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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夜班与红色标签 午夜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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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便利店的夜班比艾德里安想象的更……普通。
十点整,他准时到达。老乔已经在柜台后了,正在用一块看起来用了几十年的抹布擦拭同一个位置。便利店的灯光是温暖的黄色,货架上摆满了普通商品:薯片、泡面、饮料、日用品。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热食区,保温柜里躺着几个三明治和烤面包。
“准时。”老乔头也不抬,“好习惯。在伦底纽姆,准时意味着……可靠。”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艾德里安把背包放在员工储物柜里,取出围裙系好。道歉蕨被他留在了宿舍窗台上,塞拉斯答应帮忙浇水——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答应了某种不太情愿的义务。
老乔把抹布挂好,从柜台下摸出一个东西。那是一个小册子,封面印着”员工手册”四个字,但翻开后的内容让艾德里安皱起了眉。
“第一条,”他念道,“如果顾客购买红色标签商品,不要询问用途。第二条,如果顾客在凌晨三点十五分准时出现,必须提供’特调’。第三条,如果货架上的商品自行移动,记录位置,交班时报告。第四条……”
他抬起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员工手册。”老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“伦底纽姆的便利店都有些……特殊顾客。你不需要理解,只需要遵守。理解……是额外收费的项目。”
艾德里安的后颈没有发凉。这说明手册上的内容不是陷阱,只是……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规则。他合上手册,决定暂时遵守。
“红色标签商品在哪里?”
老乔指向货架深处。艾德里安走过去,发现最里面的两排货架上,某些商品的标签确实是红色的——不是普通的红色价格标签,而是深红色的、像是用某种特殊墨水打印的标签。商品本身看起来也很普通:一瓶红酒、几盒草药茶、一些包装精美的巧克力。
“这些……有什么特别的?”
“特别贵。”老乔说,“特别……挑剔的顾客才会买。你只需要收银,不要推荐,不要询问。他们拿了什么,你扫什么。价格系统里都有。”
艾德里安点点头。他回到柜台后,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预习历史系的第一门课:《奥雷利亚古代史》。
课本的第一章讲的是第一纪元——创世神话。官方版本:唯一神七天创造世界。但课本的脚注提到,近年来有学者提出”多元创世论”,认为世界可能是多位原始存在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艾德里安打了个哈欠。创世神话离他的打工生活太远了。他更关心的是课本的价格——这本二手书花了他十二镑,相当于三个半夜班。
十一点。没有顾客。
十一点半。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走进来,拿了一瓶可乐(普通标签,一镑二十便士),付了现金。艾德里安注意到他的指甲是黑色的,像是涂了指甲油,但更像是……某种自然的变色?可能是某种皮肤病。
年轻人离开后,艾德里安检查收银机。现金正常,没有异常。
十二点。他开始整理货架。薯片按口味排列,饮料按颜色分类,泡面按辣度摆放。他的动作很快,因为孤儿院的生活教会了他:效率意味着更多休息时间。
十二点十五分。门铃响了。
艾德里安抬头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,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,领带是深红色的。他的脸很普通——普通到艾德里安在移开目光后的三秒内就会忘记他的长相。但艾德里安的后颈在那一刻发凉了。程度中等。
“晚上好。”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某种回音,“我听说……老乔招了新员工。”
“是的。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他走向货架深处,步伐轻盈得像是在滑行。他的手指掠过商品,最终停在红色标签区域——那里放着几瓶深红色的液体,标签上写着”帕拉第奥特级红酒”。
“这个。”男人拿起一瓶,“我要六瓶。”
艾德里安的后颈凉意加剧了。他看向那瓶”红酒”,注意到标签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符号——与千柱回廊柱子上的裂纹形状相似,但更有规律,像是某种徽章。
“好的,”他说,“六瓶。需要袋子吗?”
“不用。”男人把瓶子放在柜台上,“直接……打包。”
艾德里安扫描条形码。系统显示的价格让他愣了一下:每瓶四百五十镑。六瓶,两千七百镑。相当于他四年的工资总和。
“您……确定?”他问。
男人微笑着。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——或者说,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笑,只是嘴角在动。
“确定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,“刷卡。”
艾德里安接过卡片。卡片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材质,冰凉而沉重,表面没有任何文字,只有一道浅浅的、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痕迹。
他刷卡。机器发出正常的滴滴声,交易成功。
“谢谢惠顾。”他说,把六瓶”红酒”装进纸箱。
男人在接过纸箱时,手指”不经意”地擦过艾德里安的手背。触感冰凉,像是被蛇爬过。艾德里安感到一阵恶心,但不是生理上的——是某种更深层的、像是灵魂被窥视的不适。
“有趣的……味道。”男人说,鼻子微微抽动,“烤面包。还有……”他眯起眼睛,“某种更古老的东西。老乔选人的眼光……总是这么独特。”
他转身离开,黑色西装融入雾中。门铃叮了一声,像是某种解脱的信号。
艾德里安的后颈凉意开始消退。他低头看着收银机上的交易记录:两千七百镑。老乔说过,夜班员工有千分之一的提成。二镑七十便士。相当于他大半个晚上的工资。
他关上收银机,继续整理货架。
凌晨一点。没有顾客。
他打开保温柜,检查烤面包。老乔留下的面包还有三个,看起来依然新鲜。他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焦糖与麦香在口腔中化开,后颈的凉意完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、让人安心的感觉。
凌晨两点。门铃响了。
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女性——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皮夹克,但手腕上戴着一串由某种黑色石头制成的手链。她的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,在灯光下像是某种猫科动物。年龄大约二十出头,短发,脸上带着一种……过于旺盛的精力。
“龙血墨水。”她说,没有寒暄,没有问候,直接报出商品名,“还有……中和剂。”
艾德里安的后颈没有发凉。这说明她不是威胁——至少不是直接的威胁。他回忆员工手册:红色标签商品,不要询问用途。
“龙血墨水在第三货架,第二层。中和剂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在柜台下。老乔说需要……特殊授权。”
女性的眼睛眯起。“你知道中和剂?”
“员工手册上写了。”
“但你不问用途?”
“手册上说不要问。”
女性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。然后,她笑了——真正的笑,带着某种欣赏的意味,以及一丝艾德里安读不懂的……熟悉?
“老乔找到了个好孩子。”她说,“龙血墨水两瓶,中和剂一瓶。现金。”
她付了钱——龙血墨水每瓶一百八十镑,中和剂四十五镑。总共四百零五镑。艾德里安注意到,她付的是旧版纸币,上面印着已经废除的王室徽章,但颜色和新版略有不同,更暗沉一些。
“这些……”他指着纸币。
“还能用。”女性说,“在……某些地方。老乔会处理的。”
她拿起商品,在离开前停顿了一下。
“今晚有’交易’。”她说,声音压低,“如果你闻到……铁锈味,去冷库。不要出来。不要看。不要听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但女性已经走了,皮夹克的背影消失在雾中。
艾德里安站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那几张旧版纸币。他的后颈开始发凉——程度轻微,但持续。不是致命的灾祸,而是某种……即将到来的、需要警惕的事件。
凌晨两点四十五分。门铃响了。
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。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——与迎新晚会上那个女人相同的制服,但款式略有不同,更正式一些。另一个穿着黑色长袍,兜帽遮住了脸,只露出下巴——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下巴。
“常规检查。”大衣男人说,出示了证件,“今晚有……特殊交易。我们负责监督。”
“我只是员工,”艾德里安说,“老乔三点回来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大衣男人走向货架,检查着红色标签商品的数量,“你今晚……卖了多少?”
“六瓶红酒,两瓶龙血墨水,一瓶中和剂。”
大衣男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他看向艾德里安,眼镜后的眼睛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六瓶红酒……”他重复道,“给谁的?”
“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。刷卡。黑色卡片,没有文字。”
大衣男人和兜帽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个眼神让艾德里安感到不安——不是威胁,而是某种……怜悯?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大衣男人问。
“红酒?”
大衣男人张了张嘴,像是想解释什么。但兜帽人轻轻咳嗽了一声,他立刻闭上了嘴。
“不重要。”大衣男人最终说,“这是……市场监督部门的常规检查。你只是一个便利店员工,不需要知道细节。”
但他看向艾德里安的眼神在说:你不只是便利店员工。你知道得太多,或者知道得太少——无论是哪种,都很危险。
凌晨三点。老乔准时回来。
大衣男人和兜帽人在老乔耳边低语了几句,然后离开。老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你卖了六瓶’特级红酒’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我不知道那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乔从柜台下摸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棕色的纸袋,“夜宵。吃了,然后回家。今晚的班……提前结束。”
艾德里安接过纸袋。烤面包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,温暖而安心。他的后颈凉意开始消退。
“那个交易……”他说。
“不是你的事。”老乔打断他,“在伦底纽姆,在午夜便利店,有些交易是……既定的。你不需要理解,只需要遵守规则。规则保护你。”
艾德里安咬了一口烤面包。焦糖在舌尖化开,麦香填满口腔。他感到某种奇异的平静——不是因为他接受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的灵性预警告诉他:危险过去了。至少今晚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老乔问。
艾德里安想了想。时薪三镑五十便士。烤面包。还有某种他尚未理解的、但正在吸引他的东西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老乔点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艾德里安第一次看见他笑,一个短暂的、像是冰块裂开一瞬的表情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,“明天……带你的室友来。我请他喝番茄汁。”
艾德里安愣住了。“您怎么知道我有室友?”
老乔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身,用那块用了几十年的抹布,继续擦拭那个本就不脏的柜台。
艾德里安在凌晨四点回到宿舍时,塞拉斯不在。
床铺整齐得像是从未有人睡过,书桌上放着一张便签:“有事外出。日出前回。——S”
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,每个字母的倾斜角度完全相同。艾德里安把道歉蕨从窗台移到书桌上,给它浇了一点水。嫩叶在灯光下微微颤抖,像是在表达某种感激——或者只是对水的正常反应。
他睡了三个小时。闹钟在七点三十分响起时,他的后颈是温热的,没有预警。这意味着今天会是……普通的一天?
他起床,发现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银色的保温杯,杯身上刻着某种复杂的花纹。杯底压着一张新的便签:“帕拉第奥特产番茄汁。早餐。——S”
艾德里安打开保温杯。番茄汁的颜色比他喝过的任何番茄汁都要深,像是某种稀释的血液。但气味很香——不是铁锈味,是某种浓郁的、带着阳光气息的酸甜。
他喝了一口。味道……出乎意料地好。比他喝过的六十九便士超市自有品牌好太多了,甚至比他偶尔奢侈一把买的八十九便士品牌也好。
“贵族的番茄汁就是不一样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然后他注意到,保温杯的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,小到几乎看不见:“冯·艾兴多夫家族·特供·非卖品”。
“……非卖品?”
艾德里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保温杯洗干净,小心地收进柜子里。
“下次见到塞拉斯,”他对自己说,“我要问问他,这个’非卖品’值多少钱。如果够贵,我就把它卖了换房租。”
他想象着塞拉斯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窗外,雾都的雾气正在散去。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窗台的道歉蕨上。那片嫩叶在晨光中微微发光,像是在微笑。