子下面。

      他展开纸条,上面是塞拉斯那种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迹:

      “冰箱里有三明治。火腿芝士。明天早餐。不要空腹去面试。——S”

      艾德里安看向宿舍角落的小冰箱——那是塞拉斯自带的,银色的,看起来像是某种高科技产品,但里面只放着几瓶番茄汁和……现在, apparently,一个三明治。

      他打开冰箱。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,标签上写着”帕拉第奥 deli·手工制作·火腿芝士·当日新鲜”。

      “……当日新鲜?”艾德里安看了看窗外。凌晨四点。哪门子的”当日”?

      但他还是把三明治拿出来,放进自己的背包里。明天的面试在下午两点,他打算上午去图书馆查资料,中午在食堂随便吃点,然后直接去面试。

      “塞拉斯,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宿舍说,“如果你听得见……谢谢。但下次能不能写点正常的便签?比如’记得带伞’或者’别迟到’?这种’不要空腹去面试’的关心,让我怀疑你是不是我妈转世。”

      没有回应。但道歉蕨的叶片轻轻颤抖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
      艾德里安躺下,把硬币放在枕头底下——正面朝上。这是他的习惯,从孤儿院时就养成的。那枚硬币总是正面朝上,无论他怎么抛,无论他怎么放,第二天早上它总是正面朝上。

      “晚安,”他说,“世界。晚安,故事。”

      他睡着了。后颈温热,没有预警。

      窗外,雾都的雾气中,某个遥远的钟楼敲响了四点的钟声。沉闷而悠长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正在翻页的声音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